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八百二十万的房子,我可以自己买,但我不接受买完以后,房本上突然多出一群亲戚。
售楼处的销售把合同推到我面前,问我名字怎么写。
我说:林妍。
周骁坐在旁边,手指敲着桌面,敲得很轻,像是在替我考虑一件很难的事。
销售笑着说:林女士,您这套是全款,后面办理手续很快。
嗯。
那产权人还是您本人?
我低头翻合同,没抬眼。
周骁忽然说:先别急着写。
销售停了笔。
我终于看向他。
他说:我爸妈也出了一部分钱,写他们名字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提醒我冰箱里还差一瓶酱油。
我问:你爸妈出多少?
这不是还没算清楚吗。
没算清楚,就先写名字?
周骁笑了一下,伸手把合同往自己这边推。
房子早晚是咱俩的,写谁名字都一样。你别这么较真,快刷卡。
我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有一小块线头。
他每次紧张都会摸袖口,今天摸了三次。
销售坐在对面,假装没听见。
我拿起银行卡,放在桌上。
行,你刷。
周骁的手停住了。
他说:我刷什么?
你不是让我快刷卡吗。
你有钱,为什么让我刷?
不是你说的吗,房子早晚是咱俩的。
他看了我两秒,笑意一点点收了。
林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刷,刷得出来就写你爸妈的名字。
销售低头整理资料,耳朵却没动。
周骁把银行卡推回来。
你别在外人面前给我难堪。
我把卡重新拿到手里。
难堪不是我给的。
这套房子我看了四个月,客厅朝南,厨房不大,阳台能放下我那张旧木桌。
房子在澜城的新城边上,离我上班的地方四十分钟车程,离我妈住的旧小区二十分钟。
我妈知道我要买房,第一句话是:别买太大,打扫起来累。
我说:我请人。
她又问:你跟小周商量过没有?
我说:商量过。
其实没商量。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别人讨论。
钱是我三十岁以后才攒下的,里面有奖金,有项目提成,还有我爸去世后留下的那笔钱。
那笔钱不多,放在账户里五年,我一直没动。
周骁知道我有钱,但不知道具体多少。
他总说: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细。
我们还不是夫妻。
他喜欢把未来说得很顺,顺到像已经替我做完了所有决定。
咱们结婚以后,我妈来住几个月。
你那个房间留给我爸妈,老人家偶尔过来方便。
以后孩子上学,附近正好有学校。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行。
也没有说过行。
售楼处的合同重新摆回我面前。
周骁站起来,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我问:为什么要回去说?
你今天故意的?
你今天才第一次说要写你爸妈名字。
我爸妈也不是外人。
那我妈也不是外人。
他没接话。
我把合同签了自己的名字,银行卡递给销售。
刷卡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
周骁坐在旁边,脸色比刚才那件衬衫还淡。
那天晚上回家,他没有摔门,也没有吵。
他只是把自己的东西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放进纸箱。
我问:你搬出去?
我爸妈让我回去住几天。
因为房子的事?
不是。
他说得太快。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洗的杯子。
他低头折衣服,折得不平整,又重新打开。
林妍,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说:我没说谁坏。
你那种语气,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房本真只写你一个人?
我擦干杯子,放进柜子里。
嗯。
你连名字都不愿意加我的?
你不是说写你爸妈吗?
他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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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周骁把纸箱留在了门口。
他说晚上回来拿。
我说:好。
他说:你就这个态度?
我问:那应该是什么态度?
他拿起车钥匙,又放下。
我爸妈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我没说他们占便宜。
他们只是觉得,结婚以后房子应该有个保障。
给谁保障?
给这个家。
还没结婚,家已经有产权要求了。
他盯着我。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刺。
我低头找鞋。
我平时说话也这样。
你以前不是。
以前你没问我房本。
他出了门。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发现他的拖鞋还在鞋柜下面。
那双拖鞋是我买的,灰色,底有点硬。
他穿不惯,嘴上说挺好,后来也没换。
晚上他没回来。
九点多,他妈打电话给我。
我接起来,喊了一声阿姨。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房子买好了?
嗯。
听小周说,写你自己的名字。
是。
你们以后是要结婚的,怎么还分得这么清楚?
我说:房子是我买的。
我们也没说要你的房子。
那您为什么问名字?
她声音低了一点。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小周跟你在一起三年,什么都没图你的。你们现在买房,本来就是一起过日子。
我看着桌上的合同。
小周出了多少钱?
