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不需要新闻短视频

大概从刘刚离职的时候，我就听说“我们视频”这个项目可能要结束了。

大厂在疯狂降本增效，腾讯不可能再投入了。传统媒体这两年也越来越难，《新京报》也不会投入。所以，我们视频面临的结局只能是停止，或早或迟。

我估计身在其中的人，应该早有感受。

今天的朋友圈里，一篇稿子刷屏了：《是时代不需要「我们」了》，文字特别打动人，这位我们视频的优秀记者，更早之前还写过《兄弟小刚》，同样非常动人。

稿子里写了很多我们视频的荣耀时刻：

有廊坊坠井男童救援的直播，有泰国普吉岛沉船的跟踪报道，有四川凉山扑火牺牲烈士悼念仪式的现场，有埃航坠机的调查，还有江西张玉环案宋小女在专访的时候说出的那句传遍全网的话。

我们视频这些年，做过很多优秀的报道，也可以说是中国新闻短视频中最优秀的那个，甚至不需要加之一。

然而做到了行业第一又如何呢？

这是所有新闻短视频同行都会面临的困境。

我们视频现在的路，我的前东家梨视频几年前就已经走过了。

1

新闻短视频这个赛道的开创者，就是梨视频。

那也是个理想主义洋溢、新闻经验丰富的团队，梨视频的创始团队可能是近十年来最优秀的新闻团队，或许也不需要加之一。他们的上一个作品，是曾经无比锋利又无比清新的澎湃新闻。

2016年，那群理想主义者面对着波涛汹涌的互联网大潮，也动了创业的念头。想来想去，选中了新闻短视频这个赛懂。

当然，我只是一名基层员工，无从得知领导们的想法。我猜，大概有这么几个原因：

1、短视频当时是风口，如果不是做短视频，估计很难拿到1亿美金的天使轮投资。

2、我们这帮媒体人对互联网行业几乎没有任何经验，唯一的优势就是做新闻。

3、新闻天然有流量，新闻短视频在所有短视频门类中是起量最快的。

后来，梨视频的巨大成功也验证了这一点。

以微博为主要分发平台的梨视频迅速成为千万粉丝的大号，很长一段时间，梨视频对于微博热搜有着令人咋舌的统治力：每天同时有好几条片子挂在热搜上。一个又一个新闻热点打开之后，都是梨视频又大又黄的大logo。

它所创造的拍客模式也被验证非常成功，又快量又大还是原创，每天能稳定地生产上百条视频。

由梨视频开创的黄色大字幕、简单bgm、短视频甚至是ppt视频的模式，也被很多同类媒体及自媒体继承并发扬光大，后来甚至有了一个尴尬的概念：新黄色新闻。

有人说新黄色新闻是继承了美国黄色新闻的传统，其实不是，那抹黄色，其实是梨视频logo的颜色。

我的前同事里也有电视台出身的，她总是痛心疾首地看待我们这些文字记者出身的人做的视频，说我们不懂视频。但绝大多数时候，新闻短视频的点击量与视频质量没有任何关系，只与标题和封面图有关。

我们用ppt视频打得传统电视台们一愣一愣的，我们以为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更直接、更具现场感、更轻松的视频新闻时代。

但无意中，我们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2

很快，后来者接踵而至。

我们视频、澎湃视频、北京时间一直到现在的九派视频、沸点视频，大多数有原创能力的媒体几乎都开始做短视频，他们的路子和7年前的梨视频相比，变化不大。

很多我这样的无良自媒体和营销号把这样的路子发挥到了登峰造极、走火入魔的程度。

简单粗暴的新闻短视频伴随着简单粗暴的流量，在各大平台霸道横行。很多我们认为不是新闻的东西，也被包装成了新闻的模样。很多不知真假的东西，就这样以新闻的面貌喂给受众。从此，狗叫是新闻，夫妻吵架是新闻，微信截图是新闻，甚至营销号自导自演的广告也成了新闻。

