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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我蹲在民政局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手里的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手机响了,是妹妹叶永芳。
“哥,听说你离婚了?正好,你下个月那两万块工资别领了,让姐夫直接转给我,果果要上国际学校,一年十八万。”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前妻曾娉的身影早就没了。
电话那头,妹妹还在说:“你是我亲哥,总不能看着我儿子去差学校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烟掉在地上,被风卷跑了。
01
我在民政局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
保安过来问了我两回:“师傅,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说不用,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手机给厂里打电话请假。
“老叶,你没事吧?”班长姓王,跟我干了十几年,听出我声音不对。
“没事,家里有点事,请两天假。”
挂断电话,我沿着马路往回走。
六月的风吹到脸上都是热的,我脑子里嗡嗡响,妹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转。
“让姐夫直接转给我。”
她连我什么时候发工资都算好了。
我们厂是每月十五号发工资,雷打不动。一万九千五的工资,扣完社保医保,到手一万八千二。
这笔钱,妹妹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又摸出一根烟。
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走远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眼眶应该是红的。
上车的时候,我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曾娉的微信:“东西我收拾好了,你哪天有空来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放下了。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和曾娉还有女儿小雨去年在公园拍的。
照片里小雨笑得露了豁牙,曾娉靠着我的肩膀,我搂着她的腰。
那时多好。
现在呢?
茶几上还有一张纸,是曾娉写的离婚协议。
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
“房子归叶永贵,女儿叶小雨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3000元。”
我拿起那张纸,手又开始抖。
不是气得抖,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和曾娉结婚十一年。
从她二十五岁跟了我,到今年三十六岁。
最好的年纪,都耗在我身上了。
我却让她受了一肚子委屈。
想到这里,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
凉水激得我一激灵。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四十岁,眼角有褶子,鬓角有白头发。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
怎么就活成了现在这样?
手机又响了。
还是妹妹。
“哥,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听清楚没有?下个月那两万的工资,你直接别领了,让财务转给曹雪松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我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听出了不对劲。
“你什么意思?”妹妹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你儿子要上学啊!国际学校一年就十八万,我和你姐夫哪有那么多钱?你一个月两万,给一万能怎么了?”
“我离婚了。”
“我知道你离婚了!那更好了!你一个人过得去就行了,反正你又不缺钱。哥,你就帮帮你妹妹吧,我也不容易啊。”
我拿着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
厨房里还有曾娉买的油盐酱醋,她还没搬走。
“叶永芳,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那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媳妇,关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你上个月打电话说果果生病借的那十万块,什么时候还?”
“你!”妹妹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高了八度,“你跟我要钱?你是我亲哥!你跟我说这种话?”
“我就问问。”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儿子都病了你还惦记那点钱!你就那么缺钱吗?你一个月两万块,给我一万怎么了?”
我听着她在那头吼,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突然发现,这些年我可能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哥?你说话啊?”妹妹还在那头喊。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妹妹又打过来。
我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你明天把钱转过来,不然我去你厂里闹,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妹妹,从来没把我当哥哥。
她只是把我当提款机。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屋。
老屋在城郊的镇上,是我爸妈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
三层的小楼房,外墙的瓷砖斑驳脱落,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是我上初中那年我爸随手插的。
车停在门口,我还没下车,就看见我妈董秀兰在院子里晒被子。
“妈。”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昨天你妹打电话说你离婚了,我还以为她瞎说的。”董秀兰放下手里的被子,快步走过来,“真离了?”
“嗯。”
“因为啥呀?你们好好的日子不过……”
我没接话,推门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是十年前买的,布面磨得发亮。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照片,有我结婚时的,有妹妹出嫁时的,有果果满月时的。
“你爸去镇上买菜了。”董秀兰跟着我进来,“你吃早饭没有?”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现在没心思吃饭。
“妈,我想去你屋里找点东西。”
“找啥?”
我犹豫了一下,“你那个衣柜,最上面那层。”
董秀兰的脸色变了变。
“你找那个干啥?”