他以后会出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没说话。
我听见那边有人开门,应该是周骁的父亲。
过了几秒,她说:你们年轻人总把钱看得太重。
我说:我只是想把钱和感情分开。
感情分开了,钱也就没有了。
电话挂得很快。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面。
水烧开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没放面,锅里只有一层白气。
周骁晚上十一点多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妈说你打电话了。
她先打给我的。
她就是随口问问。
她问我是不是防着你。
你要不是防着我,为什么不加我的名字?
我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水槽。
你出了多少钱?
我不是说了以后会出吗?
房子今天付的全款。
那我以后还你。
还我多少?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林妍,你非得现在算这个?
买房那天不算,什么时候算?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跟我结婚?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因为我不加名字,才觉得我不想结婚?
不是吗?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从桌边走开,去倒水。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把厨房填满。
我爸妈年纪大了,没什么安全感。
所以要把名字写上?
他们就是这么一说。
你也这么一说。
我只是替他们传个话。
你传得很熟练。
他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水没有擦,滴在地板上。
你现在有钱了,说话就变了。
我转身拿拖把。
我以前没钱的时候,也没有让你把房子写我爸妈名字。
你别扯我爸妈。
是你把他们扯进来的。
周骁拿起外套。
算了。
什么算了?
这婚不结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今天不吃饭了。
我把拖把靠在墙边。
你想清楚了?
你早就想清楚了。
我问的是你。
他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说:你买这套房子,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我住?
我没这么说。
你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什么都替我说了。
他摔门出去。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去关门,手放到门把上,停了一下。
他的拖鞋还在里面。
第二天中午,周骁发来一条消息。
房子先别办手续,等我回来谈。
我问:谈什么?
他没回。
下午,销售给我打电话,说银行那边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我签字。
我去售楼处。
销售翻着文件,随口说:您男朋友昨天来过,说产权人后续可能要调整,让我们暂缓录入。
我问:他有权让你们暂缓吗?
销售愣了一下。
他不是您未婚夫吗?
不是。
那我们按您的意思来。
我签完字,拿回自己的那份合同。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只说了一句。
林小姐,周先生父亲那边的事情,您最好先问清楚。
电话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手里那袋刚买的青菜。
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沾了点灰。
我没立刻回家。
03.
周骁第三天晚上才回来。
他没有拿纸箱,也没有解释那通陌生电话。
进门以后,他先去卫生间洗手,洗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锅,主持人说得很热闹,锅盖被拿起来又放下。
周骁擦着手出来。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不是不喜欢晚上吃面。
今天喜欢。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爸妈想见你。
为什么?
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我和你之间的事,为什么要让他们说清楚?
他们是我爸妈。
房子是我的。
你能不能别总强调这个。
你也别总把他们带进来。
他坐在我对面,身体往后靠。
你不愿意写我爸妈名字,至少也该写我名字。
为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就能进产权?
你以前不是这么现实的人。
我以前也没买过八百二十万的房子。
他低头看了眼桌面。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把我的房子变成你证明自己的地方。
他说:你觉得我住进去是在证明自己?
你今天问的是房本,不是住不住。
他不说话。
我去厨房倒水,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
妈,我说了我会处理,你别再打了。
我端着水出来,他立刻挂了。
谁?
我妈。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是不是要我把房子加上你们家的名字?
他看着我。
你已经决定不相信我了,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只问一次。
她没有要你的房子。
那你为什么让我写?
我爸最近生意上有点周转。
他终于说了。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周转到要拿我的房子做什么?
不是拿你的房子,是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做抵押。
写你爸妈名字,抵押我的全款房子?
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我爸那边只是暂时困难,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困难多少?
没多少。
具体。
他揉了揉眉心。
六百多万。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讲锅。
我问:你们家欠了六百多万?
不是欠,是账面周转。
账面周转会找一个刚买房的人要产权?
我说了不是要你的。
名字写上以后,房子就是你爸妈的。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那你讲道理给我听。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我爸妈说了,只要房子写他们名字,他们可以先帮我们把婚礼和装修的钱出了。
我们要装修的钱?
这套房子以后也是我住。
你不住就不用装修了?
他咬了下嘴唇。
林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们家要用我的房子做保证。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应该怎么说?
我们是一家人。
你们需要钱的时候是一家人,产权清楚的时候,我是外人。
他脸色变了。
我没这么想。
你没有想过,那你为什么没有直接说,你爸欠了六百多万?
那是我爸的事。
可你拿我买的房子去填。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真以为你买得起这套房子,就可以不用考虑别人的难处了?
