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读《绛侯周勃世家》读到第三遍,
我发现一句话管了十年:孝惠帝六年设太尉官,周勃做了太尉;
下一句直接跳到“十岁,高后崩”。
十年,全国最高军职,一个字都没有。
而同一个十年里,吕后杀了至少四位刘姓王。
她连韩信、彭越都剁得下手。
她为什么偏偏放过手里有兵的周勃?
01
我读《史记》,碰上列传里的年份,习惯在纸上划一道竖线。
《绛侯周勃世家》划到一半,笔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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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两句紧挨着:
「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孝惠帝六年,周勃做了太尉。
下一句就到了高后八年,吕后死。
中间十年,一个字也没有。
书里说的“十岁”,就是从设太尉那一年,数到吕后死的那一年。
我把这十年在纸上空出来,去翻同一部书的另一篇。
《吕太后本纪》里,同样是这十年,写得很满。
这十年里,她废了一个皇帝,把人关进永巷,后来那个孩子死了。
这十年里,赵王刘友被召到长安,关在官舍里,不给饭吃,饿死了。
这十年里,梁王刘恢的宠姬被毒死,他作了四首歌,然后自杀。
这十年里,她封了好几个姓吕的人做王。
而在这十年之前,她已经杀过两个开国功臣。
韩信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里,三族被灭。
彭越死了以后被剁成肉酱,装进罐子,一罐一罐送到各个诸侯王手上。
(《史记·黥布列传》)
这两件事,是她动的手,不是刘邦一个人定的。
所以问题不在“吕后敢不敢杀人”。
问题在这里:一个十年里能废皇帝、能饿死亲王、能灭人三族的老太太,为什么把一个手里有过兵、在全国最高军职上坐了十年的老将,一直留到自己死。
我把三个能想到的答案写在纸上。
第一个:周勃没什么威胁,不值得杀。
第二个:周勃会做人,把自己藏得好,她找不到由头。
第三个:周勃还有用,杀了不划算。
三个答案,听着都通。
通得让人不放心。
这本书要查的,就是这三个里面哪个站得住,或者,三个都站不住。
02
要弄明白这件事,先得弄清一件事:长安城里,兵在谁手上。
汉初的兵分两处。
一处驻在宫墙里头,叫南军。
一处驻在城的北面,叫北军。
这两支兵,是京城里唯一能立刻动起来的兵。
别处的兵在郡国,在诸侯王手里,隔着几百里、上千里,调不动,也不敢调。
要发兵,得合符。
虎符是铜的,剖成两半,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带兵的人手里,齿口对得上,兵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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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上,你就算站在营门口喊破嗓子,也没人跟你走。
那么太尉是什么?
太尉是全国最高的军职,管武事。
但汉初这个官时置时废,不是每一朝都有人坐。
更要紧的是,书上写太尉,写的是“掌武事”,没写他手里有一支自己的兵。
印在他手里,兵不在他手里。
这是个极要紧的区别。
一个人可以顶着最高的军职,站在离兵最近的地方,然后什么也调不动。
再看另一批人:列侯。
周勃是绛侯,食邑八千二百八十户。
八千二百八十户的租税,归他。
但侯国在关东,他的人住在长安,他不治民,不管县里的官司,不收自家的粮。
他有钱,没有地;有名,没有兵。
他真正的东西在别处。
在军中的老部下,在丰沛那一群从小一起出来的人里。
周勃这个人的底子,书里写得很清楚。
「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织薄曲,是编养蚕用的席子。
吹箫给丧事,是替人办丧事的时候在队伍里吹箫。
一个编席子、给人送葬的人,后来带兵打进了咸阳,封了侯,食邑八千多户。
这样的人在汉初不止一个。
曹参是管监狱的小吏,灌婴是卖布的,夏侯婴是赶车的,郦商是走江湖的。
刘邦手下这一批人,是从沛县一路打出来的老兄弟。
他们不靠门第,靠的是打仗,靠的是彼此认得,靠的是一起活下来。
这批人有一个特点:一个人出事,其余的人都会看着。
看着的那个眼神,就是一笔账。
还有第三种人:外戚。
外戚没有封国,没有兵,也没有军功。
他们只有一样东西,离皇帝近。
吕后要做事,靠的正是这一样。
所以吕后手里的牌,跟所有人的牌都不一样。
她动不了全天下的兵,但她能决定谁靠近皇帝。
她不能凭一道命令杀掉所有功臣,但她能一个一个人地收拾。
惠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宫里下了一道任命。
设太尉官,周勃去做太尉。
