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佟福来,今年六十三岁,辽宁鞍山岫岩人,退休前在县里的矿业公司做选矿车间工人,后来调到公司后勤管库房,二〇二二年十一月正式退休。我家住县城东边的老家属楼,五楼,六十八平,是矿业公司二〇〇〇年建的房改房,产权是我的,老伴姓曲,比我小一岁,原来在县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商店垮了以后在家操持家务,帮着儿子带孙子。我儿子佟磊在沈阳做汽车零部件销售,一个月回来一趟,孙子小学四年级,成绩中上,好踢球。
先讲讲我这43年是怎么码出来的,这里头每一笔我都有数。
一九七九年三月,我十六岁,初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赶上我爹从磷肥厂退休,我顶替进的县磷肥厂。那时候顶替是正路子,我爹在厂里干了三十来年,让我去接他的班。进厂先当学徒工,三车间,烧磷炉,一个月二十六块五,冬发棉袄夏发单衣,粮本上一个月三十斤口粮。学徒三年,一九八二年出师,转合同工,工资涨到三十三块。一九八五年十月,县里给厂子一批转正指标,我考了车间第三,转成固定工。一九八七年,厂里又派我去省城的化工学校学习两年半,学制酸工艺,回来当了工段长。一九九〇年,我响应号召应征入伍,在部队干了三年,汽车兵,一九九三年退伍回厂,厂里接着安排。二〇〇二年磷肥厂改制,黄了,我们这一批人划到新组建的县矿业公司,我在选矿车间干到二〇一五年,年纪大了,调后勤管库房,管到退休。
这么一码一码码下来,43年,只多不少。人事科办手续那天也认了,跟我讲,老佟,你这个工龄是这几年退休里最长的,比总经理的还长。我当时心里挺美,觉得这辈子没白熬。
退休手续办完,社保卡两个月没动静。到今年一月中,第一笔养老金到账,我戴上老花镜看了三遍,3987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我一个车间的老纪,比我晚退两年,工龄三十七年,开的是五千二。我多干六年,反倒少他一千多?我去问老纪,老纪说,福来,你这个数不对,你这43年没算全,你有一段按视同缴费没认定上,你没仔细看核定表?我说什么核定表,他说你签收那份,养老金计发核定表,上头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我回家把档案袋翻出来。核定表上写着:实际缴费年限29年2个月,视同缴费年限7年3个月,合计36年5个月。我一看就火了。我43年的账,他们只给我认了36年5个月,差出来整整6年7个月。哪6年7个月?我掐着指头捋:一九七九年三月至一九八五年十月在磷肥厂当学徒工、合同工那一段,没算。这一段按政策属于视同缴费年限,是个人的合法工龄,档案里有据就该认。
我第二天就去了县社保中心。窗口是个年轻姑娘,态度不坏,听我讲完,调出我的档案,翻了半天,说,大爷,不是我们不给您算,是您的档案里,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五年这六年,没有招工登记表,也没有每年的工资调级表,最早的原始材料是一九八五年您转正式工的那张表。按规矩,视同缴费年限要有原始档案材料做依据,缺了就认定不了。她顿了顿,又说,好几个改制厂子都这样,材料丢了,要么您签字认可现在的核定,先按这个发,回头有新证据再申诉,要么您现在就不签,走复核。
我说,我不签。
姑娘愣了一下,说,大爷,不签的话,您的养老金一直按临时标准预发,一个月比3987还少,先发三千五。
我说,我明白,我等得起。我的道理很简单:那六年是我一天一天干出来的,档案丢了是他们厂里改制时乱扔的,凭什么这个亏让我吃?我签了字,就等于我认了这六年不存在。我爹一九四八年支前推过小车,我们老佟家的人,自己挣下的东西,不认这个丢法。
回家我把这事跟老伴说了。老伴说,福来,一年差小两万,你就为了争这口气,一个月先领三千五?我说,争的不是气,是账。我进了磷肥厂,发工装,发粮本,冬天发煤,我这六年不是黑工。
接下来就是找证据。我把能想到的地方想了一遍。
第一站,县档案馆。我去了三趟。头两趟扑空,管档案的人不在,第三趟查到磷肥厂一九八四年的职工名册复印件,上面有我,写着三车间,佟福来。孤证,不够,人家讲了,孤证只能做参考。
