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夜市街的煤炉子一排点起来的时候,铁镐坐在最里头那张桌上,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东莞这条夜市街,三个场子的人在街口挨着摊子问一句话。铁镐面前摆着一碗牛腩粉,两块五一碗,粉没动,筷子也没拆。
“镐哥,走。”跟了他四年的阿炳压着嗓子:“街上问第三遍了。”
“走到哪儿去。”铁镐把碗往前推了推,“东莞就这一条街能吃饭。”
“他们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他们要什么。”铁镐把右手往桌上放,放到一半又停住,肩膀上像让人拿绳子勒了一下,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我这胳膊今天抬不起来。”
问话的人已经到了摊子前头。四个人,最前头那个穿皮夹克,脚上是新球鞋,踩在油地上,一脚一个印。
“铁镐。”皮夹克弯下腰,“找了你三天。”
“找着了。”铁镐没抬头,“坐。”
“不坐。”皮夹克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巴掌压着,“三个场子合起来悬你,一个人头五千,三个场子一万五。你自己看看。”
“我不看。”
“你砸的时候怎么不看。”皮夹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万丰的玻璃门,金湖的吧台,还有南边那家的招牌。三处,都是你。”
“都是我。”
“痛快。”皮夹克笑了,“那就跟我们走一趟。”
“走一趟回来,我这条命还剩半条吗。”
“剩不剩,看老板们的心情。”皮夹克把纸往前一推,“铁镐,我劝你别磨。你今天要是不走,我们四个抬你走,那就不好看了。”
“我吃完这碗粉。”
“粉凉了。”
“凉了也吃。”
皮夹克把碗端开,碗底在桌上划出一声刺响,又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撅断。
“你不就是条狗吗。”皮夹克把半截筷子往桌上一丢,“别人喂你两根骨头,你就在这条街上抡三天。现在没人喂了,你还端着架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条狗。”皮夹克往前凑了凑,“一万五的条子贴出去了,这条街上没人敢留你过夜。你要是识相,现在就趴下去,从桌子底下爬出去,我给你留条腿。”
铁镐坐在那儿没动,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肩上那道旧伤是去年秋天震出来的,阴天抬不起胳膊。
“爬不爬。”
“不爬。”
加代是这时候进的排档,带了一个人,手里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在隔壁那张空桌前站住。
皮夹克回头看他:“你是哪一位。”
“他欠你们多少,我出。”加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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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夹克没答,往街对面偏了偏头。对面停着一台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穿羊毛衫,手上戴一只金戒指。万老板,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
“万老板说句话。”皮夹克冲车里喊。
车窗摇下来多一点。
“一个抡镐把的,也值得大哥大出面?”万老板的声音不大,穿过一条街,排档里十几桌人都听见了,“我听说你姓加。姓加的,这条街的水不比别处浅,你那只包能装多少。”
加代没接。他把包往桌上一放。这时候反驳一句,铁镐今晚就出不了这条街;三个场子的人还在街口,条子贴出去了,谁都怕别人先动手。他那只包里两万块,是他自己的货款。
“说得对。”加代说,“包里没多少。装得下他一条命就行。”
“命不值钱。”万老板把车窗摇上去一半,“这条街上,命比粉便宜。”
皮夹克一挥手,四个人架起铁镐的胳膊往外拖。铁镐一脚踢翻凳子,凳子在地上转了一圈。阿炳想拦,被人横着推了一把,后腰撞在炉子边上。
“别在摊子里打。”摊主在后头喊,“我这个月刚换的棚子。”
到了街口,四个人把铁镐按在地上。皮夹克蹲下去,揪着他的头发把脸往上抬,另一只手甩了两下。铁镐没有还手,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护着右肩。
“还手啊。”皮夹克又打了一下,“你不是会抡镐把吗。”
“我抬不起手。”铁镐说。
“打两下得了。”街边一个卖炒粉的老头说,“都是讨饭吃的。”
“老头你回去炒你的粉。”皮夹克回头说。
“我的粉锅就在后头。”老头说,“你要打往东边挪两步,别在我摊子前头打。”
“抬不起手。”皮夹克笑,“抬不起手你还敢在这条街上混。”
加代上来拦,一只手抓住皮夹克的手腕。旁边两个人把他推开,一个从后面用膝盖顶在他腿弯上,加代单腿跪下去,手背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层皮,见了红。
前后没撑到一支烟,加代让两个人按在墙上,铁镐趴在地上,皮夹克站起来,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
“钱呢。”皮夹克回头冲排档喊,“姓加的,你说你出。一万五,现在拿出来,人你今天领走。”
“明天中午。”加代从墙上挣起半个身子,“两万。”
“两万。”皮夹克笑了一下,“多出五千买他一条命?”