我没让你考虑我的难处。
你妈住的老房子还是我帮忙找人修的。
修了多少钱?
他怔住。
几万块。
我还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回卧室拿出手机,把那几笔转账翻给他看。
你帮我妈修房子的钱,一共四万八。我明天还给你。
你什么时候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得,我也记得。
他把脸转向窗边。
你这样,谁愿意跟你过日子。
你妈愿意吗?
他回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她打电话给我,说我把钱看得太重。
她只是随口一说。
那你呢?
他坐回沙发。
我想跟你结婚。
和我的房子一起。
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扯到房子上。
是你们把所有事情都扯到房子上。
他拿起手机,翻了两下。
我爸的事情,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
你不用管。
那你们为什么要我签字?
我不会让你签。
你已经让我签了。
他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慌。
我说:售楼处的人告诉我,你去过。
我只是去问问。
问什么?
问能不能加名字。
你不是说不让我签吗?
他没有回答。
我把桌上的水果袋提起来,里面有两个苹果滚到一起,碰了一声。
我说:周骁,你现在最想要的,究竟是跟我结婚,还是让你爸妈拿到这套房子?
他说:我想要的是你相信我。
你先别拿相信遮住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我听见他半夜起来,去厨房喝水。
杯子碰到水池边,声音很轻。
我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沙发上没人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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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骁说的交代,来得比我想的快。
当天晚上,他父亲带着周骁母亲来了。
他们没有提前问我方不方便,直接站在门口。
周骁母亲手里拎着一盒点心,盒子边角被压扁了。
我让他们进来。
他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先看了一圈客厅。
房子不错。
我说:还没交房,这是样板间附近的临时住处。
以后装修得费不少钱。
嗯。
他母亲把点心放在桌上。
都是自己家,别弄得像谈生意一样。
我看着她。
您今天来,就是谈房子的事。
她被我堵了一下,打开盒子,拿出一块糕点,又放回去。
周骁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他父亲说:小林,我们家不是没钱。
我知道。
最近只是有一笔款压着。
六百多万?
他父亲抬起眼。
周骁母亲赶紧说:没那么多,都是外面夸大的说法。
我看向周骁。
他说六百多万。
他父亲重重咳了一声。
年轻人说话没个分寸。
我问:那是多少?
没人回答。
我把合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名字我不会改。你们要是想谈别的,可以说。
他父亲看着合同。
你们迟早是一家人,房子写谁的不是一样?
不是。
你不信小周?
我不信你们家的安排。
他母亲的手缩进袖子里。
姑娘,你这么说话就伤人了。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周骁忽然开口:爸,妈,你们回去吧。
他父亲转过头。
你让我们回去?
房子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他父亲盯着他。
你妈那套房子已经抵出去了,家里能动的只有这套。你不拿出来,难道看着你爸被人堵在公司门口?
我看向周骁。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母亲突然说: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你说了,她就更不会答应。
她答不答应,都是她的事。
我问:你们原本准备把房子抵押给谁?
周骁说:林妍。
他父亲瞪他。
你闭嘴。
不是要把名字写在我爸妈名下吗?
那是为了方便。
方便拿去抵押。
你们结婚以后,房子本来就该共同承担风险。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这家人把风险说得很公平,钱却只需要我一个人承担。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把周骁的拖鞋拿出来,放在他脚边。
你今天把东西带走吧。
周骁抬头。
现在?
现在。
他没动。
我又转身去卧室,拿出那只纸箱,把他的衬衫、剃须刀、充电线放进去。
衣服都是我叠的,叠到一半,我发现他那件蓝衬衫袖口的线头还在。
他母亲低声说:小林,事情可以慢慢商量。
我把衬衫放进去。
我已经商量过了。
你们感情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套房子……
不是因为一套房子。
我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们觉得,我的房子可以先替你们过这一关。
他父亲站起来。
你一个女人,买这么大的房子,留着也没用。以后还不是要找男人过日子。
周骁猛地回头。
爸。
我把纸箱盖上。
那就不用找了。
他父亲还想说什么,他母亲拉了他一下。
她起身时,点心盒掉在地上,里面的糕点滚出来两块。
她弯腰去捡。
我比她快一步,把糕点放回盒子里。
她看着我,手指有点发抖。
这房子,你别交出去。
我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
别交出去。
周骁也看向她。
妈。
她没有看他。
你爸说得不对。房子不是咱家的。小周也没有出钱。
他父亲脸色沉下去。
你在这儿说什么。
我说事实。
她把点心盒盖好,手指在盒面上压了一下。
小周,你别再骗她了。
周骁低声说:妈,我没有。
你说你只是问问名字。你给人家售楼处打电话,让他们先别录入产权。你还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去问抵押流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看向周骁。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父亲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走。
他母亲没有动。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姑娘,我管不了他爸。我只能告诉你一句,别把自己交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箱很沉。
周骁站起来,想伸手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停住了。
林妍,我不是想害你。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家里的事情扛过去。
拿我的房子扛?