这一年,离刘邦死已经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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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离吕后死还有九年。
书上只写了这一句,没有写这道任命是谁的意思,也没有写朝上有没有人反对。
但有件事很清楚。
一个带了大半辈子兵的老将,被放到全国最高的军职上。
而这个位子,手里没有兵。
03
在说这九年之前,得先看清一件事:吕后杀人,是有靶子的。
公元前一九六年春天,长安。
韩信已经被贬为淮阴侯,住在京城,没有封国,没有兵,出门要报备。
刘邦带兵在外,京城里说话算数的是吕后。
她找了萧何。
萧何是当年把韩信追回来的人,也是韩信最信的人。
萧何去传话,说皇帝打了胜仗,群臣都进宫道贺,你也来。
韩信进了长乐宫。
宫门在他身后关上,武士上来把他捆了。
「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史记·淮阴侯列传》)
他被斩在长乐宫的钟室里,三族被灭。
刘邦回来,听说韩信死了,书里写了四个字:且喜且怜。
同一年,彭越也出事了。
彭越被封为梁王,本来是去蜀地安置的。他走到半路,正好碰上从长安去洛阳的吕后。
他拦了车,对着吕后哭,说自己没有反心,只求回老家昌邑。
吕后答应了。
她把他带上了车,一路带回洛阳。
到了洛阳,她跟刘邦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彭越是个壮士,把他迁到蜀地去,是给自己留祸根,不如就此杀了。
于是彭越死了,三族被灭。
他的尸体被剁成肉酱,装进罐子,一份一份送给各个诸侯王。
送到淮南的时候,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
使者把罐子递上去。
书上写,英布看见那罐肉酱,非常恐惧,回去就暗中下令集结军队。
(《史记·黥布列传》)
这一罐东西,比一道诏书管用得多。
它说的不是“彭越有罪”,它说的是“你们看看”。
这两个人,是吕后动手杀的。
韩信和彭越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是王,有封国,有兵,有自己的地盘,有能自己站起来的名望。
这样的人,睡在皇帝旁边也睡不安稳。
所以刀落在他们身上,不奇怪。
奇怪的事在后面。
公元前一九五年,四月,刘邦病重。
吕后守在旁边,问后事。
她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要是也死了,谁来接?
刘邦说:曹参可以。
她再问下一个。
刘邦说:王陵可以,但王陵太直,得陈平帮着他。陈平智谋有余,可是一个人挑不起来。
然后他提到了周勃。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史记·高祖本纪》)
重厚少文,是说这个人厚道,话少,没什么文辞。
安刘氏者必勃也——将来能保住刘家的,一定是这个人。
可令为太尉——可以让他做太尉。
这句话,吕后是站在床边听见的。
刘邦说完这些,没多久就死了。
我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她听见了那句预言。
后来她真的让周勃做了太尉。
只是她在做这件事之前,等了整整六年。
而在她把太尉的印交给周勃的那一年,太尉的位子上没有兵。
她照做了。
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04
公元前一九四年,刘邦死后一年。
戚夫人被关在永巷里。
永巷是宫中的长巷,也是关人的地方。
她被剃了头发,戴上铁圈,穿上赭色的囚衣,每天舂米。
她一边舂一边唱歌,歌里说儿子做了王,母亲做了囚徒,母子隔了三千里,谁能替她送个信。
这首歌传到了吕后耳朵里。
吕后派人去赵国,召赵王刘如意进京。
赵王来时,是惠帝亲自到霸上接的。
惠帝和这个弟弟同吃同住,连睡觉都在一个屋里,怕人下手。
冬天的一个早上,惠帝出去射猎。
赵王年纪小,起不来,留在宫里。
回来的时候,赵王已经死了。
书上写,是太后派人拿着毒酒让他喝的。
(《史记·吕太后本纪》)
接下来发生的事,书上也写了。
戚夫人的手脚被砍断,眼睛被挖掉,耳朵被熏聋,灌了哑药,扔进厕所里,叫做“人彘”。
过了几天,吕后叫惠帝去看。
惠帝问那是什么,知道之后,大哭,从此病了。
他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人干的事。
(《史记·吕太后本纪》)
第二年,齐王刘肥进京。
刘肥是刘邦的庶长子,比惠帝年长。
家宴上,惠帝让他坐了上座,用的是家里人之间的礼。
吕后看见了,当场倒了两杯毒酒,放在他们面前,让齐王起来敬酒。
惠帝也站起来,端起另一杯。
吕后一巴掌把惠帝的杯子打翻了。
齐王觉得不对,没敢喝,装作醉了退席。
后来他献出一个郡,说是给鲁元公主做汤沐邑,才得以出关回国。
(《史记·齐悼惠王世家》)
再一年,公元前一九二年,吕后立了一个皇后。
