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红烧鱼刚端上桌,何英杰的巴掌就甩了过来。
满桌人看着,我耳朵里嗡嗡响,嘴角一股子腥甜。
他说我嘴碎,说苏雅楠是他请来的贵人。
半夜他手机一亮,苏雅楠发来一条信息。
他慌忙穿鞋,手抖得鞋带系了三回。
出门前回头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没哭。
等他关门后,我从旧驾照本里翻出半张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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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俊楠带女朋友回来那天,我忙了一上午。
厨房里油烟大,我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煎鱼、炖肉、择菜,一样样往桌上端。
儿子二十五了,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对象叫小周,说这次带回来给我和他爸看看。
我心里高兴,提前三天就把菜单定好了。何英杰那几天也老实,没出去喝酒,说儿子带对象回来是大事,不能马虎。
可那天中午,何英杰进门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着,看着挺利索。
我愣了一下,问何英杰这是谁。他换着鞋,头也没抬,说工地上的资料员,苏雅楠,顺路过来吃个便饭。
顺路。从工地到我们家,坐公交得四十分钟,这叫顺路。
我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忙。
何俊楠带着小周进门,喊了声妈。
小周长得白净,嘴也甜,阿姨长阿姨短地叫。
我笑着应着,心里那点别扭也淡了。
苏雅楠坐在沙发上,何英杰给她倒茶,问她吃不吃水果,又去厨房里拿我切好的橙子端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殷勤样,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跟我过了二十五年,从来没给我倒过一杯水。
饭桌上,苏雅楠坐在何英杰右手边。
我做了八个菜,摆得满满当当。
何俊楠给小周夹菜,何英杰给苏雅楠介绍,说这个红烧鱼是你阿姨的拿手菜。
苏雅楠笑了一下,说阿姨手艺真好。
我听着那句阿姨,心里不太舒服。她二十八,叫我阿姨也没错,可她那眼神扫过我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我给他们盛饭,盛到苏雅楠的时候,何英杰伸手接过去,说我来。他把碗放到苏雅楠面前,又给她抽了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小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苏雅楠说起工地上的事,说有个项目款没结,她帮何英杰跑了几天。何英杰点头,说多亏了小苏,不然那笔钱年底都拿不到。
我听着听着,想起上个月何英杰跟我拿了两万块,说是请甲方吃饭。我就问了一句,那两万块花在哪儿了。
何英杰筷子一放,脸沉下来,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钱是我拿的,问问都不行。
他盯着我,说小苏在帮我们,你别不识好歹。
我那股火就上来了。我说我哪句不识好歹了,我就问问家里钱去哪儿了。
苏雅楠放下碗,说阿姨,那钱的事是我经手的,回头我把账给您看。
她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小气。我冷笑了一声,说不用,我家的账还轮不到外人来管。
何英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一巴掌甩过来。
那一下,满桌人看着。何俊楠站起来喊了声爸,小周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我耳朵里嗡嗡响,嘴角一股子腥甜,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何英杰指着我说,嘴碎,不懂事,小苏是来帮忙的,你什么态度。
我没说话,手捂着脸,盯着他。他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收回那副凶相。
苏雅楠站起来,拉了拉何英杰的袖子,说何哥算了。何英杰这才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顿饭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何俊楠送小周走的时候,小周脸色不好看。何俊楠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晚上何英杰没回来。我坐在客厅里,把碗筷收了,桌子擦了,地拖了。脸上那五个指头印慢慢肿起来,我拿热毛巾敷了敷,疼得直抽气。
睡觉前我去何英杰那屋翻东西,想找他的医保卡,我脸这样得买点药。
医保卡没找到,倒翻出一个旧驾照本。
本子皮都磨白了,里面夹着半张报纸,折得整整齐齐,压在驾照底下。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日期是五年前的。
上面有一小块社会新闻,说县城东环路发生一起肇事逃逸,一男子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
死者姓苏,叫苏德安。
我把那半张报纸捏在手里,心里突突地跳。苏德安,苏雅楠。
那晚我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何英杰为什么打那一巴掌,以及他为什么藏着这张报纸。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东西收拾了几件,搬到了饭馆住。饭馆后面有个小隔间,平时放杂物,我收拾了一下,搭了张折叠床。
何英杰打电话来,我以为他要道歉,结果他说,你闹什么闹,小苏是贵客,你让我在儿子面前丢脸。
我说何英杰,你当众打我,你还有理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自己想想吧,想通了就回来。然后挂了。
我坐在饭馆里,看着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法人写的是何英杰。
当初开这个饭馆,是我们俩一块儿凑的钱,他出了三万,我出了一万,那会儿何俊楠还小,我背着他在后厨炒菜。
这么多年了,饭馆的生意是我一手撑起来的,他基本不管,只管拿钱。
我拉开抽屉,找出存折。何俊楠要结婚,我们商量好了给三十万首付,这笔钱存了三年,一直没动过。我翻开存折,余额那栏写着三万八千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以为看错了。又翻了一页,没错,三万八。三十万,少了二十六万二。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打了流水,一笔一笔地看。近半年,有七笔转账,加起来二十六万,收款人全是苏雅楠。最大的一笔十万,备注写的是工程周转。
