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丨马斯克如何与乌克兰反目成仇

How Elon Musk Turned on Ukraine

目前尚无可靠替代方案可取代马斯克的卫星网络，而乌克兰若失去该网络将难以长期维持。

作者：Simon Shuster and Isaac Stanley-Becker

Win McNamee / Getty

2026年10月28日

10月11日，一份机密备忘录发往乌克兰各地的军官，敦促他们做好应对灾难的准备。当周早些时候，唐纳德·特朗普已决定放宽美国对俄罗斯的制裁，并开始采购俄国产柴油。基于白宫政策的这一转变，备忘录预见了又一桩美国的背信之举：乌克兰将失去对星链卫星网络的访问权限，而该网络正是乌方用于操控其无人机机队的关键系统。

该文件警告称，星链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可能很快就会在乌克兰限制服务，并敦促使用该技术的用户“将所有替代星链的通信方式置于待命状态，随时可用，并制定应急方案”。两天后，这些警告开始成为现实。星链在战区频频出现故障，致使无人机无法起飞、军事行动被迫中断。据两名熟悉该任务的人士透露，在一次事件中，这甚至导致乌克兰海军的无人艇在黑海失踪。

这份备忘录预言了更为严峻的前景。它出自一家名为“Narodnyi Starlink”——即“人民星链”的非政府组织，该组织协助乌克兰武装部队获取并运用这一技术。在备忘录中，该组织创始人沃洛迪米尔·斯特帕涅茨设想了马斯克可能采取的多种限制服务的手段。最糟糕的情形——全面切断服务——将引发一连串灾难，甚至可能导致俄罗斯在战争中取胜。一位美国高级军官告诉我们：“没有星链，这场战争将陷入停滞。”

马斯克本人也曾暗示这或许正是他的目标。在周末于X平台发布的一系列帖文中，他承认自己导致了上周的网络中断，并猛烈抨击那些呼吁向乌克兰提供更多军事援助的人。“对于那些打着‘道德标榜’、鼓吹无休止杀戮却对冲突毫无现实解决方案的邪恶好战分子，我唯有彻底的蔑视，”马斯克写道，“愿你们在地狱中永受煎熬。”

自那次中断以来，乌克兰及其盟友一直在加紧寻找星链的替代方案。星链依靠全球规模最大的卫星星座，为世界各地提供高速互联网接入服务。然而，目前尚无与之相媲美的系统。在乌克兰，一项最具前景的同类体系建设项目今年夏天遭遇重大挫折——其设计者德米特罗·斯特琴科因疑似心脏衰竭于46岁去世。而欧洲方面试图复制星链的努力，距离达到其规模仍需数年时间；且这些项目大多依赖马斯克旗下的航天企业SpaceX将卫星送入轨道。

相比之下，俄罗斯拥有自己的航天火箭舰队，并正加速部署一支足以与星链相媲美的卫星网络。乌克兰国防基金联合创始人安德烈·利斯科维奇表示，这一名为“Rassvet”（意为“曙光”）的系统将在战争中为俄罗斯带来“非对称优势”。该基金已帮助乌军获得了数千套星链终端。“这些设备精度足够高，能够操控这种低成本、喷气动力的无人机，从乌克兰境内的任何一处窗口精准投送，”利斯科维奇告诉我们。如果没有星链，乌克兰将难以作出有效应对。

弗拉基米尔·普京今日表示，俄罗斯一直就星链项目与马斯克保持沟通。“埃隆·马斯克是一位天才，确实是一位天才，”这位俄罗斯领导人在莫斯科的一场电视直播峰会上说道。他称赞SpaceX在该项技术的研发竞赛中处于领先地位。“我们目前还只是迈出第一步，”普京谈及俄罗斯应对星链的举措时指出，“我们正与美国同行保持密切联系，其中包括马斯克先生，因为在轨运行时，彼此互不干扰至关重要。”