皇后姓张,是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惠帝自己的外甥女。
她年纪小,没有儿子。
宫里就抱了个美人生的孩子来,充作她生的,杀了孩子的生母。
这三个案子摆在一起,有一件事很清楚。
吕后动手的四个人,每一个都卡在一个位置上。
刘如意差点顶掉惠帝的太子之位。
刘肥是长子,比惠帝还大。
张皇后没有儿子,是因为需要有一个“自己人”生下来的继承人。
她杀的不是功臣,是继承顺序上的障碍。
但这里就出现了三年空白。
公元前一九二年到公元前一八九年,书上没有新的血。
公元前一八九年的那道任命,我在上一章说过:设太尉官,以周勃为太尉。
从这一年起,名单换了一批人。
公元前一八一年,赵王刘友被召到长安。
刘友的王后是吕家的女儿。
他不喜欢这个王后,喜欢别的姬妾。
王后回了娘家,告了一状,说刘友讲过一句话:姓吕的凭什么封王,太后死了我必反。
吕后把他召来,安置在长安的官邸里,不见他,派卫兵围住房子,不给饭。
有人偷偷送饭,抓到就下狱。
刘友饿死了。
死前他唱了一首歌,说自己身为王侯却活活饿死,有谁可怜。
吕后按平民的礼数把他葬在长安。
(《史记·吕太后本纪》)
同一年,梁王刘恢被改封为赵王。
吕后给他配的王后是吕产的女儿。
王后把刘恢宠爱的姬妾毒死了。
刘恢不敢说话,作了四首歌,让乐工唱。
六月,他自杀了。
吕后听说,说这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去死,不配奉宗庙,废了他的继承人。
(《史记·吕太后本纪》)
刘友和刘恢死的时候,周勃是太尉。
这两个人死在吕后手上,前后不过几个月。
周勃的名字,在这两段记载里一次也没有出现。
我合上书,觉得有一个解释最顺。
周勃会做人。
他不结党,不争功,话少,看上去老实。
刘邦说他“重厚少文”,这四个字一直挂在他身上。
他不像韩信那样开口就要封王,也不像彭越那样手下有一支只听自己的兵。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
缩到没人觉得需要动他。
这个解释,能对上大部分材料。
我把它写下来,写在纸上,标了一个圈。
这是目前最像答案的一版。
05
这一版还差一个环节:有没有人用同样的办法活下来,而且留下了证据。
有。
陈平。
陈平当时是左丞相。
吕后的妹妹叫吕嬃,是樊哙的妻子。
她在吕后面前告陈平的状,说这个人做了丞相不管事,天天喝好酒,玩女人。
书上写:
「日饮醇酒,戏妇人。」(《史记·陈丞相世家》)
陈平听说了,喝得更凶。
吕后听说了,心里暗暗高兴。
(《史记·陈丞相世家》)
这就是证据。
一个人想在吕后手下活下来,怎么活,书上是写出来的:把自己弄脏,让她放心。
所以我按这个模子去看周勃。
如果他是靠缩起来活的,那么他也该有类似的痕迹。
哪怕一句。
我把《绛侯周勃世家》从头翻到尾。
没有。
酒没有,女人没有,装病没有,闭门谢客没有。
他在这十年里做过的事,只有一件,被记下来了。
公元前一八七年,吕后临朝称制,要封吕家的人做王。
她先问右丞相王陵。
王陵说,当年高帝杀白马立过誓。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史记·吕太后本纪》)
吕后不高兴,转过头问陈平和周勃。
两个人一起回答:
「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史记·吕太后本纪》)
大意是:高帝得天下,封自己的子弟;如今太后称制,封吕家的兄弟,没什么不可以。
吕后高兴了。
散朝以后,王陵拦住他们质问:当年和高帝歃血为盟,你们不在场吗?现在高帝死了,太后一个女人当家,要封吕氏为王,你们顺着她的意思来,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高帝?
陈平回答了一句话:
「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史记·陈丞相世家》)
当面顶撞,我不如你;保住社稷、安定刘家后人,你不如我。
王陵从此罢了相。
我盯着这一段看了很久。
韬晦说塌了。
周勃不是躲起来的人。
在这件事上,他是站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吕后封吕氏为王做了背书的那一个。
一个缩起来的人,不会在这种场合开口。
一个缩起来的人,会像王陵那样称病不朝,或者像陈平那样灌醉自己。
周勃站出来了,说“没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比任何一杯酒都更让吕后放心。
可它同时把另一个问题推到了我面前。
如果他是靠这句话换来的安全,那他换的是什么?他要的又是什么?
而且还有一句更难解的。
陈平那句“保社稷、定刘氏后人”,是对着王陵说的。
这句话救了他自己的名声。
可它出现在《陈丞相世家》里。
《陈丞相世家》写的,是陈平这一支的事。
这句话既是证据,也是辩词。
我分不清它是当年真的说过,还是后来补上的。
我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