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恋爱也不结婚，日本人到底怎么了？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新一期的《非正式会谈》讨论了这个话题。

这期节目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段，是日本小伙子一之濑的回答。他说：“别说婚姻是坟墓了，我觉得谈恋爱已经是个坟墓了。”

他说，谈恋爱反正会分手，他已经放弃谈恋爱了。好看的人看看就好了，孩子看看别人可爱的孩子就好了，不要生了。

非正式会谈节目截图

这是个相当扫兴的回答，甚至政治很不正确。但在此时此刻的日本，一之濑代表了很大一部分日本年轻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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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日本内阁对7000名年轻人发起调查，结果显示，20多岁的单身者中，高达40%的人“根本不想找对象”。原因大多是“谈恋爱很麻烦”、“更愿意花时间在自己的爱好上”。

当年，日本厚生劳动省“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公布的调查结果显示，23.37%的男性到50岁都没结过婚，女性是14.06%。

也就是说，每4个男人中就有1个人终生未婚，每7个女人就有1个终生未婚。

那一年，大前研一出版了那本畅销书：《低欲望社会：丧失大志的时代》。他认为，一代日本人正在失去欲望，无论是恋爱结婚还是社交消费。他们不但在物质上丧失欲望，在精神上也失去了进取的动力。

过去的这些年，情况似乎并未好转。

2022年6月，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召开内阁会议，通过了《2022年版男女共同参画白皮书》。白皮书里披露的数据让人震惊。

20多岁的男性中，40%的人从来没有谈过恋爱，66%的人没有恋人也没有结婚。女性稍微好点，只有25%的人从来没有谈过恋爱，51%的人没有恋人也没有结婚。

去年底，日本Coeto公司对日本的年轻人进行了一次关于恋爱问题的问卷调查。

一个问题是：“你现在有没有恋人或者十分亲密的异性朋友？”回答有的，只有32%。

被问到“你为什么不想恋爱？”有48.9%的人认为“一旦有了恋人，自己的生活就会变得不自由。”

还有个问题是“如果没有恋人的话，你感觉到快乐吗？”有73.9%的人称“没有恋人，我也过得很快乐。”

日本人为什么不想谈恋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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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的不景气被认为是罪魁祸首。

在日本的社交网站上，对于不谈恋爱的原因，年轻人说的最多的是“谈恋爱太花钱”。

一位女生就说：“每一次约会，总要穿漂亮的衣服，去吃好吃的东西，还想着去哪儿玩，这些都需要钱。”

东京的大学生中村对记者说：“如果要出去和女孩约会，我就必须得注重穿着打扮，还要绞尽脑汁想着带她去哪玩。这实在太麻烦了。”

那个白皮书里就提到了一组数据：

参加工作的单身男性中的31.9%、女性中的53.3%，年收入不到300万日元，大概是15万人民币。房租和生活的费用，占据了收入的大多数，已经剩不下多少钱去搞对象了。

23岁的樋渡阳介（音译）是负责安装光纤设备的临时工，月薪15万日元（约合8220元人民币），他每月只能剩下2到5万日元，大概是一两千人民币。

他自己都说：“就凭这点收入，我自己生活都勉强度日。我连买好衣服的钱都没有，哪个女人会看上我呢？”

我要说一点，日本人谈恋爱，流行的是AA制。

上一代的日本人，还不是这种状况。

日本企业长期实行“年功序列制度”，就是工资跟着年龄和工龄涨。在二战后日本经济狂飙突进的那些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未来会比现在更好。那会儿有个口号叫“一亿总中流”，每个日本人都觉得自己能成为中产阶级。

但随着经济泡沫的破裂，日本经济进入“失去的三十年”。他们的下一代，赶上了近乎绝望的“就业冰河期”。

一代年轻人成了“穷忙族”。

“穷忙族”就是字面意思，就是说那些整天努力工作、特别忙碌但又很穷的人。这词最早出现在上世纪90年代的美国，日本之所以有大量“穷忙族”是因为经济不好，年轻人不好找正式工作，只能干点临时工。

