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先人北上拉开了史前中国族群第一次大融合的序幕

距今8200前后，河南贾湖先人向北迁徙蜕变为全新的新郑裴李岗先人后，由于受到种种主客观因素的影响，开始全力向外拓展，由此引发了史前中国族群的第一次大融合，对彼时中国文化格局的改变产生了重大影响，“华”文化得以广泛传播，伏羲氏因而成为整个“华”系族群共同认可的始祖符号。

首先看裴李岗先人的北上，强势进击磁山文化老巢。如果把磁山文化按时间分为三期的话，在第二期时，裴李岗文化就进入到磁山文化势力范围，主要证据是，磁山文化遗存中出现了裴李岗文化特有的陶壶，并且陶器的装饰由饰纹到素面都发生了很大改变。到三期时，裴李岗文化北进势力更为庞大，影响也更为强烈，磁山文化的三期面貌较一期时发生了更为显著的变化，具体表现就是，具有裴李岗文化因素的素面陶比例和陶壶数量大为增加。当然，裴李岗先人不仅仅是文化和殖民输出，他们也同时汲取了磁山文化一些优良的传统，如在相当于磁山文化第三期时在裴李岗文化就中出现了椭圆形陶钵这样磁山文化特有的器物。

新郑裴李岗遗址所出石磨盘、石磨棒

大约同一时期，以内蒙古赤峰兴隆洼遗址为代表的兴隆洼文化也滥觞并逐渐成长、发展起来。兴隆洼文化主要分布在内蒙古东南部、辽宁省西部以及河北省北部一带。迄今发现遗址共有70余处，时间大约距今8200～7400年。

兴隆洼文化早期阶段，势力比较强大，兴隆洼人曾向南扩张，影响一度到达河北南部和山东北部，同活动在这两个地区的磁山先人和后李先人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接触。磁山文化中出现的细石器、后李文化中出现的穿孔石器等，都同兴隆洼早期文化南下有一定关系。但到了兴隆洼文化较为衰落的中期阶段，后李文化势力逐渐强大，反过来对兴隆洼文化施加了更为明显的影响。兴隆洼文化进入晚期阶段后，彼时的后李文化也开始衰落，而河北平原的磁山文化势力开始变得强大起来，并由此向北、向东拓展，对兴隆洼文化和后李文化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令人诧异的是，地处辽河流域的兴隆洼文化却同远隔1400公里之外的裴李岗文化表现出了诸多共同的特征。譬如说，都出现了原始农业的萌芽，发现有炭化了的粟、黍颗粒；都出现了原始畜养业的萌芽，发现有猪、狗等家养动物的骨骼；都是以采猎为主、农业为辅的混合型经济；房址大都是成排分布，排列整齐；房址形状大都以半地穴式为主，炉灶设于室内中部；聚落中心或近中心部位一般有大房子；房屋结构、聚落面积和布局呈现出一定的规制和规律，体现出一定向心、凝聚观念和社会群体的初级分化，等等。

最不可思议的是，在兴隆洼遗址一座室内面积为52.21平方米的大房子里，出土了一支骨笛，系用猫头鹰的翅膀骨做成。骨笛环壁较为轻薄，两端腐朽烂坏，中间完好，有5个单钻圆形穿孔。修复后进行测音，该骨笛能准确地奏出一个八度音域内的七个基本音阶，并能发出四种音列。进一步研究表明，这支骨笛是巫师用来沟通天人联系的音乐媒介，属于巫师的专属乐器。兴隆洼遗址这支骨笛无论就其外形外貌、制作技术，还是就其内涵功用，都同同贾湖骨笛如出一辙，而裴李岗文化发祥时间又远早于兴隆洼文化，这就给了我们太多思考的空间。

兴隆洼遗址出土的骨笛

贾湖遗址出土的骨笛

另外，数千年以来传说为中原华夏始祖伏羲部落图腾的龙，竟离奇地出现在数千里之外的兴隆洼文化遗址中——阜新查海兴隆洼文化遗址就出土了一块浮雕有一段蜷曲龙身的陶片，遗址聚落广场中心部位还出土了一条长达19.7米、宽约2米，用自然石堆塑的“龙”。敖汉兴隆沟兴隆洼文化聚落灰坑中，则出土了两条用真实野猪头骨作龙首，用陶片、残石器及自然石摆放而为身躯的S形、C形“猪首龙”。

查海遗址龙形堆石

就龙的本义而言，她不仅是传说中伏羲综合各部落动物图腾所创造的一个虚幻的神物，更是远古先人最早观天测象、制定农时所描绘的一个星象图，其中隐含着古人原始的宇宙观和宗教观。如果两者没有共同的文化背景，这些带有强烈地域色彩的精神信仰是不可能在相距1400公里之外的不同地域出现的。

裴李岗文化虽然目前尚未发现有龙的踪迹，但在众多裴李岗文化遗址大墓中都发现了同“龙”形异而神同的龟甲——它们都隐含着原始先人观天测象以授农时的八卦思想。另外，在大约1000年之后的仰韶早期，继承了裴李岗文化精髓的河南濮阳后岗一期文化西水坡大墓墓主人身旁，也发现了龙，而且是同虎形物摆放在一起的更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意义的蚌塑龙图案。

濮阳后岗一期文化西水坡大墓的蚌塑龙（墓主人右侧）

事实上，兴隆洼文化崛起很突兀，尤其是其最早定居生活方式的发生，至今在兴隆洼之前的考古记录中找不到明显的过渡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从小型流动狩猎采集人群发展到庞大的定居社群，兴隆洼人必定会经历一个巨大的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挑战，像对领地的争夺，对资源的抢掠，以及由此导致的战争等。这些根本性的变革在遗址中也有明确的反映——兴隆洼早期聚落住所似乎都是生活和消费礼仪活动的中心，如室内外大都放置有雕像和装饰品，它们都可能是家庭礼仪活动用品。虽然我们现在还难以确定这些雕像是否象征着神灵或祖先，但无论如何，“这种集中于住所的礼仪活动。可能是当时应对社群规模变化和压力的一种社会性反应。”

——摘自李琳之：《何以华夏：从传说时代到西周》（研究出版社，2023年11月），为读者阅读方便，删去了注释，有需要者可参看原著。

《何以华夏：从传说时代到西周》，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3年11月

《何以华夏：从传说时代到西周》自2023年11月出版以来，先后入选了长安街读书会第2023年1108期干部学习新书书单、《中国出版集团2023年度优秀主题出版物》（40种）、人民日报图书馆“金台好书榜（2024年3月）”等好书推荐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