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一直想让我聊聊战地记者,在她的心中,战地记者是我们这个行当“皇冠上的明珠”。
刚入行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但作为一名地方都市报的记者,是不可能有机会上战场的。
但2013年1月,缅北战事升级,炮弹落入我国境内。我就报了个题,去了中缅边境。虽然没有直面战场的炮火硝烟,但沿着边境线走了一圈,也见到了荷枪实弹的战士和流离失所的难民。
当时和我一起去的,是我们报社最资深的摄影记者刘老师,他曾经上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我当时刚刚从业,带着满身的好奇,稿子写得很烂。好在刘老师带着职业的冷静,照片拍得很好。
前段时间,巴以战火重燃。剪辑又催我写战地记者,她知道,我们共同的前同事袁文逸,曾是一名优秀的战地记者。
她去过动荡的北非,在隆隆的炮火中,见证了卡扎菲政权的崩塌,后来,又去了硝烟弥漫的乌克兰。
但这期,我想聊聊另一个战地记者,她叫周轶君。
很多人认识她,是因为她常常出现在窦文涛的节目中。但更早的时候,她是一名优秀的战地记者。
她曾经是全世界唯一一个驻在加沙的国际记者,即使是采访巴以冲突,记者们大多也住在条件更好的耶路撒冷,只有她,选择了危机四伏、炮火连天的孤岛加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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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轶君
1
周轶君是上海人,生于70年代。成长在一个普通家庭,在普陀区从幼儿园读到了高中。
初中时的小周迷上了《编辑部的故事》,这部影响了一代人的情景喜剧在小周的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她特别想做一名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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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周轶君
高考填志愿,她报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选择了又难又冷的阿拉伯语。她说:“我就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这种语言很罕见,学的人肯定少。学的人少,说不定就有用。”
毕业后,周轶君凭借小语种的优势入职新华社。
2002年,巴以冲突持续,加沙又成了尸骸遍野的地狱之城。
26岁的周轶君主动申请去巴勒斯坦,社里连续驳回了两次,她坚持申请,理由是:“长期的外派任务,女性的耐力会比男性的爆发力更重要。”
领导最终同意了,社里的前辈对她说:“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不会让你去。”
2002年8月1日,母亲送她到机场,她就这么到了巴勒斯坦。绝大多数报道巴以冲突的战地记者都会选择住在耶路撒冷,因为那里更安全。
但周轶君选择了住在加沙,成了唯一一名驻加沙的国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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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轶君在加沙
26岁,正是无所畏惧、笃信理想的年纪。
她在加沙待了整整两年,随身携带的年轻记者的冲动,很快就被生死涤荡干净。后来,她把加沙的日与夜写成了《中东生死门》,文笔很好,故事动人。
下面的这些故事,大多来自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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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轶君的两本书
2
2003年9月24日深夜,加沙中部的难民营发生恶战。以色列特种兵进来抓人,遭到巴勒斯坦武装人员袭击。
周轶君被一位年轻人领着去现场采访,他们走上一个水泥楼梯,楼梯上都是风干的血迹。年轻人抓起地上的一只枕头,上面的血块尚未凝结。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开口说:“这是脑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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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上风干的血
加沙给周轶君上的第一课,叫做死亡。
周轶君常在耶路撒冷的希拉勒咖啡馆喝咖啡,这个咖啡馆后来出现在了新闻上:一个巴勒斯坦人走进咖啡馆,引爆了炸药。
以色列人大卫·艾伯博姆是耶路撒冷一家救治中心的急症室主任,那天晚上约女儿在咖啡馆见,他女儿纳瓦第二天要结婚。
俩人都死在了那场爆炸中。
咖啡馆惨案过后不到24小时,以色列的战斗机飞到了哈马斯领导人扎哈尔家。他的儿子哈立德也即将结婚,刚刚同父母吃完早饭,商量着当天要给亲家送彩礼,然后和准岳父一起到加沙宗教法庭办订婚证书。
但一枚导弹结束了他的生命,一年之前,他刚刚从伦敦结束学业返回加沙。
以色列姑娘纳瓦20岁,巴勒斯坦人哈立德24岁,两个年轻人的婚礼都变成了葬礼。
周轶君说:在这片土地上,恐怕最能体验什么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3
周轶君去人体炸弹的家里采访过,那个人弹是一名阿拉伯姑娘,叫哈娜迪。
他在一个餐厅里,引爆了炸弹。
哈娜迪在约旦念的法律硕士,是一名实习律师。走进餐厅的时候,她大着肚子,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孕妇,她点了餐,吃完饭,走向收款台付了钱,等到那个和她一起来的男人走出餐厅,就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周轶君去了哈娜迪的故乡杰宁。
开口问一句女烈士哈娜迪,很容易就能找到她的家。
她的家人说,哈娜迪目睹了未婚夫和弟弟被以色列人杀死,才走上了人体炸弹这条路。
周轶君问:“根据伊斯兰教教义,女子是不是不该去执行自杀爆炸?”
