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雅集是王羲之召开的秘密军事会议？

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在今天浙江绍兴兰渚山下的兰亭，进行了一场名为“修禊”的传统活动，目的是祓除疾病和不祥。之后搞了一个小规模酒会，酒令是“曲水流觞”——酒杯顺着溪边开挖的流杯渠漂下来，到了谁跟前谁就得即兴赋诗，玩得很有雅趣。

酒会的高潮是组织者王羲之先生把大家写的诗结了集，还写了一篇《兰亭集序》，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他记叙了活动简要，并发了一通人生感慨。这篇序疏朗简静，韵味深长，借着酒兴，他的一番书法更是酣畅淋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就是后来冠绝古今的“天下第一行书”。

一直以来，大家都把这次活动当成一次文人雅集，有山有水，有酒有诗，有歌咏有书法，历朝历代有几人能玩出这等雅致情调？笔者后来又看到一个有趣的观点，清代曾有人质疑，后经绍兴学者吴大新考证认为，那并不是文人酒会，兰亭雅集是一次秘密军事政治会议。

很感兴趣，乃深入其中，杷罗剔抉，资料庞杂，起初如坠五里云中，待捋清与会者大致身分与琅琊王氏的关系之后，笔者得出了另一个结论：文人聚会算不上，秘密军事会议也谈不到，皆未窥其堂奥。

以王羲之的号召力，文人聚会的分量轻了

如是文人诗会，当然要以作品来说话。兰亭雅聚列席者共四十二人，作诗三十七篇，其中十一人成诗两篇，十五人成诗一篇，还有十六人交了白卷，各被罚以“金谷酒数”——喝了三大觥。既是雅集，为什么要请十六位作不出诗的难过先生？

说到“金谷”，指的是西晋巨富石崇组织的金谷园雅集，有人拍王羲之的马，说兰亭集会可与金谷园媲美，他的序可比之潘岳的《金谷诗序》，他为此还有点小得意。苏轼语：“兰亭之会或以比金谷，而以逸少比季伦，逸少闻之甚喜。”

据笔者所知，金谷园几乎囊括了当时的顶级文士，潘岳、左思、陆机、陆云、欧阳建等尽在其列。若真正论起来，兰亭集会才力落下风，四十二人写出三十七首诗，人均还不到一篇，说不过去。何况诗集中缺乏出类拔萃足以流传后世的名作，更尴尬的是一序盖全诗，椟胜于珠，若没有王羲之的序和孙绰的一篇后序来撑住脸面，单以诗作来论，兰亭逊色不少。

再说文士的水准，兰亭较之金谷，除王羲之、孙绰和谢安尚可颉颃，其余人笔力稍弱。写出诗来的二十六人，其中除去王羲之的五个儿子——长子王玄之、次子王凝之、三子王涣之、四子王肃之、五子王徽之，仅剩二十一人。七子王献之年龄太小，纯玩儿童团团员。二十一人中，有几篇还是仓促空洞之作，聊以应景。所以，文人诗会的成色又要大打折扣。

那是东晋文坛凋敝如此吗？也并不是，如果真是文人聚会的话，甚至都不用邀请远处的，会稽周围就有王羲之的一批好友，个个才情不凡，“皆以文义冠世”。王羲之一纸短札，他们必欣然前来，诗会也将大为增色。

名士戴逵，就隐居在剡县，此公多才多艺，好谈论，善属文，能鼓琴，工书画，其雕塑成就更堪称一代宗师。王羲之、孙绰与他多有往还。王羲之晚年曾邀戴逵和名士许询住在他定居的金庭，还留下许家坂和戴公山的名胜。

名士许询，出身高阳许氏，颇有才藻，东晋玄言诗人代表之一，与孙绰并为一时文宗，也经常随王羲之、谢安一起游宴吟咏。

高士阮裕，“竹林七贤”之阮籍族弟，挂官去职，隐居于会稽之剡县，与谢安谢万兄弟有交集，与王羲之更为情趣相投。王对他评价很高：“此公近不惊宠辱，虽古之沉冥，何以过此！”

高僧支遁，王羲之非常敬重的一位玄学和佛学大师，既为清谈名士，又好游赏山水，孙绰将其与“竹林七贤”中的向秀相提并论，擅书法，诗才斐然。此时，支遁正驻锡于会稽东南的灵嘉寺。