新闻的六要素，无人记得，新闻的真假，无人在乎。

内容平台不管真假也不管新闻伦理，它的推荐模型只看数据。

最后，新闻短视频行业，变成了一场数据游戏。当数据成为终极依归之后，就不会有所谓的新闻理想了，能守住法律底线，就已经很不错了。

之前，我在一条片子里曾经特别极端地说：我们在用生产垃圾正能量的方式为这个时代制造负能量。

有前同事不忿，还找我商榷。

但我们每天生产的几百条短视频，到底多少是流量意义多少是社会意义，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我们构建的所谓新闻理想，很多时候，仅仅是自我安慰而已。

因为每周例会的时候，ppt上写的一定不是所谓的新闻理想，而是每条爆款的数据。数据就是数据，后面不会标注新闻理想的含量。

我的前同事“二条”说：“新闻短视频”，首先是“新闻”，而不是短视频。所以，当我们念这个词组的时候，重音是在“新闻”上的。短视频有盈利模式，但新闻并没有盈利模式，历来如此。或者说，媒体有盈利模式，但新闻是没有盈利模式的。

我回复他，如果重音是新闻，好像也没有必要做短视频呀！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部门尝试过用短视频的方式做调查报道，各种题材都试过，最后发现，好像只有卧底、暗访适合，稍微复杂一点的调查，是没有办法在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内说清楚的。只有卧底、暗访大家一看就明白，不用过多介绍前因后果，直接给高潮就可以。

我甚至可以更极端地说，短视频天然就是浅薄的。但新闻不全是浅薄，它在更多的时候，是浅薄的反义词。

所以，用短视频做新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荒谬与拧巴。

3

新闻短视频这个赛道，更大的问题是，很难变现。

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这个赛道门槛很低。任何团队堆上几个人，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几个爆款来，只要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做出一个大号。

梨视频多次裁员，我的前同事们很多都自己单干了，大多都非常成功。微博上现在很多新闻短视频的大号，都是我的前同事做的，而且，他们的成本比梨视频低得多。

我的前前东家半岛都市报，在视频号复制了梨视频的经验，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全国大号，经常冲入排行榜第一。

我不是说做这个很容易，但对于稍微有点经验的团队来讲，并不是很难。

门槛太低的东西，你接广告是要不上价的。卖版权都不好卖，所以变现很难。就三五个人成本低还好，如果你有一两百号人成本很高的话，是没有办法养活自己的。

我自己做了无良自媒体后，对这个有了更深的体会。

大家看新闻短视频，都是冲着新闻去的，没有人在乎这个视频是谁发的。所以，梨视频也好，我们视频也罢，看着流量很高，但这样的流量跟潮水似的，来的快去的也快。最后都是平台的，不是自己的。

一百万粉丝也好，一千万粉丝也罢，这些粉丝没有任何粘性和忠诚度。如果平台不推，粉丝是不会去看你的视频的。何况，你每天发一两百条视频，再忠诚的粉丝也不可能看得过来。

所以，这个事儿的逻辑就变成了你是替平台打工的。

就像二条说的那样，新闻本来就不应该来变现。但新闻短视频如果不能变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想，未来很多新闻短视频机构都面临这样的问题，这不是梨视频或者我们视频自己的问题，是这个行业的问题。

这只是我这个无良自媒体的一家之言和个人感受，对于短视频，我一开始就既不喜欢也不擅长，即使我现在也做了短视频up主。

写下上面的文字，或许只想告诉大家，我们视频和梨视频的溃败，不是新闻的溃败，也不是新闻理想的溃败，是这个赛道一开始就注定的溃败。

短视频是流量至上的，新闻不是也不应该是。所以，如果你要做新闻，你一开始就不要选短视频这种媒介形式。因为媒介即讯息，这是麦克卢汉老师说的。你如果要做短视频，你就不要选新闻这个赛道。

把这两个词结合在一起，无异于逼着周杰伦唱二人转，既伤害了周杰伦，也伤害了二人转。怎么都唱不好，怎么都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