第二站,原磷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县工信局改制办的留守档案室。管档案的老同志姓关,六十多了,快退休,听完我的事,二话没说,带我下地下室翻了两天。地下室潮,灯泡昏黄,纸箱子摞到房顶。老关让我按年份翻,他按单位翻。翻到第二天下午,他在一九八三年那册《职工花名册》里喊我,油印的册子,纸都脆了,上面有我的名字、出生年月、进厂日期,1979年3月。老关说,别急,花名册有了,还得有工资底册,两头一对才算硬。他又领我翻,翻出来一册《工资发放底册》,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五年,每一年都有我,工资金额一年年往上涨,从二十六块五涨到四十一块。老关说,这两个加上档案馆那个,铁证。
第三站,人证。当年的车间主任周广发,八十了,脑子清楚,一口咬定我七九年进的厂,还讲那年冬天带我上夜班,炉子跟前烤苞米,把我棉袄烧了个洞,他赔我两块钱,我爹用那两块钱给我买了双手套。隔壁的老钳工赵德山,七十九,讲得更细,讲我学徒三年出师那天,车间会餐,一人一个罐头,黄桃的,我舍不得吃,揣回家给我娘。两个人都写了证明材料,按了手印,附了身份证复印件。赵老爷子写字慢,一页纸写了四十分钟,写完了跟我说,福来,我这手抖,字丑,理不丑。
材料凑齐,我二月中把复核申请递上去。窗口还是那个姑娘,收材料的时候说,大爷,您这材料备得真齐整。我说,姑娘,我在车间干了四十年,检修一个阀门,垫片、螺丝、扳手,都得对得上号,办事一个理。
然后就是等。等了三个多月。
期间跑了两趟。第一趟是四月,说市里要对原始档案做鉴定,油印的纸怎么验、笔迹怎么比,都要个流程,让我等。那阵子我心里也打鼓,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万一人家说证据不够,万一说名册是后补的,我这小五十天的折腾算什么。老伴看我翻来覆去,说,福来,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省里,我也陪着你。就这一句,我又踏实了。
第二趟是五月二十号,社保中心来电话,说鉴定完了,让我去一趟。我去的时候心里也没底,窗口换了个中年科长,姓徐。他拿着一份红头的《视同缴费年限重新认定决定书》,跟我说,佟师傅,经市社保中心会同档案部门鉴定,您提供的一九八三年职工花名册、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年工资发放底册、县档案馆职工名册,三份原始材料相互印证,加上证人证明,确认您一九七九年三月至一九八五年十月的工龄属实,认定为视同缴费年限,6年7个月,重新核定。他说,您的缴费年限合计现在是43年,核算下来,基础养老金和过渡性养老金都重算,从您退休的次月补起,前面的差额一分不少。
重新核定表出来那天,我在窗口看了三遍:基础养老金、过渡性养老金、个人账户养老金,三块加起来,月养老金是5214元,比原来的3987元,一个月涨了1227元。徐科长说,前面五个月按临时标准发的差额,一共补发四千多,三天内到账。他还多说了一句,说佟师傅,您这个案子,我们内部当案例学了,往后碰到改制厂档案缺失的,都按您这个路子办,先找原始档案,再找人证,两头印证。
出社保中心大门的时候,我给老伴打电话。老伴在那头问,多少?我说,五千二。她沉默了几秒,说,福来,回来了。我说什么回来了。她说,你这个人犟了一辈子,这回犟对了。
六月三号,补发的钱到账。我请了四个人吃饭:老纪,老关,还有周广发和赵德山两位老爷子。饭桌上老纪说,福来,你这一下给我也提了醒,回头我也得把我的核定表翻出来好好看看,别我也有丢了的年头。老关说,他那地下室里,光磷肥厂的箱子还有二十多箱,谁家缺证据,都来找他。周老爷子喝了两盅,说,小佟,我当年带你上夜班的时候,就看你这孩子拧,拧得好,拧的人不吃亏,吃亏的都是算了算去怕麻烦的。赵老爷子没讲话,吃完了,把碗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夹给我,说,你娘要活着,看你今天这样,得多高兴。
如今养老金月月按时到账,五千二百一十四,一分不差。我这个小本上,每个月十五号记一笔,记完,我把小本翻到前面去,看一眼今年一月写的那笔,3987,底下划了一道横,旁边注了四个字:不是终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