哈娜迪的母亲说:“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以色列人有飞机、坦克,我们只有自己的身体……”
他们家原本住在今天的以色列城市阿富拉,哈娜迪的爷爷从老家带出一包土,以此教育后辈:“收复失地”。约旦的亲戚愿意出钱让他们去约旦,但他们没去,父亲说:“巴勒斯坦才是我们的根。”
爆炸的12小时后,以色列军队摧毁她家的房子。
她母亲说:“所有的杰宁人都愿意我们去他家住,因为我们的女儿是英雄。”现在他们住的房子是巴勒斯坦政府出钱租来的。
周轶君要走的时候,哈娜迪她妈拿来一大盒巧克力。她说,因为家里出了烈士,所以要给大家发糖庆贺。她爸剥开一个,伸到周轶君面前说:“这是烈士的糖,一定要吃。”
哈娜迪死的时候28岁,和当年的周轶君一样大。
周轶君曾经问过一个加沙的法塔赫战士:你怎么看自杀爆炸呢?公共汽车上,餐馆里,那些以色列人不是平民吗?不是无辜的吗?
小战士回答说,你说得对,但是我们巴勒斯坦人“没有飞机,没有坦克,只有自己的身体”。
几代人的仇恨,很难说清楚。记者能做的,无非是把残酷的现实展现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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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马斯成员装扮成人体炸弹游行
4
战乱频发的加沙地区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很多地方一平米有六个人,但多年的战乱和封锁,让加沙的工业几乎停滞。
为了养家糊口,很多加沙人不得不去以色列的工业园打工。
从加沙去以色列,要经过埃雷兹检查站。
检查站有无数的转门、铁门和繁复、严格的搜查,保证加沙的愤怒不会延烧过边境。
凌晨2点,家人还在熟睡,加沙的工人们已经陆续走向检查站。以色列士兵把守的检查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工人必须脱去外套、裤子拉到膝盖以上、上衣撩到胸部,接受检查。即使在冬天,也要穿露脚趾的凉鞋,否则会被怀疑夹带武器。
记者可以走贵宾通道,周轶君常常看到露天堆放着的巴勒斯坦人的外套。下班的时候,他们再回来穿好。
工人通道大致分四部分:店铺——工人们一般在这里吃早餐、巴方检查处、走廊、以方检查处。
巴方检查处同以色列军方是“合作关系”,根据协议,这里的巴勒斯坦士兵有义务阻止袭击。
工人通道是“袭击多发”的地方,但炸到以色列士兵的几率很小,因为他们都在掩体后面。被炸死的,大多是这些等候过关的巴勒斯坦同胞。
通道尽头的以方检查处放行很慢,放过一批,工人们就往前奔跑一阵。工人们都想尽早过关,因为天黑前必须回来,多干一个小时,就能多挣一小时工钱。
一位巴勒斯坦妇女跟周轶君说,昨天她一点来的,九点才过关。在那个拥挤、黑暗的通道里,她整整等了八个小时,她在埃雷兹不远的以色列小镇做水果罐头。
埃雷兹检查站旁就有一个以色列工业园,在那里打工的1500多名巴勒斯坦人主要从事钢铁、塑料制品加工,每小时收入5谢克尔,一天可以挣50谢克尔。50谢克尔大概是90多块钱人民币。
工人们对以色列怨声载道,他们说:“你见过像以色列这样不讲理的国家吗?”“犹太人经常刁难我们,不拿我们当人!”但抱怨之后,他们还是不得不去给敌人工作。
打工者中不乏大学毕业生,甚至有曾经的大学教授。
在失业率高达75%的加沙,为了养家糊口,他们别无选择。
除了过关的辛苦,去以色列打工的巴勒斯坦人最难的是两头受“威胁”。哈马斯说“给以色列人打工就是背叛巴勒斯坦人!”
他们向工业区发射的卡桑火箭,不止一次落到工人队伍里。
大多数向以色列提供情报的“巴奸”也出自工人队伍,因为一张打工证关系全家老小的生计。曾经有一名杰哈德官员遭到以色列“定点清除”,“出卖”他的正是自己的远房侄子。侄子去以色列打工,被发现他俩是亲戚。
摆在侄子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卖叔叔,要么失业回家。他最终选择了前者。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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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轶君采访亚辛
周轶君采访过哈马斯的精神领袖亚辛。
2003年,当她见到亚辛的时候,这个苍老的男人四肢瘫痪,脚已萎缩,只能卧在轮椅上。他从小残疾,又被以色列监禁了13年,长期的牢狱生活损坏了他的听力和视力。
“亚辛”的名字前冠有“谢赫”称号,“谢赫”在阿拉伯语中指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人,亚辛是加沙为数不多的“谢赫”之一。哈马斯对外发动袭击,但对内斥巨资兴建医院、学校,还不定期向穷人发放食品和救济金。
当时,尽管民意测验显示,阿拉法特的支持率整体上高于亚辛,但在难民营的穷人当中,却是亚辛领先。
周轶君问他:“像你这样有头脑的人,难道不知道自杀爆炸会招来以色列更加猛烈的军事报复,而这种报复必定导致无辜巴勒斯坦人的死亡吗?”