另有道士许迈，道业精进，面如童子，身轻体健，且博学能文，与王羲之交契，来往甚密，对坐而谈，往往通宵达旦。许迈还是王羲之儿子王徽之的师父。

不请这些好友前来，王羲之应该还有一层考虑，前线战事未平，会稽也遇灾荒，搞一帮文人来吟风弄月不合时宜。

所以，称文人聚会确属有点勉强，组织者把七个儿子带来六个也有点不像话，另外还有不少吃瓜打酱油的司马和参军之类，喝酒还行，写诗太难为人了。那话题一转，既然来了这么多有军方背景的人员，难道兰亭真是一次秘密政治军事会议？

以王羲之当时的境遇，军事政治会议又言重了

既是文人雅集，为什么来了那么多军方人员？

有人考证：“这42人中军方的有22人，‘省军级干部’有五六人。”听起来似乎很唬人。其实再深入了解一下这些“军方人员”，真正在职且有军权的没几个。

王羲之时任会稽内史兼右军将军，吴大新先生认为他应该是高一级的右将军，个人认为他曾经任过与右将军平级的护军将军，后来不愿在朝为官，乃自请降职到会稽任内史，军阶也降为相匹配的右军将军是合理的。要论军方人员，他可以算一个。

右军将军的属官有长史、司马、功曹、主簿、五官佐等，这样，出身太原孙氏的右军长史孙绰当是王羲之的助手，而其他官职前面带一个“郡”字的，都是王羲之的手下，如郡功曹魏滂、郡五官佐谢绎即是，其他如府功曹劳夷、府主薄后绵、府主簿任儗（nǐ）则是内史府的属员，来给长官帮忙撑场子的。

谯国桓氏家族荆州刺史桓温的儿子桓伟当过安西将军，但那是长大以后的事。这一年桓温才四十一岁，桓伟是六个儿子中的老五，充其量十几岁，离当将军还远，不过还算争气，年龄虽小也写出了一首诗。

来自陈郡袁氏的代表袁峤之，后世的资料极简：“仕晋为龙骧将军”。“龙骧将军”是三品，比王羲之的军衔还高，但问题是袁峤之此时年龄多大，是否就职？资料无法显示。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介绍指的是终身成就。

谢万三十四岁，担任过抚军大将军司马昱帐下从事中郎，此时应该在任吴兴郡太守。

有军职的还有虞说，出自会稽本土大族虞氏，为镇军将军司马，六品。

镇国大将军掾卞迪，这位将军的属官有点古怪，似有误，经查晋时无镇国将军称号，疑为辅国将军，或为四镇（东西南北）将军之一。

还有就是参军了，有行（代理）参军王丰之，为庾亮故吏。其余为行参军徐丰之、参军曹茂之、行参军羊模、行参军事卬丘髦、参军孔炽（会稽望族）和参军刘密。不管是正式的还是代理的，参军到晋朝以后，是军府或王国的佐员。如果前面没有加将军名号，应该都归属右军将军王羲之帐下，也是来帮闲的。

另有殷浩僚佐王彬之，原籍广汉，可视为军事人员。半年之后，随殷浩二次北伐时阵亡。

所以，把袁峤之也加上，再把孙绰曾任过中军参军的早亡儿子孙嗣也算上，大大小小的有军方背景的人加起来七个，真正能落实的将军也就王羲之一人，还达不到“省军级”。

其他就大多是地方官员或者文职人员了。庾友为东阳太守、庾蕴官至广州刺史（为371年自尽时职务，此时应未就任）、谢瓌为侍郎、郗昙为散骑常侍、王蕴之（出身太原王氏，有人误认为此人是王羲之的同名孙，次子王凝之之子，其时凝之才十九岁）为吏部郎、虞谷为山阴令、前长岑令华耆、前余姚令谢滕（胜）、孙统或为鄞县令。

这样的一群人要开一个重要的政治军事秘密会议，似乎很不严肃吧？

其中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后来的名相谢安，此时还在隐居状态，朝廷几次下请帖都不肯出山。来兰亭玩玩是可以的，写诗也没问题，叫他参与军事政治会议？开什么玩笑？

何况兰亭会的组织者王羲之，本就厌倦了政事，朝廷本来想任命他为尚书或中军将军，他辞谢，称“自无廊庙志”，来到会稽就是为了避开是非。去年，他曾经试图调解过荆州主帅桓温和扬州主帅殷浩的矛盾，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虽然是发小，长大了也都是一时人杰，却互相不服，横眉冷对。王羲之希望殷浩不要轻率北伐，劝二人能够和衷共济，但根本没人听他的。殷浩第一次北伐果然大败而归，王羲之心灰意冷。

再说最重要的一点，组织这么一个秘密军事会议，莫不是要造反？何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果朝廷侦知，岂不是灭门之祸？久在官场的王羲之怎能不知道其中利害？何况朝廷正因为王家势力太大，一直在打压，此时有任何异动，不是授人以柄？