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那本账本,她藏了快十年了。
“妈,你就让我看看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她身后。
她搬了个凳子,踩着,从衣柜最上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全是灰,锁扣生了锈。
董秀兰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递给我。
“你看归看,别生气。”
我没说话,接过铁盒子,走到客厅坐下。
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闺女永芳,妈的账本。”
笔迹是我妈的。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10年3月。
“闺女永芳买房装修,问我借钱。我没钱,让她找她哥。她哥永贵给三万二。”
我的手停住了。
2010年,我才刚工作三年。
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攒了两年才攒下三万二。
妹妹说要买房,我二话没说全给了。
那是我结婚前的事。
翻到第二页。
“2011年8月,闺女永芳生孩子,说坐月子要补身子。她哥永贵给八千。”
“2013年2月,闺女生病住院,医药费不够。她哥永贵给一万。”
“2014年6月,女婿曹雪松想买摩托车,说上班方便。他哥给两万九。”
我越看越心凉。
一页一页翻下去,从2010年到去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后面,都是同一个名字——“她哥永贵”。
这些年,我到底给了妹妹多少钱?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笔迹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闺女啊,妈对不住你哥。”
我盯着这行字,眼睛一阵发酸。
“妈……”
“别说了。”董秀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妈知道对不住你。可她是我闺女,我……”
“那你就看着我一回一回地给她钱?”
董秀兰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这本子,我能拿走吗?”
“你要干啥?”
“我就拿着。”
董秀兰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
我把账本装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永贵!”董秀兰在身后喊我,“你别怪你妹……”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妈,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
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我上了车,把账本掏出来又翻了一遍。
越翻越心凉。
这些年,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四十万。
四十万,够我买辆好车了。
四十万,够小雨上完大学了。
四十万,够我和曾娉好好过日子了。
可我全给了妹妹。
她还嫌不够。
是妹妹。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发了条微信:“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我明天就去你厂里。”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发动车子,去了厂里。
不是上班,是去找财务科的老张。
“老张,我想问问,我每月的工资能不能换个卡发?”
老张一愣,“怎么了?你原来那张卡丢了?”
“不是。我想换一张。”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行,你把新卡号给我,我下个月给你换。”
我把新卡号发给他。
那张卡是我偷偷办的,连曾娉都不知道。
从今天起,妹妹那十万块,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了。
回老屋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妹夫曹雪松发来的微信。
“哥,晚上有空不?我请你喝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主动找我喝酒,从来都没好事。
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还是回了个“好”。
有些事,喝醉了才能说。
03
晚上七点,我到了约好的烧烤店。
店开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都掉了漆。
曹雪松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桌子的串儿和一箱啤酒。
“哥,来了!”他站起来朝我招手,笑得热情。
我坐下,他给我倒满一杯酒。
“来,哥,先喝一个,我敬你。”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是冰的,灌下去胃里凉凉的。
“哥,你的事我听说了。”曹雪松又给我满上,“离婚这事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还怕找不到媳妇?”
我没搭话,夹了一串羊肉。
“我媳妇今天跟我说了,说你们吵了一架?”他试探性地问。
“她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你不同意给果果交学费。”曹雪松放下酒杯,叹气,“哥,我也知道这事难为你。可果果是你亲外甥,你总不能看着他去普通学校吧?”
我没接话。
曹雪松又喝了一杯,“哥,你不知道,现在这社会,孩子不上个好学校,以后就废了。国际学校虽说贵点,可人家教育质量好啊。以后出国留学,见世面……”
“你跟我说实话,”我打断他,“一年十八万的学费,你们准备怎么交?”
曹雪松一愣,“我……我跟我媳妇再想点办法嘛。”
“想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什么办法?”
他眼神闪了闪,“就是,借点钱嘛。”
“跟谁借?”
“哥,你……”
“上次借我那十万,什么时候还?”
曹雪松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哥,你今天来,是专程来找我算账的?”
“我就是问问。”
“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曹雪松的表情冷下来,“你媳妇跟你离婚,又不是我害的。你自己管不住她,别把气撒在我身上。”
“你说什么?”
“我说,”曹雪松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你别在我面前充大爷。你一个月两万块,给我媳妇一万怎么了?那不是你亲妹妹吗?”
他这一嗓子,整个烧烤店的人都看向我们。
老板赶紧过来打圆场,“两位,有话好好说,别上火。”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曹雪松,我问你一句话,你敢说实话吗?”
“你说。”
“你们到底欠了多少债?”
曹雪松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说对了?”我盯着他,“你们不是缺钱,是欠钱。欠了多少?”
“没……没有……”
“你骗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
曹雪松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酒杯,一口灌了大半杯。
“哥……我……”
“你自己跟我说,还是我查?”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哥,我对不住你。”
“欠了多少?”
“一百多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高利贷?”
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欠的?”
“去年……我跟着一个朋友做工程,本来说能赚大钱,结果工程烂尾了,我垫进去的钱全亏了。为了翻本,我又借了高利贷……”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敢说啊!我媳妇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冰凉。
“所以你们才想起让果果上国际学校?”
曹雪松低下头,不敢看我。
“那学校……根本不是国际学校。”
“什么意思?”
