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妮 |“饭圈文化”偏航，一群穷孩子省吃俭用送富二代们出道

2021年春天，又是一年选秀季，全民娱乐，资本疯狂。

4月底，一段为给《青春有你3》选手投票，“留盖去奶”，将大量剩余乳饮料倒入地沟的视频将节目推上风口浪尖。

祸不单行，有关节目热门选手身世的负面新闻也是沸沸扬扬。

5月4日，距离“成团夜”仅剩4天，《青春有你3》被责令暂停录制。

选手退赛，平台道歉，这一场星光熠熠，最终在舆论漩涡中草草收场。

被诟病许久的“饭圈文化”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却有粉丝叫冤，称为资本背了锅。

信息纷复，“倒奶”背后的逻辑究竟何在？相关管理部门在此次事件中应对如何？

这一次“急刹车”将带来哪些反思？选秀类节目又将走向何方？

一、 倒奶背后：有偿投票机制背后的资本狂欢

只留瓶盖上的投票码，倒掉瓶里的奶，视频里这样“买椟还珠”的21世纪再现，令人匪夷所思。首先，这种应援方式把本应饮用的商品废弃，顶风作案，无疑违反了2021年4月29日起刚刚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食品浪费法》第七条、第二十二条及第三十条规定，相关部门责令平台暂停业务、及时整顿合法合规，毋庸置疑。

但许多舆论将“倒奶”事件将单纯定性为饭圈粉丝的又一次疯狂与堕落。 5月5日，新华网评：“事件背后涉及平台、制作机构、赞助商等各方复杂的商业利益。应对病态追星，已不能仅靠呼吁粉丝理性”，一直被忽略的始作俑者——捆绑着平台和冠名商巨额利益的全民打投机制终于浮出水面，引起社会关注。当然，在这种机制情绪诱导下偶像文化的畸形；在机制市场导向下衍生的“奶票”产业作为幕后推手也难辞其咎。

“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青你3》仍然延续着全民投票赛制，100多名选手通过舞台和日常录制展现自我，赢得“青春制作人”的投票，最终9名票数最高的选手获得成团出道的机会及与之配套的资源与曝光率。

节目进行中，除了使用爱奇艺账号及平台衍生app账号、微博进行线上免费投票以外，还可以通过购买节目赞助奶制品进行投票：

（1）蒙牛真果粒随箱携带的奶卡（限量版25票/箱，普通版10票/箱）；

（2）蒙牛花果轻乳的奶盖（2票/瓶盖）。

这也是节目设定中唯一“金钱改变命运”的机动途径，而由于奶制品购买没有明确的上限，奶卡投票相较其他途径集中便利，再加上选手们对相关商品的卖力宣传，引发了粉丝间疯狂内卷。“砸钱”买奶成为最简单粗暴却又行之有效的应援方式。

平台发布的节目助力规则

“公司要破产了？搞一场选秀吧！”

尽管早在2020年2月发布的《网络综艺节目内容审核标准细则》规定，“节目中不得出现设置‘花钱买投票’环节，刻意引导、鼓励网民采取购物、充会员等物质化手段为选手投票、助力”。但与品牌商合作带来的巨额冠名费和分红，以及短视频平台崛起带来的压力，使得平台一次次铤而走险，钻政策空子。为了规避审核，平台不断将“砸钱投票”，软化为“助粒”、“撑腰”等选秀话术，并有意将相关业务与平台分离，使之独立成为商家的营销行为。

涉事平台爱奇艺面临着经营窘境

除此之外“倒奶”闹剧的直接诱因，便是“花果轻乳”系列投票所需的二维码印在瓶盖内，需要“开瓶取票”，剩余牛奶难以运输和售卖。作为上一季《青你2》的主要投票品类，“花果轻乳系列”开盖才能扫码的弊端早已引发小规模争议。其实今年《青你3》早期主推的赞助产品是真果粒系列，奶卡一箱一个，方便取出，剩余的牛奶可以进行二次售卖或者慈善活动，得到了一定的改良。但随着赛况的逐渐激烈，品牌商出于推销逐利，见缝插针，又懒得下功夫改变生产线，急功近利，开了倒车。“花果轻乳系列”凭借着其更高的性价比，受到粉丝大量追捧，最终酿成大祸。

