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号机屏上的分数让人一把清成零的时候,小航的手还按在台面上没拿开。一九九四年三月,深圳老街这间二楼的帕斯厅,十几台机子一块响,响得跟一屋子麻雀。小航前头是兑分台,后头挤着十二个押分的人,三号机左右那两台也亮着,屏上是一排别人的分。
“分呢。”小航问。
“清完了。”兑分台后头的女人把抽屉往里一推,“下一位。”
“我押了两千分。”
“押进去的分,输光了就是输光了。”
“一局都没赢。”
“机子认分不认人。”女人抬起下巴往他身后一抬,“后头排着队呢。”
小航把手从台面上拿开,指节上那层硬皮在灯下泛白。那双手打了半辈子架,皮磨成了壳。
“再换三十。”他把三张票子拍在台面上。
“三十块六十个币。”女人数出六十个币推过来,“你押那两千分,是四十块的币。三十块追不回来。”
“追不回来我也追。”
“追吧。”女人笑了一下,“追到天亮也是这个数。”
“你这机子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小航把币往投币口里塞,“今天就专吃我的币。”
“机子没坏。你自己的手气坏了。”
“我押了三天,一分没赢过。”
“三天没赢的人,我一天见八个。”女人把抽屉又推了一下,“都说是机子的事。”
“那我问你。”小航把身子转过来,“这台机子昨天是谁守的。”
“谁守的跟你输分有关系?”
“我想知道。”
“三号机我守了两年。”女人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露出半页,“这上头的数,是机子自己跳出来的。”
“我看看。”
“你看不懂。”她把本子推回去,“看懂了也没用,机子又不认你。”
“这位兄弟手气背。”三号机旁边一个瘦子转过头,嘴里咬着一根牙签,“我这儿有分。借你两千,赢了照数还我。”
“你谁啊。”小航问。
“姓赖,这条街上都叫我赖皮虾。”他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借分不要利钱,赢了再说。”
“不要利钱?”
“一分利钱不要。”赖皮虾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币,“都在这一把里,你自己押。”
“你图什么。”
“图个热闹。”赖皮虾往机器上一靠,“这条街上就爱看人翻本。”
“翻本了你怎么收钱。”小航问。
“翻不回本,我也认。”赖皮虾把币往他手里塞,“我赖皮虾在这条街上混了六年,说话算话。”
“六年。”小航掂着币,“我在这条街上见过你三回,回回都坐在输钱的人旁边。”
“那是巧。”
“巧三回。”
“你要押不押。”赖皮虾把手一摊,“我这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押还我。”
“那你还真找对人了。”小航把那把币接过来,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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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开出来,屏上的数字跳了三下,停在零。第二局他换了左边那台,数字跳了两下,也停在零。第三局他押了一半,机器响得比前两回都欢,数字还是零。
“怪了。”小航退了一步,盯着屏,“我在北边押了半年,没这么邪过。”
“邪什么。”赖皮虾把牙签吐在地上,“三局都输,这叫手气。”
“我这三局押的钱,比这台机子一个月吃的币都多。”
“那你就是手气差到家了。”
“我押的时候,你站我后头,手一直插在兜里。”
“我手插兜里怎么了。”赖皮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空的,“你看见什么了,说。”
围过来的人多了。押分的、换币的、站在门口抽烟的,一圈人看着小航。
“北边来的吧。”赖皮虾绕着机器走了半圈,“我一看就知道。北边来的都爱在这儿磨,磨到天亮也磨不出分来。”
“北边的怎么了。”小航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不怎么。”赖皮虾往兑分台那边歪了歪头,“就你这手气,回北边去吧。”
“我这几百块是替老板带货的钱。”
“带货的钱也敢押。”赖皮虾笑出声,“兄弟,你这不叫横,你这叫傻。”
小航没动。他把手插进兜里,捏着最后一把零票,捏得纸都软了。
加代是这时候上楼的,带了两个人。他没往人堆里挤,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三号机,又看了一眼赖皮虾手里的币。
“哟,还叫人了。”赖皮虾转过身,上下打量加代,“北佬,你也是来押分的?”