“就是镇上那个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八万。剩下的十万,是我想拿来还赌债的……”
我站起来。
啤酒瓶被我带倒了,摔在地上碎了。
“哥!哥你听我说!”曹雪松追上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我没办法啊!”
我甩开他的手。
“你没办法,就坑我?”
我走出烧烤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身后传来曹雪松的声音:“哥!你别告诉我媳妇!求你了!”
我没回头。
走到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半天没动。
街边的路灯昏黄,影子拉得老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妹妹打来的那通电话记录。
“哥,你每月两万的工资先别领,让姐夫直接转给我。”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在我心上插了一把刀。
我妹妹,为了袒护一个赌鬼丈夫,连自己的亲哥都算计。
我上了车,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这些年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妹妹出嫁那天,她抱着我哭,“哥,以后要常来看我。”
果果满月那天,她笑着对我说,“哥,你可是孩子的舅舅。”
去年她说孩子生病,我连夜送十万块过去,她在医院门口握着我的手说,“哥,谢谢。”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在演戏。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
明天,我该怎么面对她?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前妻。
曾娉的花店开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一排盆栽。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说点事。”
她看了看我,“进来说吧。”
店里不大,摆着各种花,空气里都是香香的。
她搬了张凳子给我,自己坐在收银台前。
“说吧。”
我把昨天曹雪松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
曾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妹夫欠了一百多万?”
“你妹知道吗?”
“现在应该不知道。曹雪松一直瞒着她。”
曾娉冷笑了一声,“他瞒得了多久?你以为你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们家穷才走的?”曾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心上。
“我跟了你十一年,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
“你每个月给你妹转一万块,我都知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忍了十年。你弟妹生孩子你给钱,你妹买房你给钱,你外甥上学你还给钱。你什么时候给过我?”
“小雨的学费……”
“那是我挣的!”她转过头看着我,“小雨从小学到现在的学费,哪一分钱是你出的?你以为你那两万块能剩多少?每个月给了你妹一万,还了房贷四千,你还有六千块。那六千块够干什么?”
我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都记着呢。”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文件夹,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全是截图和记录。
有妹妹朋友圈晒的包包、化妆品、出国旅游照片。
有曹雪松微信转给别人的流水。
有妹妹一家在五星级酒店的消费记录。
还有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叶永芳现金十万元整,用于本人儿子上学。承诺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叶永芳。”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这借条,是我从你妹那儿偷来的。”曾娉说,“你给了她十万块,她转手就写了个借条。你以为她会还你?她从来就没打算还。”
我看着那些截图和借条,手指头都在发抖。
“这些东西,我存了好几年了。”曾娉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我不是想报复谁,我就是想让你们家那点破事有个了结。”
“你为什么……”
“为什么离婚?”她笑了,笑得有点苦,“因为我怕小雨跟着你一起被拖垮。你妹妹有多能作,你心里最清楚。你现在一个月两万块,她都要想办法全拿走。等到有一天你没钱了,你看看她还会不会叫你一声哥。”
我握着那个文件夹,半天没说话。
“你这次来,是想问我拿钱?”
“不……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说对不起。”
曾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从花店出来,我蹲在门口抽烟。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曾娉的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脑子里转。
“你以为你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妹妹知道曹雪松在赌,她还帮着瞒我。
那她这出戏,可就太深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妹妹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哟,我哥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呢,怎么,想通了?要把钱给我了?”
“你现在出门,我们见个面。”
“见面?有啥好见的?你把钱转给我就行了。”
“我就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等会儿。”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上,看着妹妹住的那栋楼。
六楼,窗户开着,挂着几件衣服。
她很快下来了,穿了一件碎花裙子,脸上还画着妆。
“你来干嘛?”
“我昨天见了曹雪松。”
她的脸色变了变,“见他干嘛?”
“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妹妹眼神闪了闪,“他欠什么钱?你别瞎说。”
“一百多万,高利贷。”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跟我说的。”
妹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心虚,最后变成愤怒。
“他妈的!那个王八蛋!”她咬着牙,“他跟我说只欠了二十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说你不知道?”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她知道。
从始至终,她都知道。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哥!你听我说!”妹妹急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是他说他能还上的!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我笑了,“你让我一个月一万块地给你,还有脸说不让我担心?”
“我是你妹妹!”
“你是我妹妹,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从今天起,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了。”
“哥!你不能这样!”她追上来,“果果还要上学呢!”
