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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电影里从来不缺大坏蛋,如今的足球世界,却在慢慢删除此类角色。那些混淆了球场与八角笼、将比赛无法以11对11结束视作成功的“恶人”,已被满脸笑意、用手比心的乖孩子取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新冠疫情造成的众多“悲剧”中,应该包含雷纳托·西韦利的退役。
2021年夏天,37岁的西韦利脱下阿根廷飓风队球衣、正式结束职业生涯。在阿根廷、法国和土耳其联赛闯荡近20载,这名后卫在对手身上留下了无数印记,最经典的一幕便是2013年4月“偷吻”瑞典球星伊布拉希莫维奇的脖子(尼斯对巴黎)。如今西韦利拥有一家法式面包房和两家餐厅,还是司法与正义俱乐部的体育经理。“即便是在阿根廷足坛,我这类球员,也已濒临绝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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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士风骨
西韦利这类球员有个统一名称,那就是“坏蛋”。这帮人在比赛中专干脏活,鞋钉通常都是朝着对手的膝盖和脚踝,拼抢时手肘总是支起来……冲突过后、众人散开,他们还会留在原地,等着再干一架。
在足球这项运动还没被商业运作和市场经济“消毒” 的那个时代,俱乐部给西韦利和其他坏蛋开工资,就是要他们去侵犯对手。为了完成任务,一切都被允许,包括在袜子里藏些钢针。“如果要聊我以前做过、现在却不能在球场上做的事情,我可以跟你唠上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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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2026金球奖得主哈里·凯恩
为了节省时间,阿根廷人用手机向我们展示了一段36秒的视频,那是2015年布尔萨对梅尔辛的土超比赛,他与对方前锋在禁区里的对抗。“那场比赛我们踢客场,我对位一名东欧前锋,他跟我一样高大。第一次对抗,他想护住皮球,照我脑袋来了一肘。3分钟后,他故技重施,于是我决定让他吃点儿苦头。贴身时,我双手高举、假装不会碰他,然后趁裁判不注意就打他肋骨!”
土耳其联赛的裁判一般只会关注看台上球迷燃放的焰火,后来通过电视转播镜头回放,他们才领教了“拳手西韦利”的厉害。“那天我有点儿上头,但幸运的是,裁判没有看到,否则就是点球+红牌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高风险职业,我当年也没少挨打,也被对手踢断过肋骨和肩膀。在阿根廷,有个我不想提名字的家伙,他当年对我的一次飞铲完全够得上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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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世界杯1/8决赛,法国对巴拉圭,法国人遭遇了此前很少经历的状况。巴拉圭人不想看着法国球星肆意挥洒天赋,所以他们的比赛对策只有推搡、肘击、辱骂、假摔……更离谱的是,整场比赛下来,巴拉圭队竟然没吃到一张黄牌!边锋巴尔科拉赛后表示:“我从未踢过这样的比赛,从未遭遇过如此对待!”
作为“被告”,巴拉圭球员也有自己的立场。门将奥兰多·希尔反驳道:“这就是足球!他们不习惯这些,那他们希望我们做什么?巴拉圭就是这样一支强硬的球队,从比赛第一秒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球过人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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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对抗,是足球运动的古老咒语。法国媒体将南美球员的举止和裁判的尺度称为“绝对的耻辱”、“令人恶心的足球”,但却忘了20年前齐达内对马特拉齐那记头槌。前马赛球员迪迪耶·多米表示:“我打心眼儿里喜欢这支巴拉圭队,不仅是表现形式,还有那种战斗精神。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和文化。巴拉圭经历过两次战争和独裁统治,国民一直在抗争,足球就是这一切的反映。我们必须接受足球世界里这种天赋平平、但绝对努力的球队!”
职业化不断推进,商业利益呈爆炸性增长,规则改变也实现了对“艺术家”的保护,但足球仍是一项实力相对弱势的一方踏进球场之前并非注定失败的团队运动。而暴力侵犯,永远是弱队在高水平舞台奋战、生存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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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卫之魂
上世纪90年代,巴黎圣日耳曼对马赛的“国家德比”,每次刺刀见红的铲球都能赢得球迷喝彩,前马赛中场西里尔·鲁尔职业生涯拿到27张红牌(还有170张黄牌)也是另类传奇。前塞内加尔国脚、目前在克莱枫丹青训营从教的里卡多·法蒂表示:“有些人,踢球就是为了打架,这对他的球队来说也是一种力量。他可能对你死缠烂打一整场,但他并不孤独。2009年波尔多赢得法甲冠军,人们看到了古尔屈夫的优雅,同时也应该赞叹他身边费尔南多的凶猛。这种经常用‘暴力’为球队服务的球员,如今见得少了,或者说,他们的价值被低估了。”
足球变了,“坏孩子”少了,瓜迪奥拉功不可没——前尤文图斯中卫基耶利尼甚至认为佩普的足球哲学“杀死了意式后卫”。那些令对方前锋胆寒的恶人们,如今得让位给擅长传球的“四分卫”。西韦利概括道:“以前基本是门将大脚把球开到前场,如果后卫能带球推进,那绝对是加分项。如今完全变了。前锋也是如此。我踢球那会儿,如果要求边锋冲刺30米回防,他会对你说:‘滚一边儿去,我只管进攻!’”
