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亭：一抹丹红里的“城”色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苡琪 王迎春

保亭融媒体中心记者 吉薇

10月26日，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新政镇石让村，红毛丹的采摘季已经到了尾声。

村民黄林智站在自家果园里，抬头看了看已经采摘得所剩不多的果树，拿起工具忙碌起来。大部分果树已经收完最后一茬，他要及时控梢、施肥，为来年挂果做准备。种了20多年红毛丹，他熟悉这个时节的意味——果子收完，这一季的收成已然真正清晰。

对保亭的果农来说，红毛丹成熟时，盼的是丰收，担心的也是丰收。果子结得多自然是好事，但这种鲜果保鲜期短、上市时间集中，一旦数万亩果园的红毛丹在相近时间涌入市场，价格就可能随之下降。

保亭红毛丹种植面积超过5万亩，产量占全国九成以上，6600多户农民靠它增收。有了这样的产量优势，这个山区县关注的已不再是“还能不能种得更多”，而是如何让一季的丰收卖得更久、更远、更稳。

近年来，保亭更新品种，完善电商和冷链网络，发展精深加工，并尝试以采摘和丰收季活动带动旅游消费。围绕一颗红毛丹，当地正在解一道县域特色农业课题：如何让分散的果园、科研机构、加工企业和文旅场景相互连接，把产业链从枝头延伸到整个县域。

俯瞰保亭县城。保亭县委宣传部供图

一棵“挑地方”的树

“红毛丹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这是黄林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管理着约70亩果园，年产红毛丹4万多斤，今年收入比去年又增加了几万元。

保亭能够种植芒果、荔枝、榴莲等多种热带水果，黄林智和众多农户赖以增收的红毛丹，却是一种对生长环境颇为“挑剔”的果子。红毛丹喜高温多湿，又怕风怕寒，适宜种植的地区不多。保亭为何选中它？

“保亭什么热带水果都能种，但不可能什么都作为主导产业发展。”保亭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杨洋说，保亭多山，连片大田较少，如果与其他产区种植同类常见水果，既难以形成成本优势，也容易陷入同质化竞争。红毛丹在其他地区不易种好，保亭的气候却与它契合。

1997年，保亭调整农业结构，将红毛丹列为支柱产业。当时的考量很清楚：人无我有，稀缺性就是竞争力。与其在常见水果市场上拼规模、拼价格，不如把一颗“别处种不好、保亭种得成”的果子做成拳头产业。

保亭红毛丹。保亭县委宣传部供图

如今，保亭全县热带水果种植面积超16万亩，其中红毛丹的种植面积超过5万亩，几乎村村都有种植。杨洋认为，这种产业格局并非偶然形成：保亭发展红毛丹，出发点就是让更多农户参与其中，让产业收益惠及更多家庭。

不过，选对一棵树，不等于产业就能顺利成长。早期扩种的多是实生苗，品种参差不齐，果品质量不稳定，收购价长期徘徊在每斤两三元至三四元，销售范围也基本限于岛内及周边市场。行情低迷时，部分农户甚至动过砍树改种的念头。

此后，保亭将政策重心从“扩面积”转向“换品种”。2016年至2018年，当地投入380万元实施种苗项目，扶持452户农户种植5574亩；2018年起推广“保研7号”等改良品种，种苗补贴比例达70%。黄林智也借助政策支持扩种了40亩。

补贴降低了农户进入产业的初期成本，示范效应也随之显现。新政镇石让村的陈泽华，家里原本只种槟榔，几年前开始在20亩槟榔地里套种红毛丹，如今年增收约5万元。“不只是多一种水果。”他说，“手里现在又多了一张牌。”

规模扩大后，政策支持继续向果园内部延伸。目前，保亭已完成3570亩低产园“换冠”改造，2100亩老果园实施高接换种；省级红毛丹种质资源圃保存着440株不同性状的种质，仅“保研”系列就有10多个可推广品种。从解决“有没有人种”，到解决“能不能种好”，保亭将更多公共资源投入良种选育、技术推广和老园改造等分散农户难以独立完成的环节。

商户在保亭红毛丹火红丰收季活动现场推介红毛丹鲜果茶。保亭县委宣传部供图

一车“等不起”的鲜果

红毛丹种得好，不等于就能卖得稳。

“保研7号”是当地公认的优良品种，产量和品质都有所提升，但果核偏大、成熟期较为集中等问题依然存在。数万亩果园在相近时间进入采摘期，即使品质良好，鲜果同时涌入市场，价格也会面临压力。

果子采摘之后，如何在有限的保鲜期内找到买家、进入更远的市场，成为另一道难题。

这道难题，保亭电子商务协会会长宋海漫十几年前就为之付过“学费”。她依然清楚记得，2013年，上万斤红毛丹从保亭运到北京新发地市场。果子到达后，销路却没有如期打开：当地消费者对这种长着软刺的水果较为陌生，加上长途运输后留给销售的时间不多，成本每斤10元的红毛丹，最后只能以每斤1元的价格处理。

经过那次尝试，宋海漫意识到，仅把鲜果运出岛，还无法跨过保鲜和市场认知两道关口。她开始尝试电商预售和产地直发：先在网上获取订单，再与果农预订鲜果，尽量缩短运输和在批发市场的停留时间。

2016年，在政府支持下，宋海漫牵头成立保亭电子商务协会，将分散的电商从业者组织起来，共享销售信息、分摊物流成本。协会收购果面洁净、符合标准的A级果，去枝剪叶后分级包装。丰收季期间，一个下午的直播可售出上千单，鲜果采下后最快48小时就能送到岛外消费者手中。