“我来接人。”加代说。
“接人?”赖皮虾把币在掌心里颠了两下,“北方佬也配押分?这儿的水深得很。”
“水有多深,一会儿就知道了。”跟在加代身后的阿平接了一句,他给加代修了两年机子。
加代没接这句。他看了一眼三台机子底下那根并在一起的地线。现在翻脸,机箱一分钟就能让人清干净,小航那台车还锁在后巷,厅里还有五个客人的分压在三台机子里。
“欠多少。”加代问。
“两千分。”赖皮虾替小航答了,“四十块的币,利钱一分不要,够意思吧。”
加代从兜里摸出五张十块的,捏在手里,还没递出去。
内保老刁从兑分台后头绕出来,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背心的。
“利钱不要,手续费要。”老刁伸手往小航裤兜里一夹,两根手指把皮夹抽了出来,抽得很稳,“借分的规矩,一天五成。你借了一天,两千分变三千分,加上手续费,一百二。”
“我兜里三百。”小航的手还僵在兜口。
“那就三百。”老刁把皮夹翻开,三张一百的抽出来,皮夹扔回小航怀里,“剩的空夹子你留着。”
皮夹从小航兜里出去的那一下,他后颈一凉,像让人往上头浇了半杯凉水。
“不够。”老刁把钱叠好塞进胸前口袋,“还差我一百二。”
“我兜里就这些。”
“差的我记着。”老刁伸手往窗外指了指,“楼下那台摩托,后巷,锁上了。车押着,你什么时候把钱送来,什么时候推走。”
“车是吃饭的家伙。”加代说。
“谁的家伙都得押。”老刁说,“这片儿押分的规矩,是我立的。”
“这规矩谁认。”阿平问。
“我认。”老刁把胸前的口袋拍了拍,“这条街上的机厅,你去问,哪家不认我老刁。”
“我昨天问过三家。”阿平说。
“问出什么了。”
“三家都说,老刁的话比老板的话管用。”
“那你今天还敢来。”
“来不来我说了不算。”阿平把手套往上一扯,“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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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窄,两边是墙,墙根堆着十几个空纸箱。加代带了两个人下去,阿平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根从楼梯口捡的拖把杆。
“把锁开了。”加代说。
“你说开就开。”老刁抬手,身后四个人往前压了半步。
“钥匙扔过来。”阿平说。
“够得着你就来拿,够不着就滚回去。”
第一个胶皮棍落下来,砸在阿平肩上。阿平往下一缩,拖把杆贴着地皮横扫,绊在那人膝弯后头,那人重心一失,整个人跪进纸箱堆里。侧面又补上来一根棍,抽在阿平手背上,拖把杆脱了手。加代冲上去一拳打在一个内保的下巴上,那人往后一仰,撞在墙上。背后一根棍落在加代肩上,他往前趔了两步,回身一脚蹬在那人的膝盖侧面,那人抱着腿蹲下去。
“后面还有人。”阿平喊。
“靠墙,都靠墙。”另一个兄弟喊了一声。
第二个兄弟让两根棍夹在中间,手背挨了一下,见了红,人退到墙角蹲下。一根烟工夫,加代这边趴了两个,老刁那边也倒了三个。老刁把车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塞回自己兜里。
“明天带钱来。”老刁踢了踢脚边的空箱,“车在巷子里,谁也推不走。你带多少人来都一样,这条街归我管。”
回到表行,阿平把手背上的口子用凉水冲了冲,坐在灯底下拆一只坏掉的机子后盖。
“三台机子的铅封都让人锉过。”他说,“锉痕是新的,锉完又拿锡补上。”
“补得住吗。”小航凑过来看。
“补不住。”阿平把后盖翻过来,“补的锡和原锡颜色不一样,灯底下看得出来。里头的计数器也动过,多了一个铜片。”
“铜片干什么用。”小航问。
“读币的时候多算一道。”阿平把一枚币搁在桌上,“他们手里有一种记号币,比正常的厚半分。厚半分不影响投币,可铜片一碰就多记一笔。押分的人越输,分越往机子里走。”
“怎么拿出来。”小航把手伸进机箱里摸了摸。
“机箱一开就拿出来。机箱的钥匙在老刁腰上。”
“那就掀。”小航把烟按灭在机箱上,“掀坏了算我的。”
第二天早上,加代叫了十六个人,四台车。出发前,阿平把六根撬棍塞进帆布包,一人一双手套。
“撬机箱。”阿平说,“三台,一台不留。”
“那厅里的客人呢。”有个兄弟问了一句。
“厅里的人不碰。谁拦路,才碰谁。”加代说。
“手里有棍的算不算拦路。”
“算。”阿平把手套扯紧,“有棍的照胳膊和腿招呼,别照脸。”
那时候一枚币五毛,押一把两千分顶四十块,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三百二。十六个人一人五块车马费,上车前阿平一份一份发下去。
十点半,帕斯厅刚开门,币还没换出二十个。加代带着人上二楼,走到三号机和左右那两台中间站住,一只手按在三号机的机箱顶上。
加代站在三台机子中间,一只手按着机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