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九月廿二,晌午,广州白鹅潭边的皮料堆场,日头把苫布晒得发软。老蔡蹲在刚卸的货堆前,右手拇指和食指捻着一角皮子,捻着捻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身边站着徒弟阿德,再往后是来压货的加代,堆场另一头,管装车过磅的绑头吴三正翘着腿坐在磅房的窗台上抽烟。
“师父,不对?”阿德低声问。
“轻了。”老蔡说,“一捆皮料八十斤,我这指头摸了三十年,轻重差不出半斤。这一捆,顶多五十五六。”
阿德上去拆捆,麻绳一剪,苫皮一掀,里头的皮子拨开半尺,底下露出来的全是灰黄的沙,混着碎皮头,抓一把从指缝往下淌。
“灌了沙了。”老蔡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这批头层皮,我九万一担订的,定金压了三千二。六十捆,少说灌了三成。一捆灌三成沙,一捆就赚一百多,六十捆,这是往我骨头上割肉啊。”
“师父,货在哪儿动的手脚?”阿德问。
“装车之前。”老蔡说,“捆是原捆,封是原封,签也是原签,手就在过秤前那一道。不然号对不上,车一出门就穿帮。”
加代问:“装车过秤,场里几道手?”
“两道。”老蔡说,“捆进场是吴三的绑上收的,过磅是磅房出的票。两头都是他的人,我这头只认票。”
“也就是说,票在他手里,货也在他手里,话也在他嘴里。”加代说。
“就是这话。”老蔡叹气,“所以行里没人敢跟绑头掰扯这个。掰扯不起。”
吴三从磅房的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踱过来,身后跟着六个绑上的汉子。他三十出头,白汗衫扎在西裤里,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斯文得很。
“蔡老板,话不能乱讲。”吴三说,“货在我手里过了磅,一捆八十斤,斤两写在票上,出门概不负责,这是堆场立了十年的规矩。”
“规矩我认,磅我也认。”老蔡说,“可捆里的东西,我现在当你的面拆了,沙就在这儿堆着,你摸一把,烫手不烫手?”
“谁拆的谁的责。”吴三说,“半道上你换了货,回头讹我堆场,这样的戏我一年要看八出。蔡老板,做皮子的懂什么捆里的道道,退回去也没人认。”
管磅的师爷从窗口探出头,上下打量加代:“这位是?脸上带着北边的风霜啊。我们这堆场,过磅不待外乡人,码头上的水深,别处来的大哥,管不着一杆南边的秤。”
加代站在原地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忍了,忍的理由在心里过了三遍:六十捆货还压在吴三的场里,原车和小票都在他手上,这时候动手,货就真成了沙底子;再者,灌沙的捆是在装车前就换好的,要办,得等回程的原车原捆退回来,号对号,捆对捆,人赃一次对齐,差一样都是白忙。
“师爷。”加代只说了一句,“秤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先不吵,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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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笑了:“等车?蔡老板,这样,看你在行里三十年的面子,这六十捆,我按四成皮价收回来,你把定金和运钱认了,这事就算翻篇。不然,你连四成都拿不着。”
“四成?”阿德跳起来,“师父,他这是抢!”
老蔡的手在裤缝上攥了又松。他三十年摸皮子,指腹上的旧茧厚得能划火柴,今天这双手,让人按着在皮堆上擦了一把。方才吴三的人推他,他一个趔趄跪在货堆上,手掌撑在漏沙的捆面上,沙粒硌进茧缝里,火辣辣的,到现在掌心还烫。
“车要退,你们退。”加代开口了,“原车,原捆,原封,一件不少地退。”
“加老板替他应下来了?”吴三眯起眼,“外乡人,我劝你一句,码头的磅,认票不认人。你在这堆场站一天,磅也不会给你改一个字。”
“我没想让磅改字。”加代说,“我只想让货自己开口。捆里的东西不会撒谎,号也不会撒谎。”
吴三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烟头往地上一掼:“好,成全你们。三天后原车原捆退回,运费自付。到时候货烂在车上,号烂在票上,可别怪我没提醒。加老板,堆场的地是水泥的,滑得很,别崴了脚。”
三天里,吴三又出了一手狠的。他带人堵到老蔡在行里的铺子,说有人递了条子,告老蔡往外卖灌沙皮,硬把铺后仓里存的一百二十捆好皮贴上了封堆的纸条,说是等官家来验。搬仓的伙计扛捆出门,麻绳勒进老蔡的手背,勒出两道红印子,阿德扑上去护货,让一个大个子顺手一搡,后腰磕在门框上,半天直不起身。
“吴三,封我的货,你封的是三十年的招牌。”老蔡站在门口,声音抖。
“招牌?”吴三叼着烟笑,“三天后你的原车一到,满行里都知道你蔡老板收的什么货。到时候不用我封,行里自己就封了你。识相的,趁现在把这封条的纸自己揭了,再写一张认货损的条子贴上去,我还当你是个懂规矩的。”
“货是我进的,皮是我摸的,认什么货损。”阿德红着眼睛喊。
“小子,你师父都还没说话,轮得到你?”大个子一把揪住阿德的领子。
“松手。”老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阿德,让他松手。咱们不跟一条狗计较。”
大个子手上一紧,一个耳刮子抡了过去,老蔡的半边脸麻了半天,嘴角渗出一点咸味。老蔡反手扣住那大个子的手腕,指腹上三十年的旧茧硌在人家腕骨上,硌得那人胳膊一哆嗦,自己把手甩开了。堆场门口看热闹的苦力们把头都低下了,没人敢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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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气得要抄门后的扁担,让老蔡死死拽住腰带。加代傍晚到的,进门先看老蔡的嘴角,又看那封条,听完,只问了一句:“原车哪天回?”
“后天晌午,走水路,靠十四号泊位。”
“好。”加代说,“后天,你就在堆场等车,等得越稳越好。他退得越齐,咱们收得越齐。脸肿了别捂着,后天当着三十家客商,就带着这张脸去摸货。他让你今天丢的脸,明天就是他的债。”
夜里,加代在后屋分派:“吴三手下绑上的七个,加上磅房两个师爷,能动手的就那几个,铁钩子是他们吃饭的家伙,动手时留神别让人勾着。咱们八个,两台车。家伙不带,带秤,带尺,带三杆新麻绳。另外,明天一早,你俩分头去请收皮的客商,三十家,一家来一个掌秤的,就说后天白鹅潭开秤,真皮现款,价钱随行就市再上浮半成。搬家扛捆的苦力,一人塞两块钱,帮着过秤,不帮着抬杠。”
“哥,钱上怎么个章程?”一个兄弟问。
“收真皮是客商自己掏现款,咱们一个子不经手。”加代说,“苦力的一人两块,从我这儿出,四十个苦力八十块,买的是当天的眼力和嘴。沙捆的六万货损,找吴三要,一分不能少。”
“他要是不认呢?”阿德问。
“他会在那里跪着认的。”加代说,“人赃号票四样对齐,他不认,三十家客商也不答应。这行里吃皮子饭的,谁也不想让下一批货再灌沙。”
“哥,三十家客商请得动吗?”阿德问。
“请得动。”加代说,“皮行的人,最认两样,一是真货,二是敢当众摸货的人。老蔡三十年的指头,就是这块招牌。”
后天晌午,原车真退回来了,四十个捆码得整整齐齐,封皮签上吴三场里的号一个不缺。
加代站在皮料堆前,身后是原封退回的整台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