与“穷忙族”相对的是日本独特的“窗边族”，因为“年功序列制度”的存在，上一代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占据了大企业最好的职位，拿着高工资但又不咋干活。他们一般坐在窗边最好的一排位置，可以看得到外边的风景，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度过职业生涯的暮年，所以叫“窗边族”。

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窗边族”太多，灵活就业的年轻人才成了“穷忙族”。

日本国税厅的调查显示，每四个日本人当中就有一个年收入不足200万日元的“穷忙族”。200万日元大概是9万多不到10万人民币。

穷忙族的共同特点是：没存款、不旅游、不外出吃饭也不咋消费，工作非常努力但生活极其艰辛。

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的调查结果表明，80%的“穷忙族”对于将来收入增长的可能性不抱任何希望，60%的“穷忙族”对于未来没有任何期待和幻想，关于将来，大多数人持有悲观的意见。

又穷又忙，每天能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他们哪还有余力去恋爱呢？

日本艺术家村上隆曾经说过一句特别扎心的话：日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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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是日本独有的现象，韩国也一样。

我之前就讲过，在“含着金汤匙出生”这件事上，韩国有个勺子阶级理论。根据家庭背景，一个人的出身分为“金勺”“银勺”“铜勺”“土勺”。这个评选没有统一的标准，很多都是抠细节，比如夏天开不起空调或者家里没有空调，就算是“土勺”。

勺子理论的出现，是韩国年轻人不再相信努力能改变命运的一个体现，“富者恒富，贫者恒贫”的代际传递效益，正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无奈认同。

首尔

经济命脉被财阀垄断、社会流动性差、工作岗位稀缺等问题叠加出现，让年轻人的就业环境愈加残酷。

重压之下，年轻人就走向了悲观。很多人开始成为抛弃恋爱、结婚、生子的“三抛”一族，现在还有N抛族，抛弃的东西越来越多。

从韩剧中就能看到端倪，以前，韩国人是这个星球最喜欢谈恋爱的群体。韩剧里不是粉红泡泡满天飞，就是爱到心碎也别去怪谁。一根电线杆子倒了能砸到十个富二代，旁边还跟着二十个爱吃五花肉的傻白甜。

但现在的韩剧，充斥着命案、残酷、复仇和丧尸。

大众消费文化是最容易反映社会心态的。

美国人也一样。

《大西洋月刊》的凯特·朱利安（Kate Julian）写了篇文章叫《为何年轻人的性生活越来越少？》（Why Are Young People Having So Little Sex？）

她发现，相较于父辈，美国年轻人的性生活频率在降低，开始性行为的年龄也在推后。虽然年轻一代比父辈的性观念要开放得多。

从1990年代到2014年，成年人每年平均性行为次数从62次下降到了54次。从1991年到2017年，美国高中生有过性行为的比例从54%降到了40%。

我想，这肯定不是因为美国的年轻人突然莫名其妙地相敬如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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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值得注意的原因，是互联网的发达。

传播学中有个理论叫涵化理论，这个理论认为，人们看某类影视作品越频繁，也越容易把影像中展示的场景当做真的社会现实。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刷无脑短视频，我的片子也属于这种，点击量高的视频大多是无脑快乐的。如果我哪一期视频需要大家认真思考后才能理解，那点击量一定会低到令人发指。这也是很多大学者的视频点击量低的原因。

这是人性，只要是受欢迎的短视频，在某种程度上肯定是无脑的，而且是让你爽的。无论是文章还是视频，爆款的秘诀大概都包括两个：一个是爽，一个是浅。

所谓的深度和思考是最容易拉低点击量的，你想想，你这边还在这里做思想深呼吸，人家那边小美和小帅一上来就咔咔耍活。

你猜猜，观众会去看哪个呢？

在短视频中长期浸淫，是会影响你对现实的认知的。这个过程是潜移默化的、不知不觉的，很多荒诞重复一万遍，你就会认为是现实。很多不可理喻天长地久之后，你就认为是理所当然。