“让他上公立学校。”我打开车门,“公立学校一样能成才。”
“你……”
我没回头,上了车,打了火。
后视镜里,妹妹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地在骂什么。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接妹妹一个电话。
她打了二十多个,发了三十多条微信。
从“哥,我错了”到“你还有没有良心”到“你再不给钱我就去厂里闹”。
威胁、哭惨、骂人,全用上了。
我一个都没回。
第八天早上,我接到了厂里的电话。
是副厂长打来的。
“老叶,你今天来一趟厂里,有点事。”
“什么事?”
“你妹妹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真的来了。
我到厂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站在保安室门口。
穿着一条大红裙子,胳膊上挎着个包,看见我的车,立刻冲过来。
“叶永贵!你给我下来!”
我停好车,下了车。
“你来这儿干嘛?”
“你给不给钱?”
“不给了。”
“你!”她气得脸都红了,“你一个月两万块,给我一万怎么了?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你是什么?”
“你!”
围观的工友越来越多。
她故意大声说:“大家来评评理!我哥一个月挣两万块,我儿子要上学,跟他借一万块都不肯!他还是我亲哥呢!”
工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什么亲哥?连自己妹妹都不管,算什么男人!”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就是我从小宠到大的妹妹?
“你完了没有?”
“没完!你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
我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的账本,翻开,举到她面前。
“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全在这里。你自己看看,我给了你多少?”
妹妹愣了一下,抢过账本翻了几页。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哪儿来的?”
“妈给我的。”
“妈给的?”妹妹的脸涨得通红,“她凭什么给你?这账本本来就不该存在!我是她闺女,她记这些干啥?”
“你看看最后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我妈写的那行红字,愣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看,妈也觉得对不住我。”
“叶永芳,你还要不要脸?妈都觉得对不住我了,你还好意思来找我要钱?”
妹妹拿着账本,手都在抖。
“叶永贵,你不是人!”
“我是什么人,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拿回账本,“你现在走,我不跟你计较。”
“我不走!”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我转身要进厂。
她追上来,“你别走!”
“你还想干嘛?”
“你……你就不怕我把这事闹大?”
“你闹啊。”我看着她,“你看最后丢人的是谁。”
她愣在原地,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厂门。
进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王班长过来递了杯水,“老叶,没事吧?”
“没事。”
“你妹妹那人……我们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家人,就是来讨债的。”
我喝了口水,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曹雪松发来的微信。
“哥,不好了。高利贷找上门了。你妹现在在厂门口吧?你让她赶紧回来,家里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心又提起来。
06
我赶到妹妹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客厅里一片狼藉,花瓶摔在地上碎了,茶几翻了,墙上的电视屏幕被人砸了个洞。
三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其中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曹雪松蹲在墙角,低着头。
妹妹站在门口,身子都在抖。
“你们……你们想干嘛?”
光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钱!”
“你男人欠了我们一百二十万,你现在跟我说没钱?”
“那是他欠的!你们找他!”
“找他也一样。”光头笑了笑,“你们是两口子,这钱你得还。”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不还钱,我们就去你家老屋,把你爸妈也接过来聊聊。”
妹妹一听,脸都白了。
“你们别动我爸妈!我哥有钱!他给我钱!”
“那就赶紧的。”
光头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哥?”
“有钱赶紧还,不然下次就不是砸电视了。”
门关上了。
妹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曹雪松走过来,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滚!你个废物!”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欠了一百多万跟我说不是故意的?你把我哥也坑了!你让我怎么有脸再去要钱!”
我看着他们俩,靠在墙上。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妹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什么?”
“你们家那老屋,是不是抵押了?”
妹妹的脸瞬间白了。
曹雪松也愣住了。
“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查的。”我看着妹妹,“你拿我和爸妈的房子抵了贷款?”
妹妹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哥……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拿爸妈的房子抵高利贷?”
“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疯了!”我吼起来,“那是我和爸妈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
“我知道!可是……”妹妹捂着脸,“我没办法啊……他说高利贷的人要砍他的手……我不能看着他……”
“你就看着我去死?”
“你知道我一个月两万块,给了你十年,我自己存了多少钱吗?”
“一分钱都没存下。”我说,“为了你们,我把自己的日子都过没了。”
“哥……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
我转过身,走出她家。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争气。
真的不争气。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会因为这种事哭。
我掏出手机,翻到曾娉的微信。
“那三十万,你还能给我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嗯。”
她又接着发了一条:“明天早上,花店见。”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这辈子欠得最多的那个人,不是我妹妹。
是曾娉。
07
第二天一早,我到花店的时候,曾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钱,本来是我给小雨攒着上大学的。”她把信封递给我,“现在给你应急。”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你,曾娉。”
“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小雨。”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再让你妹妹糟蹋了这份钱,我饶不了你。”
“我不会了。”
“你最好是。”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转身要走。
“叶永贵。”她叫住我。
“嗯?”
