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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北省邢台市宁晋县西候高村外
一场没请柬,没条幅的画展
正在一方手机屏幕里开播
上百幅画用细绳系在树干上
《焦糖味瓜子》《我爱农村》《秋收》
落款处写着
“CLL”“月”“明阿婆”“谷”“珍”
她们是几位没上过几天学
几个月以前还从来没有
握过画笔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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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在家里做点什么”
37岁的尹迎杰是西候高村走出去的西安美院本科生,首师大研究生,在承德任教过高职,又去加拿大游学,家里人介绍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骄傲劲儿。
今年5月29日,尹迎杰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打算在家里做点什么”。
谈话间他讲得很直,说学国画的时候,觉得“拿笔墨画素描”太拧巴,画写实油画,感觉自己像个“人肉打印机”。后来见识到AI,猛然醒过味——“以前思考艺术问题时的那么多纠结,对于绘画的原教旨主义式的信仰,面对AI的那一刻,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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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相信艺术有个什么内核值得追了,但是,总觉得它还有用。“或许,可以拿来在村子里实现一些善意。”就这样,“武蔫儿计划”开始有了初步的想法。
至于计划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尹迎杰说在河北老家还是习惯过农历生日,他的农历生日是五月二十一,也就是廿一,刚上学的时候建邮箱就是wunian1,wunian2,慢慢用下来觉得“武蔫儿”这个名字还挺好玩儿的,也顺口,干脆就拿来命名这个计划。
他一直知道农村老家的日常,父母这一辈的老人闲不下来,一直在做各种零活,其中分拣生日蛋糕的小刀叉、挂蜡烛、装盘子就是重要一项。这些零活在村子里已经盛行了好多年,主力就是村里的老人。老人手慢,一天能挣个二三十块就很满足,否则收了秋,院子空了,人只干坐着也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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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记得十多年前看过的两篇报道:一个艺术家借用“法国公司CEO小芳”的身份“骗”母亲编织毛线作品;一个语文老师把学生作文发在自己的媒体号上,用获得的打赏给孩子们当“稿费”。
6月底的时候,尹迎杰找来父亲和本家叔叔说:“你俩帮我个忙,我得拍个老人画画的视频,你俩拿笔画两下。”那是老人们画的第一张画,临摹现代主义画家毕加索。父亲捏着笔,像捏着锄把,手背青筋绷着,画了没十分钟就很不耐烦,扔下笔说:“画不了,不画了。”
没过几天尹迎杰又把母亲和婶子叫过来,一样让他们临摹现代主义。再后来,77岁的珍嬷嬷、玲玲嬷嬷被他挨个请进自家客厅。旧椽子搭一块木板,铺上旧床单就是画案,客厅也就成了画室。老人一边画一边摇头摆手:“文盲,没上过学,我哪会画画。”
他笑说:“画得虽然完全不一样,但是都好,真不赖。”
艺术,老人够得着
真正难的就是这一步:怎么让没上过学的老人相信“我能画画”。
尹迎杰没按专业路数来。他先是在互联网上找小猫小狗的图片,然后借用水印木刻的方法做平版水印,这样就可以把最麻烦的制版步骤给省了。后来又让老人们自己拍村口、拍农活物件、拍垃圾桶、拍自家园子。他把这些照片处理成线稿,打印后让老人们直接在上面绘制,画完再裱到雪弗板上,旁边附一小块栗皮纸,让这些不识字的老人随机从生活里抄几个字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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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迎杰(右三)与老人们合影
母亲画了村口的三个垃圾桶,珍嬷嬷画了自己的院子,玲玲嬷嬷画了家里的柜子。哪一块处理得不好,他尽量不动手,只说“这儿再改一下”或“加点别的颜色”。不识字的老人从药盒上抄下来“消积洁白丸”几个字贴在画边,比简单写一个“爱乡村”更多了一层戏剧感。
起步并不是很顺利。尹迎杰怕占了老人们的时间却卖不掉画,刚开始就托朋友买。过了些时间才有第一个陌生人下单,卖了三十块钱,尹迎杰把钱送到婶子家里,说得口干舌燥才劝她收下,可第二天一早钱又被悄悄塞在抹布底下退了回来。“俺是给你帮忙,不是挣钱。”婶子后来说。
尹迎杰非常理解这种尴尬。老人不认同自己也可以画画,来画画只是给孩子帮忙,这种帮忙包含着农村老人的自尊,经不起“施舍式购买”。但是老人画了画没人买,卖了又不肯收钱,“武蔫儿计划”所设想的正循环没办法闭环,中间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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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出现在8月,北京的一位网友一下子买了6张,还发了条视频出了圈,“武蔫儿”的自媒体号也跟着涨了几百个粉丝。从这以后老人们的画开始被“抢”着买。到9月底,总共售出240多张,没有退货,无差评。
现在固定留下来画画的是5位老人:尹迎杰的母亲、母亲的两位77岁闺蜜,还有邻村主动过来的两位阿姨。前后十来位老人试过,有的怕镜头,有的嫌“不顶饭吃”就走了。留下来的,越画越“野”。
“有些画面处理非常惊艳,越科班反而越画不出来。”尹迎杰说。
画火了,质疑也随之而来:“真是老太太画的?”尹迎杰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入门时期我会有一些修改,渐渐地改成口头指导,现在绝大部分都是她们独立完成。
重新认出自己
“最早我就想,画必须能卖,卖不掉相当于在浪费老人们的时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尹迎杰说,“后来发现,钱是引子。真留人的,是‘我还能干点啥’的那种底气。”
他原想在重阳节前办线下展览。但是挂展厅吗?他们试过,反而在树林里,夕阳斜过来,雪弗板上的丙烯颜料像是自己会发光。不过天气预报有雨,还有很多网友说要开车过来。这让尹迎杰有了顾虑:车没处停,林子有火灾风险,老人在镜头前不自在。线下行不通,改成线上直播。10月24日直播开始,画还是挂在林子里,风吹树叶,羊群从画下挤过去,格外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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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正式,但这是我们村子有史以来第一个画展。”
风从403乡道吹过来,画在绳上轻轻鼓了一下。艺术没那么神,也没那么远。它可以从美术馆的墙上下来,落在冀南平原一个普通村子的农家院里,被几双布满老茧的手接住。一个村子,几位老人,因为这几支笔,忽然有了另一种活法。
“武蔫儿计划”这事很小:没合作社,没大项目,没文旅招商。可它正好落在乡村文化振兴最细的笔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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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阿婆是这5位老人中最年轻的,家里还有90多岁的母亲和婆婆。她学画是想回去教她俩,让她俩能享受晚年生活的乐趣。大伙儿坐一块儿画画,跟大伙聊聊天,烦心事也顾不上想。
尹迎杰的表姐在邻村一直坚持带着几十位老人晨练八段锦,尹迎杰正在想能不能让邻村这些老人也参与到画画中来,教给她们方法,不派“标准样”才能百花齐放。“这件事情最理想的状态是即使没有我,她们还能继续自己画。”
重新认出自己的,不仅是尹迎杰,还有老人们。老人不再只是“留守的”,青年不再只是“走出去的”,画笔递出去的那一刻,乡土没有变,但看乡土的眼睛,变了。
作者:马江芃
监制:张凤云 杜娟 编辑:杨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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