我拿着那张流水单,手直哆嗦。儿子的婚房首付,没了。
从银行出来,我给何英杰打电话,问他钱去哪儿了。他说工程上周转,过阵子就还。我说你转给苏雅楠,二十六万,你说周转。
他顿了一下,说小苏是会计,钱走她的账正常。
我说你当我傻。
他声音沉下来,说李问兰,你最好别管这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挺大,晒得我后脖子发烫,可我心里凉透了。
下午我去了工地。
何英杰包的那个项目在城东,一个安置房小区,干了快一年了。
我坐公交过去,在工地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见何英杰那辆黑色桑塔纳开出来。
副驾驶上坐着苏雅楠,头发披着,穿件碎花裙子,笑得挺开心。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在他们后面。
车开到城南一个老小区,两人下了车,进了三号楼。
我没跟进去,在楼下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何英杰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着像是钱。
他上车走了,苏雅楠没出来。
我坐在出租车里,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再等等。又等了十来分钟,苏雅楠下楼了,换了身衣服,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看着沉甸甸的。
我让司机跟着她。
她打车去了城西一个茶馆,进去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
过了会儿,一个中年男人来了,五十来岁,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他。罗承,何英杰以前的老板,当年何英杰就是跟着他干的。
罗承坐下来,苏雅楠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罗承接过去翻了翻,说了几句话,苏雅楠点头。
然后罗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苏雅楠面前。
苏雅楠拿起来,没数,直接塞进包里。
我拿手机拍了照。手有点抖,拍了好几张,有一张能看清罗承的脸。
那天晚上我回到饭馆,把照片导到手机里,放大来看。
罗承和苏雅楠,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茶馆里,面对面。
他们之间那袋东西,是钱,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认得出罗承那张脸。
五年前,何英杰跟着罗承干工程。
后来罗承的公司出了事,何英杰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他跟我说是攒够了本钱,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他一个给人打工的,哪来的钱开饭馆。
那张旧报纸上,死者姓苏,叫苏德安。
苏雅楠也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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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照常开饭馆。
早上五点起来熬粥,中午炒菜,晚上收拾到十点。
何英杰来过两次,一次是拿换洗衣服,一次是拿身份证。
他没提钱的事,也没道歉。
我问他苏雅楠到底是谁,他说你管不着。
我没再问。我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我得自己查。
我去了一趟城东,找到当年东环路车祸的位置。
那地方现在修了高架桥,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我在附近的小卖部打听,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这儿开了二十多年店。
我说五年前这儿撞死过人,您记得吗。
老头想了想,说记得,一个男的,四十来岁,骑电动车被撞的。车跑了,后来听说抓到了。
我说抓到谁了。
他说一个包工头,姓何,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我心里一沉,问那包工头叫什么。
老头说记不清了,就知道姓何。
我站在高架桥底下,抬头看着钢筋水泥的桥面,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姓何的包工头,判了缓刑,五年前。
何英杰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五年前他说去外地干了半年活,回来就开了饭馆。我一直以为他是挣了钱回来的。
我又去找了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队,人家查了档案,说案子已经结了,肇事者叫何英杰,赔偿也到位了,家属签了谅解书。
我说家属叫什么。
交警翻了下记录,说苏玉莹,死者的妻子。
苏玉莹。苏雅楠的妈。
我坐在交警队门口的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何英杰撞死了苏雅楠她爸,赔了钱,判了缓刑。
五年后,苏雅楠找上门来,当了何英杰的资料员,何英杰给她转了二十六万。
这不对。如果只是肇事赔偿,当年就了结了,苏雅楠为什么还要来。
除非那场车祸,另有隐情。
我从交警队出来,给陈玉霞打了个电话。
陈玉霞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在县城开了个理发店,认识的人多。
我问她认不认识苏玉莹,她说认识啊,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待着。
她男人五年前被车撞死了,挺可怜的。
我说你帮我打听打听,苏玉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陈玉霞说行,过两天给你信。
三天后,陈玉霞来找我,坐在饭馆里,压低声音说,问兰,我打听到了,苏玉莹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在城南买了套小产权房,手里还有闲钱。
她男人死后,她得了一笔赔偿款,数目不小。
我说多少。
陈玉霞比了个手势,说三十万。
三十万。何英杰当年赔了三十万。现在他又给苏雅楠转了二十六万。这钱转来转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让陈玉霞帮我约苏玉莹见一面。
陈玉霞说你别急,我先探探口风。
过了两天她回话,说苏玉莹不愿意见你,听说你是何英杰的老婆,她脸色都变了,说不见。
不愿意见我。她怕我。
我越来越觉得,这潭水比我想的深。
04
何英杰回家那天,是周日晚上。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把鞋蹬了,袜子扔在地上。