“买他一条胳膊。”阿炳在后头喊了一句,“你们打断的这条。”
皮夹克没接这句,把铁镐从地上提起来又松手,让他自己站着。
“明天中午,就在这排档。”皮夹克把手上那张纸在铁镐眼前晃了一下,“钱到了,条子我们收回去。钱不到,这条街上你就别待了。一万五的条子,说到做到。”
“条子留下。”铁镐说。
“留给你?”皮夹克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内兜,“你还不配拿着它。”
人走了以后,铁镐坐在街口台阶上。加代在旁边蹲下,把手背上的口子在裤子上按了按。
“你为什么帮我。”铁镐问。
“有人跟我说,你砸那三处,是拿了钱的。”
“拿了。”
“拿了谁的钱。”
“万老板的。”铁镐把右肩往上抬了一半,抬不上去,“一场五百,三场一千五。他说砸完就把钱结给我,砸完他说我砸得太狠,钱先押着。押了三天,条子就出来了,一万五。”
“他的条子,还是场子的条子。”
“场子的条子,钱是他的。”铁镐看着街口那盏灯,“我这才想明白,他要的不是我砸场子,他要的是我这个人从此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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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摸出烟递过去,铁镐没接,自己抖出一根。
“我那根镐把还在排档后头靠着。”铁镐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他们拖我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后头有响动。”
两个人绕回排档后头的时候,那根镐把还在墙边靠着,只是断成了两截。断口是新的,白茬子露在外头,一截在墙根,一截在炉子边上。铁镐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蹲了很久,才把两截木头捡起来,拼在一起。
“这木头还能接吗。”铁镐自己念叨了一句。
“接不上了。”铁镐把两截木头对在一起,“断在中间,一使劲就散。”
“再买一根。”
“买得起。”铁镐把木头揣进怀里,“就是这根顺手的没了。”
“这根用了两年。”他说,“一根八块钱,我磨了两年,磨得正好顺手。”
皮夹克他们又回来了,这回六个人,最前头的是街尾那个场子的看场老鬼。
“铁镐,你这根木头我们替你烧了。”老鬼指了指炉子,“省得你老想着它。”
“烧了多可惜。”阿炳在后头嘟囔,“八块钱一根的木头。”
“可惜。”老鬼回头看他,“你替他心疼。”
“我替他心疼。”阿炳说,“他这根木头磨了两年,才磨到顺手。”
“你们要干什么。”
“万老板说了,你今晚别睡这条街上。”老鬼把两截镐把夺过去,走到炉子边上塞进火里。
火苗先缩了一下,接着从镐把两头冒上来。木头上那道油光一点一点黑下去,噼啪响了两声。
铁镐站在离炉子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脸上让火烤得发热。他右胳膊垂在身侧,一动没动。
加代往前上了一步,老鬼身后六个人同时压了一步。
“你也一样。”老鬼说,“钱明天中午拿不来,你也别在这条街上露面,这条街我说了还算。”
“两万。”老鬼把手往火里一推,剩下的半截也进去了,“行啊。钱拿来,条子给你。”
天快亮的时候,加代带了两个人去街尾那个场子。后屋门推开,里头坐着十几个人,老鬼在最里头。
“半夜上门。”老鬼把茶杯放下,“你这叫不懂规矩。”
加代只说了一句,要那根镐把。
“烧了。”
“烧剩的呢。”
“炉灰。”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两边的人就上来了。一个人抱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一脚扫在他小腿上,他身子一歪,撞在门框上。阿炳推倒一个人,被两个人按在墙上,手背挨了一脚。一根烟工夫,三个人被推到街面上,后屋的门从里头栓上了。
回去的路上阿炳一瘸一拐。
“哥,两万块咱们哪儿来。”
“表行那边先垫。”加代说。
“垫了怎么还。”
加代没答。一个人一条胳膊,替人挡了三场事,值这个数。
中午十一点半,加代到了夜市街口的排档。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一个报纸包,报纸是当天的,包了两层,捆了两道麻绳。二十几个人站在排档外头,半条街的空地站满了。
加代站在夜市街口的排档里,桌上摆着两万块的报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