如今的比赛,后卫们不再拥有冲刺十几米后滑铲的空间,他们必须配合发起进攻的门将或另一名中卫,通过地面传递参与组织。评价以前的后卫,要看他铲断对方脚踝的意愿,如今则是传球化解对方逼抢的能力。法国当代历史学家、《巴黎及其郊区足球》一书的作者尤利安·索雷表示:“从数据和结果来看,现在所有教练都希望拥有一名脚下干净、少拿黄牌的球员。那些经常犯规、名声不好的‘坏蛋’,很难率领球队不断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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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里卡多·法蒂持相同意见:“我不知道能否在皇马看到下一个佩佩……现在大家更喜欢其他类型的后卫,也不介意他优雅地犯错。他可能什么都会一点儿,但却没有真正的后卫灵魂。”
传统“10号”几近绝迹,现代足球又开始抛弃当年摧毁他们的那帮人。众多因素之中,电视转播是绕不开的话题。索雷皱着眉头说道:“电视镜头,会迫使球场上的后卫们尽量减少可能招致处罚的动作,每个人都会感觉自己被审视着。80年代和90年代,只要裁判没看到,犯规就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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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韦利当然同意这个观点。“以前你完成一次凶狠的犯规后,没人会去聊它;但现在,你会因为一个侵犯动作频繁出现在电视转播平台和社交媒体上。”
2018年VAR系统开始普及,足球也进入了深究细节的时代,下黑脚、报复性推搡、辱骂、吐口水,甚至禁区内拉扯球衣都会被无限放大。法蒂证实:“为布尔萨踢球时,有场比赛我面对埃及前锋特雷泽盖,那家伙速度快、爆发力强,第一次对抗我就给他来了一次暴力铲球。当时我拼尽全力也没铲到皮球,结果只拿了张黄牌,特雷泽盖都呆了……如果当时有VAR,肯定是直红+停赛3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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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射社会
相对于踢疼、踢伤对手,如今的球员更加注意行为规范,起码不会频繁越界。索雷表示:“所有人首先想的都是保住自己的位置,避免身体出现问题。上世纪30年代足球迈向职业化的过程中,已经出现过这样的现象,随后近百年时间里不断进化。八九十年代很多球员打止痛针上场,退役后身体和心理都出现了严重问题,这是球场暴力给他们留下的印记。”
那么,“恶汉”的时代结束了?不完全是。跟其他守规矩的球员一样,他们也在尝试改变,以适应日新月异的足球生态环境。多米提醒大家:“西班牙队赢得了美加墨世界杯冠军,并踢出了高质量的足球,但别忘了,罗德里可不是乖乖仔,库库雷利亚也不是。在我看来,球队和球员必须保持多样性,‘恶人’应该收敛,但不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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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足球运动不可避免地趋向美国化,主流声音推崇高比分和对攻场面,以满足回放和集锦的需求——这显然不利于“帕雷德斯”生存。法蒂反问道:“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哲学辩论:人们为什么喜欢足球?因为进球多,还是因为力量抗衡?弱者总要有挑战、击败强者的武器,即便是世纪大战这样的强强对话,人们也会特别期待塞尔吉奥·拉莫斯硬刚梅西!”
塞尔吉奥·拉莫斯,皇马传奇,西班牙足球的丰碑,西甲红牌历史纪录保持者。葡萄牙的佩佩、意大利的马特拉齐、阿根廷的帕萨雷拉……概莫能外。在1978世界杯冠军队长看来,足球,首先是与拳头有关的故事。“我铲人完全是出于乐趣,不像某些废柴,是出于战术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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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片刻,西韦利再度开口:“人们对足球失去兴趣,是因为社会变了。人们越来越敏感,总想少干活、少付出……这就是当下社会的逻辑。不管你是否愿意承认,这么多年来,足球一直是照射社会真相的镜子。”
本文作者:安德烈亚·沙齐
编译:向波
本文原载于第948期《足球周刊》
发行日期:2026.10.10
图片源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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