我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李问兰,把房本拿出来。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房本,我们这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写的是何英杰的名字,但钱是我和他一块儿挣的。这些年我攒的每一分钱都投进去了。
我说你要房本干什么。
他说把房子抵押了,贷笔款,工程上急用。
我说工程上急用,你先把那二十六万要回来。
他猛地站起来,说李问兰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也站起来,说何英杰,苏雅楠到底是谁,你心里清楚。
他脸色变了。那种变,是从红到白,再变成一种灰。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你知道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把儿子的首付转给了一个女人,现在还要抵押房子。你想把这个家掏空。
他吼了一声,说这个家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说那好,你先把苏德安的事说清楚。
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客厅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下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翻江倒海。二十五年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怕。
他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说你旧驾照本里夹着报纸,我去交警队查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他说李问兰,这事你别管,你管不了。
我说我不光要管,我还要管到底。苏雅楠为什么来,罗承为什么给她钱,你当年到底撞了谁,你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他摇头,说不能说。说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说这个家已经完了。你当众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就完了。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何英杰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苏雅楠和罗承。
第二天一早,何英杰出门了。
我等他走远,去他屋里翻了一遍。
上次找医保卡翻出了报纸,这次我翻了所有抽屉和柜子。
在他放工具的旧箱子里,我找到了一份合同,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工程合作协议,甲方是罗承的宏远公司,乙方是何英杰。
合同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五年前的事,到此为止。
落款是罗承,日期是三年前。
到此为止。什么事到此为止。
我把合同和纸条拍了照,放回原处。
然后我给何俊楠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苏雅楠这个人。
何俊楠说知道,爸说是工地上管资料的。
我说你爸跟她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何俊楠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说我想没想多,你回来一趟就知道了。
何俊楠说好,我周末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儿子还愿意回来。
那天下午,苏雅楠来饭馆了。她一个人,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看着干干净净的。进门叫了声阿姨,坐下来,说想跟我聊聊。
我说聊什么。
她说何哥的事。何哥最近压力大,工程款要不回来,人也焦躁。她说阿姨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那张脸,年轻,光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我说苏雅楠,你爸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住了。她说阿姨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爸是不是叫苏德安。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过了几秒,她说,是。
我说你接近何英杰,是因为你爸。
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站在一辆旧电动车旁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她说这是我爸,走的时候四十三岁。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我说何英杰撞了你爸,当年赔了钱,你们签了谅解书。你为什么还来找他。
苏雅楠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包里。她说阿姨,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我爸不是被撞死的,是被害死的。
她站起来,说了句阿姨你保重,转身走了。
我坐在饭馆里,看着门口那扇玻璃门慢慢合上,外面车来车往,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流水单,上面每一笔转账都清清楚楚。
被害死的。苏雅楠说被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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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住。
何英杰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
我们各睡各的屋,中间隔着一道墙,谁也不跟谁说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
半夜两点多,何英杰那屋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信息提示音。
我竖起耳朵听,那边窸窸窣窣的,何英杰翻身起来,点了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蓝汪汪的。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下床的声音,急促,拖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往外走。