亚辛的回答跟很多巴勒斯坦人类似:我们巴勒斯坦人没有F–16战斗机,没有“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只能用有限的、简单的手段自卫……不应该要求我们停止自卫,而是要求以色列停止侵略,无论我们是否进行自杀爆炸,都会遭到以色列的杀戮,是以色列的杀戮激起了我们的复仇行动。
周轶君追问:“当你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以色列妇女儿童在自杀袭击中丧生的场面,作何感想?”
亚辛回答说:“看到任何妇女儿童流血,我们都会感到痛苦,因为我们看见过巴勒斯坦妇女儿童流血的场面。伊斯兰教不允许杀害无辜的人。但是为什么犹太人杀害我们的妇女儿童,全世界对此沉默呢?我们曾经多次向以色列提出,如果他们停止杀害巴勒斯坦平民,我们也可以停止针对以色列平民的袭击,但是他们没有停。”
2004年3月22日清晨,刚刚做完“晨祷”的亚辛在家里被以色列人炸死,他的家距离周轶君办公室直线距离不超过10公里。
那天,周轶君疯了似地冲下楼,赶往现场。
6
稿子的最后一部分,原本写得很长,用剪辑的话来说,都是一些又臭又长、酸腐至极、不合时宜的感慨。
剪辑责令我删掉,整篇稿子推倒重来。因为周轶君的故事不够惨,不够扣人心弦,不感人。从我的稿子里,她读不到战地记者的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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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轶君
周轶君的工作并非不够危险,只是她绝少提及,无论是写书还是接受采访。
刚到加沙的第一个夜晚,一枚导弹就落在了她办公室附近,距离不到500米。她离死亡的距离比我去小区附近吃碗油泼面还近。
她有次去邮局,马上就要踏进大门了,邮局大楼就被炸了,一名被以色列认定的恐怖分子就藏在里面。
战地记者,尤其是在巴勒斯坦做战地记者,死里逃生是常态。在她那里,不值一提。即使是提了,我们这些没有习惯在爆炸中睡觉的人,真的能感同身受吗?
周轶君曾经说:“危险的经历不是炫耀的资本,如果我的报道永远只是告诉你我离炸弹有多近,当地有惨烈,那没有更深层的意义。”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这也是一名优秀的记者与无良的自媒体最根本的分野。
我大概知道剪辑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个历经千难万险,经过九死一生但依然苦苦坚守的战地记者。
那才是战士,那才是战地的玫瑰。
周轶君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是那样的战士,自己会在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的颠沛流离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可是命运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时代的海啸很快淹没了脆弱的新闻界,她后来也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不舍。在时代的浪潮中,她频繁变换自己的身份,从国际记者到节目嘉宾再到纪录片导演和主持人,每一件事,她都做到了出类拔萃。
只是不够打动人而已,连剪辑都打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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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记者袁文逸
那天下午,剪辑逼着我去采访袁文逸,让我从她身上挖掘出那些惨烈的、终生难忘的、但足够动人的瞬间。
她PUA我说:“你和她喝了那么多酒,写她的故事难道不是信手拈来吗?”
我要澄清一点,我虽然和她喝了很多次酒,但喝得并不多,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因为她是海量,甚至不输于记者圈里著名的“山东海王”冀先生。
我们从来没有聊过她战火硝烟中的青春岁月,我们聊的总是无良自媒体那点破事,怎么在底线之上,获取更多的流量。
我一再和剪辑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把隐忍不言的伤轻易地暴露在公共舆论场,以获取带血的流量。
袁老师是东方卫视最后一个战地记者,自她之后,这家曾经在国际新闻领域声名卓著、光芒万丈的电视台,再也没有成建制地派出过战地记者。
在时代的波涛汹涌里,她兜兜转转,最后和我一样,委身于残酷的、无良的自媒体江湖。即使深夜微醺,也绝口不提利比亚的炮火硝烟。
难道这还不够忧伤吗?
剪辑骂我是个矫情婊!她说片子没点击量才叫忧伤!
最后,我想矫情地以周轶君的一段话结束这期视频:
本以为这两年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拼打,很快过去,还有“正常”的日子要继续;许多人,本以为是过客,却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 没有日子不着痕迹。 今天世界上发生着两件极其不平等的事情:一是高科技迅猛发展,人类命运的“共同感”加强;二是主要国家政府仍然提高军费,各自提防。换句话说,形成两幅落差很大的画面:一群人或许殖民火星,同时另一群人在地上用石头相互攻击。未来的科技发展,可能让现在的主要政治问题都变得荒谬,彻底改变人类社会的权力结构。 没有人知道,百年冲突,或许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终结?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巴以问题不再重要,但那里的人们,他们的命运不该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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