电商改变了产销组织方式，却无法改变红毛丹不耐储存的特性。采下后在常温中放置两天，果壳上的软刺就会开始发黑。多延长一天货架期，就意味着多一分进入新市场的可能。

2023年11月，海南保亭红毛丹科技小院挂牌。海南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张伟敏带领师生，围绕品种改良、绿色栽培和保鲜加工开展攻关。他们尝试采用微酸性电解水处理，将红毛丹的常温货架期从3天延长到5天以上，为分选、运输和销售争取更多时间。

科技小院的工作也从实验室延伸到果园。师生们改进树形修剪和疏花疏果方法，推广老树换冠和生态防控，提高商品果比例。在什玲镇、加茂镇等产区，标准化示范基地成为田间课堂，技术人员将专业知识编成农户看得懂、用得上的栽培月历和病虫害防控图册。

不过，为红毛丹争取时间，不能只在采摘之后想办法，关口还要继续前移。保亭县农业服务中心热带作物管理站站长谢军海说，当地正向早熟、特晚熟、无核和耐储运等方向选育新品种。“提前或者错后成熟，能够分散集中上市的压力；提高耐储运能力，鲜果就能进入更远的市场。”

并非每颗红毛丹都能作为精品果销售，品相稍次的果子又该去哪里？当地将单果60克以上的精品果供应高端市场，45克至60克的进入日常零售渠道，规格更小或品相不足的则送入加工车间。

去年，六弓乡热带果蔬加工厂开工，将鲜果加工成果浆和果干。鲜果集中上市、价格回落时，加工也为农户增加了一条销路。工厂与保亭及周边市县的果农签订保底收购协议，设计年消化原果1500吨以上。

鲜果之外，过去多被废弃或低值处理的果皮、果籽也进入了实验室。种植户卢文科起初不太理解，一群师生为何将从前烂在树下或送往饲料厂的东西当成研究对象。研究人员从果皮中提取多酚，尝试开发护肤品；科技小院还与企业合作，开发红毛丹酒、籽淀粉、籽油等产品。看到这些样品后，卢文科开始盘算：如果果皮、果籽也能实现价值，今后果农的收获就不再只有枝头的鲜果。

海南大学学生在进行红毛丹科研。海南保亭红毛丹科技小院供图

一间“县域会客厅”

过去，梁国剑要花钱请人采摘红毛丹；如今，游客买票进入果园，自己动手采摘。这种“一果两吃”，让红毛丹既按斤销售，也通过采摘、餐饮和住宿获得新的价值。

转变始于2008年。那年，梁国剑改造自家果园，建起民宿、开办农家乐餐厅，后来又与省内旅行社建立合作，将果园纳入采摘游线路。2015年，他开始与当地政府部门合作开展红毛丹采摘活动。游客进园后，采下的红毛丹按市场价购买；有人吃过农家饭后返程，也有人留下住一晚。

果园里的红毛丹树没有明显增加，收入结构却发生了变化。梁国剑算过一笔账：园内约有700棵红毛丹，单靠销售鲜果，一季毛收入约为六七万元；发展采摘游后，门票、农家乐餐饮和民宿住宿收入占红毛丹季总收入的六成以上，加上游客购买的鲜果，整体收入比单纯卖果增长一倍多。

不过，一家农庄增收，并不意味着所有果农都能直接分享旅游收益。梁国剑的果园达到接待上限后，会将后续游客引导到周边合作农户的果园。那些暂无能力建设民宿、开办餐厅的小农户，也因此有机会承接采摘客流。保亭县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采摘游正形成“以大果园为主、辐射周边小农户”的格局。

如果说梁国剑把一座果园变成了旅游产品，保亭想做的，则是围绕红毛丹打造“红丹丹”城市IP，让一颗红毛丹连接更多果园、商户和旅游企业，吸引更多游客到来。

每年举办的红毛丹火红丰收季，不只是一场庆祝丰收的活动，更像一间临时打开的“县域会客厅”：果农带着产品来，客商带着订单来，游客则循着红毛丹的甜香走进保亭。

今年丰收季，保亭县供销社联动省供销社，邀请8个市县的供销社和省内外50多家企业参与。种植户带来的不只有红毛丹，还有百香果、榴莲、菠萝蜜等本地物产。摊位前，游客品尝、购买；对接区里，果农与采购商面对面洽谈价格和销路。活动形成意向订单约2000万元，一些种植户当晚便与企业达成合作。

同一颗红毛丹，在活动现场也有着不同形式：它可以是按斤销售的鲜果，也可以制成冰激凌和饮品；以它为原型设计的“红丹丹”，则出现在玩偶、盲盒和冰箱贴上。这些产品将红毛丹转化为可以品尝、体验和带走的保亭印象，也降低了游客认识保亭的门槛。

不少旅行社借助丰收季推出红毛丹采摘线路，尝试让游客在保亭多停留一段时间。来自海口的游客林敏原本只打算采果、吃一顿农家饭，赶上活动后，临时决定多住一晚。今年保亭丰收季共吸引游客4万人次，带动消费1126.7万元；丰收季活动开幕当晚，全县酒店客房平均入住率为60.5%，环比提高7.7个百分点。

采摘季结束，梁国剑的果园渐渐安静下来，果园之外的忙碌仍在继续：企业加快开发加工产品，相关部门谋划下一季活动，旅行社重新设计采摘线路。红毛丹一年一熟，围绕它的产业正在走向四季经营。

（海南日报保城10月28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