这篇关于马斯克立场转向反对乌克兰的报道，基于对十多位美国和乌克兰官员、军官、无人机制造商以及星链相关专家的采访。其中大多数人出于对敏感军事行动和私下谈判的考量，要求匿名。自2022年战争爆发以来，他们中有数人曾与马斯克及其公司有过直接接触，并亲眼目睹其对乌克兰的态度从慷慨支持演变为公然敌视。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够阻止马斯克放弃乌克兰的话，那或许就是他自身的经济利益。他的公司仅靠在战区运行的星链终端就已赚取了数亿美元。利索维奇估计，这类终端的数量远远超过25万个。过去，运营星链的SpaceX据称每月向乌克兰政府收取每个终端2500美元的费用，并且一旦账单未付就会中断服务。本月初，当美国军方官员就乌克兰境内出现的网络中断向SpaceX求证时，该公司建议改签升级版合同以恢复乌克兰的接入服务，美国官员向我们透露。（马斯克和SpaceX均未对本文相关问题作出回应。）

6月，SpaceX完成了史上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募股，公司估值约达1.8万亿美元。星链业务带来的收入令SpaceX的投资者颇为满意，并为马斯克的其他项目提供了充足资金，其中包括他那项雄心勃勃的火星殖民计划。倘若他在乌克兰叫停星链服务，其他国家很可能认为该服务不可靠，从而加速推进替代方案的建设。然而，这些替代项目最早也要到明年才能投入使用。在此之前，这位全球首富将基本可以自主决定乌克兰的命运。

战争爆发之初，马斯克似乎急于帮助乌克兰保卫自身。在入侵的最初几天，俄罗斯便动用导弹袭击与网络武器，摧毁了乌克兰的数字基础设施。为确保该国的网络连接不中断，马斯克向其医院、发电厂、政府部委以及各类人道主义机构捐赠了数千套星链终端设备。

不久，乌克兰军队便开始利用该服务操控无人机，并在战区保持通信联络。这项服务为乌军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优势：俄军既无法接入星链网络，也无从对其信号实施干扰，这使得乌克兰的无人机得以在战场上纵横穿梭，对俄军部队投下炸弹。

这些攻击的影像于2022年在网上广泛传播，并在位于德克萨斯州的SpaceX总部引发了强烈担忧。“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不安，”一位曾参与该系统研发的前SpaceX工程师告诉我们。他的一些同事甚至愤而离职。他们所在的团队设计星链的目的，是为那些宽带难以覆盖的地区——比如徒步旅行路线和海上船舶——提供互联网接入，而非用于发动战争。

马斯克也曾心存顾虑。2022年9月，乌克兰官员曾请求他在黑海启用星链网络，希望借此对位于被占领的克里米亚附近海域的俄罗斯军舰发动突袭。但马斯克予以拒绝。“星链本不该卷入战争，”他当时向自己的传记作者沃尔特·艾萨克森表示，“它的初衷是让人们能够追剧、上网课，做些和平有益的事，而不是用于无人机打击。”

2022年底，马斯克宣布推出一项名为“星盾”的服务。该服务仅面向军方客户，使用成本远高于“星链”。以乌克兰为例，美国政府为该项服务支付了大量费用，使马斯克的公司获得了可观的额外收益。作为回报，五角大楼得以加强对乌克兰获取卫星资源的管控。时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科林·卡尔曾与SpaceX就这一安排进行谈判，他后来向《纽约客》表示，此举将“防止马斯克关闭开关”。

然而，乌克兰军方在很大程度上并未转向使用星盾。他们继续沿用普通版的星链天线，这种天线在全球各地的沃尔玛及其他零售店都能买到。其月费低至30美元，而星盾的月费则高达2.5万美元。星链用户协议中的条款明确禁止将其用于军事用途，但马斯克的公司并未在乌克兰严格执行这一规定。该公司始终对外宣称星链仅用于和平目的，而军方则依赖于由美国纳税人出资采购的星盾天线。然而，实际情况却截然不同。“他们把星链用到了方方面面，”一位美国高级军官向我们表示，乌克兰方面对星链的依赖无处不在，“无人机、指挥控制，以及战场上的战术通信，全都离不开它。”