“你……还欠人家多少?”
“一百二十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我看着她,“我欠你的,够多了。”
“那你倒是赶紧还啊。”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还笑?”她也笑了,但眼眶是红的,“你妹妹那摊子破事,你打算怎么办?”
“房子不要了。”
“爸妈那老屋,既然已经抵押了,那就不要了。让他们搬来跟我住。”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那房子就算救回来,也只会再被他们拿去抵债。”
曾娉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趁早断了,还能活下去。”
从花店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今天带着爸来我这儿住。”
“为啥?”
“那老屋,我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定吧,妈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轻松。
原来放下,也没那么难。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发了条微信:“哥,我怀孕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08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盯着妹妹的微信出神。
她怀孕了。
这种时候,她怀孕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我……我在家。”
“等着,我过去。”
她家还是一团乱。
曹雪松不知道去哪了,就妹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肚子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没骗你。”
“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
“曹雪松知道吗?”
“不知道。”她低下头,“我不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
“我打算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的眼泪又开始掉,“我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他赌钱,欠债,还骗你。我跟着他,这辈子都完了。”
“那这个孩子……”
“我会生下来。”她摸着肚子,“我自己养。”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你跟爸妈说了吗?”
“没有。我不敢。”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叶永芳,你知道我恨你。”
“我知道。”
“但是,我是你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房子的事,我和爸妈商量了。老屋不要了,你们搬来跟我住。”
“哥……”
“你也别急着离婚。”我说,“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你要养孩子,总得有个窝吧?”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行了,别哭了。”我站起来,“你先休息,我去找曹雪松。”
“你找他干嘛?”
“聊聊。”
出了门,我给曹雪松打了个电话。
“我……我在外面。”
“跟高利贷的人在一起?”
“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去帮你谈。”
“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妹妹。你是她老公,我得管这破事。”
09
跟高利贷的人谈了一下午。
最后,我替他们垫了三十万利息,又答应尽快还清本金。
光头看我态度诚恳,答应宽限三个月。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曹雪松跟在我后面,低着头。
“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没回头,“但是你要记住,这钱是借给你的。三个月之内,你必须还我。”
“你要是还不上,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你们骗贷。”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还!”
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小雨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吃饭了吗?”
“你爸去老屋收拾东西了。”
“那房子,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董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沙发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的账本,放在茶几上。
“这本子,你拿着吧。”
“我知道,是我害了你。”她低着头,“我要是不护着你妹,你也不至于……”
“妈,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我闺女不争气,是我没教好。但你是好孩子,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不怪我,可我怪我自己。”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我说,“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搂着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暖和。
10
三个月后。
我在城北租了个两居室,爸妈搬过来跟我住。
老屋的抵押贷款,我找朋友帮忙协商,总算谈了个分期还款的方案。
每个月还一万,还三年。
曹雪松在工厂找了份临时工,工资不高,但总算正经干活了。
妹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不吵着让我给钱了,倒是常来家里坐坐。
每次来,她都带点水果。
我妈给她煮汤喝,我爸逗她肚子里的孩子。
小雨放了暑假,曾娉答应让她来我这儿住一个月。
我辞职了。
从厂里出来那天,王班长送我,“老叶,以后好好过。”
我说:“嗯,谢谢。”
新工作是在一个小区的物业公司当维修工,工资少了,但胜在轻松。
不用倒班,不用熬夜。
能多陪陪小雨。
这天傍晚,我带着小雨去公园散步。
她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
“爸爸,你跟妈妈还会在一起吗?”
我愣了一下,蹲下身看着她。
“小雨想让我跟妈妈在一起?”
她想了一会儿,说:“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人。就算你们不在一起了,也是一家人。”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
“你妈说得对。”
“那你会来学校看我的,对不对?”
“会。我每周都去。”
她笑了,露出一颗小豁牙。
我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沿着湖边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我也是从这个年纪长起来的。
那时候,我爸妈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
那时候,我妹妹还没长成现在这样。
那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是曾娉发来的微信:“明天有空吗?带小雨去吃肯德基?”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收起手机,看着湖面上跳跃的碎金子一样的阳光。
以前总觉得自己欠了太多,还不起。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放下的。
我蹲下身,把小雨抱起来。
“走,爸爸带你去买冰淇淋。”
“真的呀?”她拍着手,“我要草莓味的!”
“好,草莓味的。”
夕阳照着我们,一大一小的影子,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这座城市车水马龙。
身前,是我女儿的笑脸。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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