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正月,江西赣州。
文天祥坐在官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朝廷发来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元军大举东进,长江防线告急,朝廷令各路州县即刻起兵勤王。
文天祥把诏书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菜园,园子里的白菜刚收了第二茬,剩下一地的菜根和烂叶子。
远处能看见赣江的堤岸,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划着,船头挂着的灯笼在水面上映出昏黄的光。文天祥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把书童叫了进来。
“去把夫人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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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的夫人欧阳氏进来的时候,文天祥正在收拾案上的书。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摞好,用绳子捆起来。
欧阳氏看着他把书捆好,又看着他把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取下来。
那是他二十岁中状元时写的,上面是“忠君报国”四个字。
文天祥把字卷好放进箱子里,然后把箱子盖上。
“收拾东西。”他说,“能带的全给带上。”
欧阳氏没有问为什么。她跟文天祥做了十几年夫妻,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话是商量,什么时候说话是通知。
此刻文天祥的语气是通知。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家仆收拾行装。
文天祥是吉安庐陵人,此时担任赣州知州。文家在当地是数得着的富户,有田有地有产业。文天祥中状元那年才二十岁,殿试上写的万言策把朝政的弊病批得体无完肤,主考官们传阅之后击节赞叹,理宗皇帝亲笔把他点为第一。
那是宝祐四年的事,距今已经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来文天祥在官场上起起落落,得罪过贾似道,被贬过好几次,还因为在奏折里替一个被冤杀的将领鸣不平而差点被下狱。
但他从来没有灰心过。他在地方上做官的时候,修水利、办学校、平冤狱,每一件事都做得认认真真。
朝中有人劝他收敛一点,说这年头做官要学会和光同尘,文天祥回答了一句话:宁可做不成官,也不能做不成人。
接到勤王诏书之后,文天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赣州的士绅和族中长辈请到了衙署里。他对在场的人说了一番话。
他说,元人已经打到长江边上了,临安迟早守不住。朝廷的禁军在前线一败再败,各路勤王的兵马要么不敢来,要么来了就被打散。
再这么下去,大宋就要亡了。我文天祥是二甲进士出身,官做到这个份上,本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但我躲不了。大宋的旗号还插在临安城头上,我要是躲了,将来死了没脸见列祖列宗。
我要在赣州起兵勤王,愿意跟我走的,我文某扫榻相迎;不愿意的,我文某也绝不勉强。
接下来的几个月,文天祥开始招募义军。他变卖了家产,又四处写信给当年的同僚和朋友请求资助。
他手头攒下了一笔钱,用来买兵器、置办粮草、给招募来的士兵发饷银。他在赣州城外的空地上设了一个募兵点,每天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人里有文家的佃户和长工,有赣州城里的铁匠和木匠,有赣江边上的渔民和船工,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还有一些是附近山里的猎户。
他们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手里拿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长矛、砍柴用的柴刀、打猎用的弓箭、甚至还有渔民用来叉鱼的鱼叉。文天祥在赣州最初招募的义军约一万人,他请了当地几个退役的老兵来当教头,教这些人列阵、进退、听鼓声行动。
训练的时间很短,因为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但文天祥没有别的选择。他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了一句话:臣以书生起兵,未知胜负,惟有一死报国。
德祐元年秋天,文天祥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义军从赣州出发,沿赣江北上,准备进入临安参加保卫战。他走的时候赣州城里的百姓都出来送行,队伍从衙署一直排到赣江边上。
欧阳氏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到路两边全是送行的人,有人往车上塞干粮,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鞋垫。
文天祥骑在马上,朝两侧的人群拱手道谢。他身后跟着的义军士兵们扛着兵器,踩着冻硬的土路,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北走。赣江上的风很大,吹得队伍里的旗帜哗啦啦地响,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文”字。
这支义军走到临安附近就接到了临安已经投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