美国政府并未披露其向乌克兰提供的星盾终端数量。但乌克兰官员和专家告诉我们，这些终端在战区所有终端中所占比例不足1%。其余均为通过零售市场购买的普通Starlink终端，其中还包括波兰和德国政府为乌克兰批量采购的数千台。“官方宣称这些终端用于人道主义用途，”一位曾代表乌克兰与SpaceX进行谈判的人士表示，“但人人都心知肚明，它们最终都将流向军方。”

这种“打擦边球”的做法让乌克兰陷入了危险境地。为了在战区操控无人机机队并保持网络连接，乌军别无选择，只能突破星链服务的使用规则。“这样做成本低得多，而且更便于扩展规模，”一位乌克兰官员告诉我们。借助外国捐助方和商业市场，乌军可以按需采购任意数量的星链终端，并将其安装在无人机上，毫不犹豫地对俄军发起攻击。相比之下，星盾的成本要高得多，且只能通过官方政府渠道以小批量方式获取。

今年春天，美军在中东也面临类似的两难局面。据路透社援引五角大楼文件报道，美军曾利用星盾系统操控无人机对伊朗实施打击。SpaceX获悉后，将该地区星盾服务的收费标准从每终端每月约5,000美元上调至2.5万美元，而五角大楼最终同意支付这一涨价。

在乌克兰，马斯克或许正试图采取类似的“加价”策略。通过强制禁止星链用于军事用途，他可以让乌克兰军方及其外国盟友为“星盾”支付更高昂的费用。马斯克对本月多次中断的解释表明，他对此种做法并不反对，即便这可能使战争得以延续。“利用星链——一项民用商业服务——实施进攻性无人机打击、杀害平民的行为，过去从未被允许，今后也不应被允许，”他在周六于X平台上写道，“这一漏洞已于上周被堵上。”

这一声明令乌克兰的许多星链用户感到困惑。对于军方用户而言，漏洞似乎依然存在，服务仍在正常运行。乌克兰国防部长于上周末宣布，星链服务已在战区恢复正常。两名军官向我们透露，配备星链终端的无人机已恢复飞行，其中包括对俄军实施打击。当然，他们也清楚，马斯克随时可能再次叫停相关服务，而下一次中断甚至可能持续更久——正如“人民星链”那份备忘录所预警的那样。

“我们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短板，那就是对星链的依赖，”乌克兰最杰出的无人机研发者之一丹尼斯·什蒂列尔曼告诉我们。“明年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他说，“在此之前，美国将拥有巨大的筹码，足以对我们施加胁迫。”

开发一款星链的替代方案可能需要远超一年的时间，而且若没有马斯克的帮助，成功前景也十分渺茫。目前，进入轨道的航天器质量中约有90%是由SpaceX的火箭运送的。就连欧洲针对星链的主要竞争对手——一个由法国与英国联合推进的“OneWeb”项目——其卫星发射也依赖于SpaceX。上月，OneWeb的母公司宣布计划投入10亿欧元，到2034年再采购229颗卫星。这将使该公司的在轨卫星总数增至约1000颗，但仍仅为星链网络规模的一小部分；后者拥有超过1.1万颗卫星，是迄今为止规模最为庞大的卫星星座。

随着近期乌克兰局势的动荡，马斯克已表明，他随时可以切断该项服务。People’s Starlink发布的一份备忘录详细列举了他实现这一目标的多种手段。该备忘录的作者斯特帕涅茨指出，马斯克可以通过提高星盾天线的使用费用，迫使美国政府要么支付更高成本，要么取消这项服务。

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该公司甚至可能完全切断对乌克兰的访问。马斯克的相关表态似乎对此持默许态度。但斯特帕涅茨指出，此举很可能反噬马斯克自身。“彻底断网与人道主义灾难将严重损害公众形象，”他在备忘录中写道。此外，这也不会对SpaceX的利润率或股价带来多少实质性帮助。种种考量或许会抑制马斯克放弃乌克兰的冲动。然而，无论如何，这终究仍是他的个人抉择。

Ashley Parker 和 Michael Scherer 对本报道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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