而从“小蛮腰”到“真果粒”，同期播出的两档选秀节目明争暗斗，作为共同冠名商的蒙牛却是赚得盆满钵满。“选秀冠名”已经成为蒙牛主要商业手段，遑论商品的大众认可度如何，销量高，利润高就是硬道理。

节目投票奶制品，左为“花果轻乳系列”

企业赞助综艺节目，利用娱乐偶像，提升产品销量和品牌知名度。平台通过企业赞助获取节目经费。这一机制是此类节目的商业命脉所在，也是其得以立足的逻辑。他们的不当营销和畸形引导才是导致打投、浪费行为的根源。

“奶流成河”令人痛心

“倒奶不是粉丝直接行为”

关于视频内容所称“粉丝雇人倒奶”，也有粉丝辩白，称倒奶行为是售卖奶票“黄牛”所为。投票机制的市场导向下，出现了一批一手经销商，形成了倒卖奶卡的产业链。凭借平台赋予其的投票“特权”，奶票俨然成为独立的商品，附加值甚至超过了奶制品本身。按照这套说辞，粉丝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倒奶行为，但有需求，才有市场。其为偶像打投的热情与不理智，无疑是“奶流成河”背后最有力的一把火。

粉丝在微博晒出为偶像“打下的江山”

二、选秀偏航：饭圈文化危害大

兴起于日韩的新型成团偶像选秀模式业已在内娱轰轰烈烈地进行了四年。节目受众越来越广，模式越来越成熟。却也逐渐失去了纯粹，在资本洪流裹挟下，不断偏航，最终翻船。

不知什么时候起，勇敢追梦的“青春秀”终究沦为“资本秀”。站在这个舞台的选手各怀目的，身上缠着无数利益关系，扮演着市场分配给自己的角色。“舞台”不再是心之所向，提高曝光率，吸金变现，提升自身商业价值成了一切逻辑的终章。各大品牌轮番登场，直播带货，中插广告五花八门眼花缭乱……选手沦为工具人，商家话里话外透露一个意思：“这就是你哥哥的前途，买不买随你。”

集资，冲销量，做数据，反黑……看起来被赋予至高无上权力的“青春制作人”其实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在眼花缭乱的营销和规则中，乖乖交出自己的时间和钞票。

“别把青年人带沟里”——一个青春受害人的自白

选这个主题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作为粉丝，也成了这一场闹剧的一份子。谈危害，没什么比我自身的“受害经历”更有说服力。

首先，最实际的就是花钱如流水，奶制品动辄50、60块钱一箱，平台会员每月19元，再加上时不时地集资，眼花缭乱的代言周边……我作为一个比较理智的“抠王”，只专注投票，近乎“白嫖”，也花费了上百元。认识的粉丝中，花费几千元、几万元的大有人在。但他们大多数也都是还依靠家里的学生党，手头也并不富裕。据相关粉丝提供的消息，在第三轮比赛中，我支持的这位选手光是奶票集资投入就达到了140余万，但他在本轮助力值排名仅为第22位。

“一群穷孩子省吃俭用送富二代们出道”是在社交平台上经常可以看到的自嘲言论。

其次，便是时间的大量消磨，节目正片每周更新两次，同时还有定时更新的花絮、衍生节目，仅官方发布视频周均时长便达到八个小时。再加上投票，换票，拉票，在微博、豆瓣浏览相关资讯消息……《青你3》几乎占用了我所有课余时间，全面渗透进了我的生活。

节目内容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最后，是对于青年人价值观扭曲。第一体现在无限放大粉丝的情绪价值，制造焦虑。我喜欢的选手之前是一名独立唱作人，参加节目前大家的互动都很轻松随意。随着节目的播出，真实有趣的互动变成了“控评”下的虚假繁荣；粉丝群和粉丝社区讨论的不再是音乐和趣事，而是数据怎么不行，节目怎么不公，每一次看都有一种被“PUA”的无形压力。第二体现为花钱投票的机制造成了一种“有钱就无所不能”的假象，大家话语间都是对“资本”力量的无奈、艳羡和追捧。第三，本末倒置，爱国变成幌子与工具，用以攻击他人，也成为为维护自身喜好和利益所做一切恶行的遮羞布。各种无谓的争端造成了青年人的内耗，荒废了我们的精神家园。