我以为你会帮我。
你以为我会帮你,所以你先替我做了决定。
他说不出话。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周骁,你今天带走的不是衣服,是你在我这里留下的所有东西。
包括我?
我看着他。
你早就拿走了。
他没明白。
我也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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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骁走以后,我把他的纸箱放在门口,三天没有动。
不是舍不得。
只是那只纸箱挡着鞋柜,进出不方便。
我每天换鞋都要绕一下,绕久了也就习惯了。
第四天,周骁母亲单独来找我。
她没有带点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让她进来,她没坐。
这是你们家那四万八。
我看着纸袋。
我说过我会还。
不是小周还的,是我还的。
您不用替他还。
我不是替他。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张转账凭证。
这是他当时给你妈修房子的钱。钱是我从自己的存折里拿的,之前他没告诉你。
我没说话。
他给你妈修房子,是因为你爸去世后,你妈一个人住着。那时候你在外地出差,他跟我说,门窗坏了,楼道漏水,老人家不方便。
我看着那几张凭证。
那年我出差二十多天,回来的时候,家里门窗已经修好了。
周骁只说是朋友帮忙,没让我操心。
我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把纸袋往前推。
因为这笔钱不是他拿来换房子的。
我抬头看她。
他爸要把这笔钱也算进你们家的付出里,说他对你有恩。小周没同意,跟他爸吵过。
我想起周骁说过的那句话。
你妈住的老房子,还是我帮忙找人修的。
他说得像一笔账。
他后来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有两片发黄。
他想在你面前装得有用一点。
所以他拿你们家的钱装?
那时候是他自己的工资,后来他爸拿去周转了。
她说话很慢。
家里那笔债,比他说的六百多万还多。不是公司账,是他爸在外面替人担保,合同都签了。小周想卖掉自己那辆车,先填一部分。他爸不让,说车卖了他以后拿什么见人。
我问:那套房子呢?
我名下那套,已经抵出去了。
您为什么还跟着他们来让我加名字?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没想让你加。是他爸逼小周。小周也动摇了。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清楚。
不是被逼得完全没有办法。
是他动摇过。
是他认真想过拿我的房子换他们家的喘息。
我问:他现在还想跟我结婚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他想。
想要我,还是想要房子?
我不知道。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我那套小房子的钥匙。房子不值钱,卖了也填不了多少。我本来想拿去还一部分债。你爸叔叔那边说,只要小周把你房子的名字加上,他们就再宽限半年。
你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我不想让你以为,所有老人都觉得年轻人的东西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我儿子像他爸,遇到事情先保住自己。可他又不像他爸,心里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门口坐着,不敢上来。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她又说:你别因为我说这些,就回去找他。
我没打算找他。
那就好。
她说完,站起来要走。
我问:阿姨,您会跟他爸离婚吗?
她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马上。
为什么?
房子抵押了,钱也没了,离不离都得过日子。
她说得很平静。
但以后怎么过,我会自己定。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林妍,你妈知道房子的事吗?
知道我买房,不知道这些。
别急着告诉她。她会担心。
她总要知道。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门关上以后,我在桌边坐了很久。
那只牛皮纸袋我没有打开。
晚上九点,周骁发来消息。
我妈去找你了?
我回:去了。
她说了什么?
说你没有出那四万八。
我会还你。
她已经还了。
他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半个小时,他又发来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
房子的事,我承认我动摇过。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只问过一次。我爸说只要把名字挂上,就能把债压住。我跟他说不行,后来又去问了流程。我不是想骗你一辈子,我只是想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我回:过了以后呢?
他没回。
第二天,他把那只纸箱搬走了。
我在门口看见他,胡子长了一点,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问: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我说:不会。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房子呢?
我的。
我知道。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林妍,我妈那套房子,你别管。她不想卖,我会想别的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先把车卖了。
车卖了以后呢?
去找工作。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我。
你别等我。
我没等。
我知道。
他说完走了。
我关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有一颗很小的螺丝。
可能是纸箱掉出来的,也可能原来就在那里。
我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06.