就退一万步说，王羲之想召开一个政治军事会议，不说他的父辈，也不说子侄辈，更不说同宗的太原王氏，仅他的堂兄弟就十四个，有中书令、尚书令，还有武卫将军、中领军、后将军，个个位高权重。不跟他们密谋，却找来一帮闲杂人等，还把六个儿子也押上，王羲之是写书法把脑子写坏了吗？

以王羲之的性格，就是把亲戚故旧凑了一个局

既不是文人聚会，也不是政治军事会议，笔者认为，兰亭雅集只是一个王氏家族活动，以会稽附近的亲朋为主。

琅琊王氏家族乃东晋四大家族之首。名相王导有拥立定鼎之功，人称“王与马，共天下”，一度朝中官员七成以上是王家派系。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儿，会稽内史听着不如刺史或者太守那么霸气，其实与太守平级。司马昱从琅玡王改封为会稽王，故会稽不称郡而称会稽国，主政官就是内史。

正因为是家族活动，王羲之才好意思带来了他的六个儿子，无非是想让有才华的儿子们露一小手，也让还不到十岁的王献之长长见识。所以孙绰也带来了弟弟孙统和文采不错的儿子孙嗣，儿子还完成了一首五言诗。

谢安谢万愿意前来，因为不光是投脾气，还是正经亲戚。

王羲之的二子王凝之娶了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谢道韫，这是谢安和谢万的亲侄女。同来的“侍郎谢瓌”“前余姚令谢滕（胜）”“郡五官佐谢怿”，皆不见史传，亦不见《陈郡谢氏谱》，大概也属谢氏近亲。后来，王珣娶了谢万之女，王珣的弟弟王珉娶了谢安之女，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不断亲上加亲。

高平郗氏家族的代表郗昙到场，他是曾经的朝中重臣太尉郗鉴的次子，也是王羲之的妻弟，此时或已任御史中丞，相当于纪委副书记或监察部副部长。王献之成人之后，也娶了郗昙的女儿为妻。

王氏与正在崛起的谯国桓氏也走得亲近。桓温的弟弟桓冲娶的是王导次子王恬的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王敬弘，晋陵太守王茂之之子，王羲之的侄孙。王羲之与桓温私交不错，多有书信往来。所以，桓伟以亲戚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并不突兀。

颍川庾氏同样是顶级豪门，家族代表是庾友和庾蕴。庾氏兄弟为车骑将军庾冰之子，庾冰庾亮兄弟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奠定了庾氏基业。王羲之做过征西将军庾亮的参军，正是庾亮临终前上疏推荐他升任江州刺史、宁远将军。王家与庾家一直保持着良好关系，王凝之有一女成人后嫁给庾氏。

出身太原王氏的王蕴之，同宗同源，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王羲之跟前任会稽内史王述不和，不可能跟太原王氏都断了关系。

陈郡袁氏是本地大族，与王谢两家都有通婚。袁峤之如已就任军职，在殷浩败归之后，东晋军队在淮河与敌军对峙，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他绝不敢擅离防地跑来参加私人宴会。

另有彭城三曹：彭城曹氏也是望族，是否曹操儿子彭城王曹据后人，无考。但曹家是王家的一门老亲，参军曹茂之的祖父曹韶曾任镇东将军司马，姑姑曹淑是王导夫人，就是王羲之的婶娘。另外，王羲之的堂兄弟王企之娶的也是彭城曹蔓的女儿曹秀姜。曹华（平）应为姻亲，有五言诗一首。曹礼无官职也无诗，可能与王献之一样，年幼，带来玩的。

任城二吕吕系吕本为曹魏时期徐州刺史万年亭侯吕虔的后人，与王家先辈渊源颇深。衣冠南渡之后，吕氏一支徙于会稽，故受邀前来，“叨陪末座”。

这就是王羲之来到会稽三年以来经常走动的亲戚圈，都是沾亲带故的，所以才把孩子也带来热闹热闹，而支遁和许迈等人不来就可以理解了。

一个家族聚会就能搞出这样的大动静，还有人比之金谷园，如此也能理解王羲之得意的原因。

两年之后，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三月，王羲之称病弃官，舍宅为寺，带着家眷，悄然归隐，留下一段令后人浮想联翩的风雅传说。

参考书籍：《晋书》《世说新语》《兰亭记》《兰亭序解读》《通典》《魏晋》《王羲之年表》《嘉泰会稽志》《兰亭考》《韵语阳秋》《会稽掇英总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