具体我就不展开说了，你们一定能举出很多例子，可以在评论里说说哈。

虚拟世界越带劲，现实世界就越不带劲。

在虚拟世界里，你的好朋友小帅小美牛逼闪闪，今天能徒手开根号，明天能铁头撞火车。但你现实中的朋友大帅，今天加班到半夜，明天开始找房子搬家，后天面临被优化。更何况还有些帅得没边的霸道总裁，动不动就要在短视频里做你的舔狗。虚拟世界里你整天接触的都是这么牛逼的朋友，现实中哪有人能配得上你呢？

你怎么有兴趣和面目可憎的大帅大美约会见面呢？

日本为什么会盛产宅男和动漫呢？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动漫中有个美丽新世界，宅男宅在家里就可以和新世界的小美谈恋爱。

纪录片《别和日本人谈性》访谈过两个宅男，他们都有一个住在游戏里的女朋友。

在游戏里，38、39岁的老男孩只有15、17岁，完全沉浸在“对爱很热情”的高中时光。

他们说：“她会一直喜欢我的。（跟她）在一起，我不用考虑和女朋友结婚的事。”

我最喜欢的脱口秀演员张博洋曾经有段封神的表演，里面提到技术的进步带来的困惑。

即时通讯软件是一项超级伟大的发明，他让我们能随时随地联系，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老板也能随时随地让你工作。

微信、钉钉这类软件诞生之后，工作和生活就没有了界限。

工作带来的焦虑、疲惫和沮丧，也与我们的日常生活骨肉相连。我曾经看到过最悲伤的一个新闻是，一个程序员在婚礼的现场接到了紧急任务，穿着礼服在写代码。

现在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大段闲暇时间和异性相处，取而代之的是利用社交软件进行线上的碎片化社交。

但碎片化社交能带来爱情吗？我对此表示怀疑。

剪辑曾说过一句名言：“我现在自己都没时间睡觉，哪有时间睡别人呢？”

据无良自媒体称，年轻人现在甚至开始流行“约素炮”，就是两个人开房但不发生关系，就是单纯地一起睡个觉。他们觉得这是缓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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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严肃地问我：日本社会是不是发展畸形了呢？

如果不考虑人口红利的话，恋爱率和结婚率的下降，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也是社会进步和妇女解放程度最具体的体现。

为什么印度政府不会担心年轻人不恋爱不结婚呢？

因为经济不发达的社会或者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人们是倾向于结婚的。因为婚姻能实实在在地给双方带来好处，婚姻能给女性提供物质保障，家里添丁进口能为生产提供劳动力，还能兼顾养老。

在那样的社会，恋爱、结婚、生孩子是一条龙地生产性活动。

但到了现代社会或者说后现代社会，女性能独立工作养活自己了，人们不需要孩子来养老了。恋爱率和结婚率是必然下降的，因为这个时候，婚恋从一种生产性活动变成消费性活动了。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曾提出过一个迷人的描述：他认为现代社会是液态的。经济自由化、个人原子化、价值多元化，使人们越来越难以获得认同上的归属感、价值上的稳定感和心理上的安全感。

简单来说就是，人是流动的，越来越不稳定。

在男女关系上，也是如此。

鲍曼说，栖居在液态现代社会里的我们，“渴望与人相系，却更恐惧被就此绑死。害怕孤单，所以找人同行，但新的不安却从别处涌现。在液态的爱里，我们一次一次地聚合，一次又一次的分离。”

在液态社会，恋爱从必修课变成了选修课。在宇宙中心呼唤爱的陈铭很好，那个不相信爱情的小伙子也挺好的。

参考资料： 1、日本人为何不婚不爱？ 新华网 2、日本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谈恋爱？ 徐静波 3、人民日报域外听风：分羹，不能只用“汤勺” 《人民日报》 4、为什么年轻人的性生活越来越少了？ 《新京报》 5、韩国人已经不恋爱了 ONE文艺生活 6、日本年轻人不爱不婚不生子，是为了“体面”？ 《南方周末》 7、日本“一亿总中流”的幻梦、现实与未来 《财经》杂志 8、日本会成为第一个大量国民“向下流动”的发达国家吗？ 中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