房子的手续办得很顺。
交房那天,销售问我需不需要一起拍照。
我说不用。
她还是站在旁边,看着我签字,递钥匙。
钥匙一共有六把,挂在一只透明的小袋子里,碰起来叮叮当当。
我妈陪我去看房。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开厨房的柜门,又关上。
这里以后放米。
好。
阳台别放太多花,招虫子。
好。
她看见次卧里的纸箱,问:谁的东西?
周骁的,之前没拿完。
他还来吗?
偶尔。
我妈没再问。
她拿着抹布去擦窗台,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嗯。
因为房子?
算是。
她把抹布折成四方形。
人可以住进房子,名字不一定要写在房本上。
我说:他想写他爸妈的名字。
我妈抬起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别写。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窗台上有灰。
她继续擦玻璃。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背影。
她最近头发白了不少,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松下来,衣服袖口沾着一点清洁剂。
妈。
嗯。
周骁以前帮你修房子的四万八,是他妈妈还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妈妈人还行。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她来送钥匙,站在楼道里没进门。
她知道你住得不方便。
人家知道就行了,别老说。
我靠在墙边。
你觉得我该跟周骁分手吗?
我问出口以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晚。
我妈把抹布放进水盆。
你问我,是想让我说该,还是不该?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问。
她拧干抹布,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
你小时候摔了跤,明明膝盖破了,还要去上学。你爸说请假,你不肯。后来老师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只想让别人觉得你没事。
她说完,把水盆里的脏水倒进下水口。
我站在旁边,想起周骁第一次见我妈时,带了两盒水果。
他坐在旧沙发上,跟我妈说以后会照顾我。
我当时听见这句话,没说什么。
我喜欢别人替我把话说满。
后来才发现,说满的人,通常也会替你决定。
周骁偶尔给我发消息。
有时是问房子什么时候装修,有时是说他找到了一份工作。
他没有再提结婚,也没有再提产权。
我也没有问他父亲的债务后来怎么样。
他母亲倒是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问我新房子的窗帘选什么颜色。
我说:浅灰。
她说:灰色容易显脏。
我说:那换米白。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第二次,她问我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好。
她说:小周把车卖了。
嗯。
他现在住公司宿舍。
嗯。
你别因为这个心软。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小时候不是这样。
人会变。
他爸说,男人遇到大事就得先护住家里。
您觉得他说得不对?
护住家里,不是把别人家拆了。
她说完就挂了。
新房装修的时候,我只做了最简单的部分。
客厅放那张旧木桌,厨房换了水龙头,次卧留给我妈。
她说不要,后来还是选了一张窄床,床单自己带过来。
周骁来过一次。
那天我正在组装书架,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可以进来吗?
进。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
房子挺好。
还行。
你妈住哪间?
次卧。
你呢?
主卧。
他点了点头。
我继续拧螺丝。
他看了一会儿,说:以前我以为,买了房,我们就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也有。
没有我。
你可以租房。
他笑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你以前喜欢我直接。
以前我以为直接就是坦诚。
现在呢?
现在觉得,坦诚也会让人没地方站。
我没有抬头。
他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应该。
我妈说,她以后想来看看。
可以。
她让我问你,钥匙能不能给她一把。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她自己来问。
好。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橘子,像是想带走。
后来又放下。
林妍。
嗯。
那天你让我刷卡,我其实带了卡。
我看向他。
里面有多少钱?
八万三。
能刷八百二十万吗?
不能。
他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不能。我就是想让你别当着销售的面问我。
你怕丢脸。
嗯。
他承认得很快。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架还差最后一块板,我把螺丝拧进去,手指被木屑扎了一下。
周骁问:疼吗?
还好。
他说:你总说还好。
我把手指上的木屑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习惯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先走了。
嗯。
门关上。
橘子还在桌上。
我剥了一个,分成两半。
一半放进碗里,一半用保鲜膜包好,准备明天带去公司。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是周骁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说:我今天去看了看那套小房子,没卖。窗台上有你送我的那盆花,我浇了水。
我看了很久,回她:别浇太多。
她回:知道。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组装书架。
最后一块板怎么都对不上。
我拆下来,换了个方向。
还是不行。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拆了重装就能合上。
可房子里的灯每天都要开,水龙头也会漏,橘子放久了会坏。
明天我还得去一趟建材市场。
周骁的母亲说想来拿一把钥匙,我还没想好给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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