三、 暂停中的反思

乱象丛生，危害巨大，对于选秀节目的管理与规范迫在眉睫。通过前文我们可以看到，近年来广电部门和网信办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推进“清朗”系列行动，发布《网络综艺节目内容审核标准细则》等文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对于后续的执行缺乏强度，监管仍有漏洞，平台改变“话术”，暗度陈仓的例子数不胜数。而其中牵扯复杂商业利益，是否存在贪腐通气的隐患？

除此之外，关于节目停播，还掺杂着选手国籍和家庭背景等政治原因。促成相关部门行动的成因中，政治因素和资本乱象孰轻孰重？难道政治敏感性才是行动的最后通牒吗？停播生命中，“群众举报”的存在也显得有些尴尬。面对社会乱象“不告不理”，隔岸观火，相关部门作为的及时性引发了社会的不满。

最后，我们可以看到政策收紧之下，大量选秀类节目无限期推迟。是暂停，还是终止？面对粉丝不满，娱乐业态需求与社会稳定维持，相关部门将给出怎样的政策引领和改进措施？

道歉从来不是终点

事件发生后，相关部门及时反应，做出下一步政策规划。

5月8日召开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国家网络综合治理局局长张拥军对“倒奶”事件做出回应，进一步敦促开展2021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严厉打击各种以吸引眼球、追求流量为目的的违法违规和违背社会公序良俗原则的网络行为。规范明星及其背后机构、官方粉丝团的网上行为，严厉打击网络暴力，引发网络粉丝群体非理性发声、应援等的行为。

5月10日，北京广电局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网络综艺节目管理工作的通知》，对科学设计节目选拔机制，坚决打击非理性应援行为等方面提出明确要求，严禁任何机构和个人以“花钱买票”“集资打投”等形式进行数据造假，干扰节目选拔。

随着政策收紧，多档同类节目日程暂停，选秀类节目是否从此销声匿迹？其未来的发展也引发了社会讨论。既是商业价值的体现、也反映大众娱乐的需求，这个“利益综合体”，需要各方不断监督和引导。

1、相关部门加强后期监管，严防政策出台和执行的分离。

（1）注意到选秀节目带来的正向影响，要严防政策留白，层层收缩下造成的被动“一刀切”。出台详细配套整改措施与方案，如要求节目组加强调查，“从严把关选手背景情况”，严禁使用“问题嘉宾选手”。

（2）除舆论引导外，尽快落实相关清查活动，对涉事平台企业进行追责、罚款，以儆效尤，彻底打击金钱投票机制。

（3）主动关切社会热点和问题，掌握一手资料、信息，提高立法、执法的时效性。

（4）加快价值观宣传与重塑，引导积极向上娱乐节目、活动，肃清社会思想，正本清源。

2、平台找好平衡点，兼顾商业利益和社会利益。

取缔全民投票机制后，选秀节目的晋级规则依然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可参考的方式有《这就是街舞》的现场投票，《中国好声音》式的评委打分。这需要平台综合计算，把各类投票方式所占比例把握好，比如设置线上任务替代有偿性投票，防止集资打投乱象。

3、痛定思痛，全社会共同摸索选秀新业态。

对于选秀和“偶像”，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全盘否定，社会倡导的“偶像”和“偶像力量”是要具有表率作用，能够影响青年一代勇敢追梦，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阳光正直。万万不要攀比谁的盛世美颜更吸引人，谁的商业价值最高。该播还得播，该改就得改。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摸索选秀良性业态。央视出品的《上线吧！华彩少年》便是一个表率，节目的第一道考验是文化课笔试。选手来自五湖四海，才艺包括京剧、花鼓戏、古典乐器、评弹等，虽然也是选秀，但旨在弘扬传统文化、传播青春能量，带来了积极的社会影响。

（作者：刘凯妮，系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