然后是他翻鞋柜的动静,钥匙碰在鞋柜上,哗啦响。
我轻轻坐起来,光脚走到门口,把门开了条缝。
客厅里没开灯,何英杰坐在换鞋凳上,弯着腰穿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
他拿着鞋带,系了三次,手一直抖,怎么都系不上。
最后他干脆把鞋带往鞋里一塞,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慢慢回过头,往我这边看。
隔着那条门缝,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白得像纸。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把门轻轻合上,退到床边坐下,心跳得厉害。
过了几秒,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何英杰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车灯亮了,倒出小区,往城南方向开去。
我套上外套,拿了手机,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师傅问去哪儿,我说跟着前面那辆黑车。
车开到城南一个老旧小区,何英杰把车停在路边,急匆匆进了三号楼。
我让出租车停在路口,自己步行过去。
三号楼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人影晃动。
我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抬头看。
何英杰的身影跪在地上,苏雅楠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沓纸,往他脸上拍。
声音从窗户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苏雅楠的声音尖利,说你以为躲得过,五年了,你躲得过吗。
何英杰的声音闷闷的,说求你了,再给我点时间。
苏雅楠说时间,我爸有的是时间吗。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把手机举高,对着窗户。
苏雅楠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下去,听不太清。
然后何英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苏雅楠接过来,数了数,说就这么点。
何英杰说工程款没结,就这么多。
苏雅楠把信封扔在地上,说何英杰,你撞死我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你顶了罗承的罪,拿了三十万封口费,你以为这事就完了。
顶罪。封口费。罗承。
我站在花坛边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五年前那场车祸,开车的是罗承,何英杰替他顶了罪。
他拿了三十万,开了饭馆。
苏雅楠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真相,来找他算账。
我关了录音,把手机揣进兜里。楼上苏雅楠还在说话,何英杰低着头,像根木头桩子戳在那儿。
我没再听下去。
转身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回饭馆。
坐在车上,我把录音听了一遍。
何英杰的声音说,罗总答应再给十万,你别逼我了。
苏雅楠说十万,我爸的命就值四十万。
四十万。何英杰拿了三十万,苏雅楠还要十万,加起来四十万。一条人命,四十万。
回到饭馆,我把录音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了陈玉霞的微信上。然后我给何俊楠发了条信息,说周末回来,妈有事跟你说。
天快亮了,我坐在饭馆的小隔间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着车子出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我知道,这个家不一样了。
06
何俊楠周末回来了。他一个人,没带小周。进门叫了声妈,坐下来,看着我。我给他倒了杯水,把手机拿出来,放录音给他听。
录音放了不到两分钟,何俊楠的脸色就变了。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爸替罗承顶了罪,拿了钱,现在苏雅楠来找他,要钱。
你结婚那三十万,被你爸转给苏雅楠了。
何俊楠攥着杯子,指关节发白。他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报警。
何俊楠沉默了一会儿,说报警之前,我想找我爸谈谈。
我说行,你去谈,我等你。
何俊楠去找何英杰那天,我没跟着。我在饭馆里等了一下午,心里七上八下的。傍晚的时候何俊楠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坐在饭馆里,半天没开口。
我说你爸怎么说。
何俊楠说,他承认了。
五年前罗承喝了酒,在东环路撞了苏德安。
罗承求我爸顶罪,说给他三十万,还保证以后工程都给他做。
我爸当时缺钱,就答应了。
他判了缓刑,赔了苏家三十万,那钱也是罗承出的。
我说苏雅楠呢。
何俊楠说,苏雅楠是去年找上门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了一份罗承公司内部的邮件,上面写了当年的事。
她拿这个找罗承要钱,罗承给了她一笔,又让她来找我爸,说让我爸再出十万,这事就彻底了了。
我说所以你爸就一直给钱。
何俊楠点头,说爸说他也没办法,罗承手里有他的把柄,苏雅楠也有。他两头受气,工程款又结不了,就动了房子的主意。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饭馆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说俊楠,你爸打我的时候,你在场。
你觉得这事还能过下去吗。
何俊楠摇头,说妈,你想怎么做都行,我站你这边。
我说好,那你帮我约罗承,我要见他。
何俊楠愣了一下,说见他干什么。
我说我要他亲口承认,五年前开车的是他。
何俊楠说妈,罗承那种人,不会承认的。
我说不承认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何俊楠把罗承约到了一个茶楼。
我坐在隔壁的包间,门留了条缝。
罗承来了,何俊楠跟他寒暄了几句,然后问起五年前的事。
罗承说那事不是已经结了吗,你爸赔了钱,判了缓刑。
何俊楠说罗叔,我想知道,当年开车的是谁。
罗承顿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俊楠说苏雅楠找我了,她手里有份邮件,是你们公司内部发的。
罗承那边没声了。过了几秒,他说小何,你爸当年是自愿的,我没逼他。
何俊楠说罗叔,我就想知道真相。
罗承叹了口气,说行,我告诉你。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