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泡的那坛子酒,在我们家阳台上蹲了整整两年。
坛子是那种老式土陶坛,肚大口小,红布扎口,上头还糊了一层黄泥。我爸当年从药材市场拎回来两根林下参,又托人从吉林弄了一对鹿茸,切片的时候那血腥味儿熏得我妈骂了三天街。52度的老白干倒了整整八斤,把人参和鹿茸片子一股脑塞进去,封坛那天我爸还煞有介事地写了张红纸条贴坛子上——“大补酒,勿动”。
我妈说你就是作妖,我爸说你不懂,这玩意儿放得越久越值钱,等两年后开坛,那叫一个赛黄金。
然后这坛子就在阳台角落里蹲着,从春天蹲到冬天,从冬天又蹲回来。我妈嫌它占地方,几次想给它挪到地下室去,我爸死活不让,说阳台采光好,阳气足,药材才泡得开。有一回我闺女拿皮球砸了一下坛子,我爸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坛子摸了半天,差点没跟我闺女急眼。
就这么着,两年过去了。
开坛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爸把全家都叫齐了,我哥我嫂子,我跟媳妇,连我八十岁的奶奶都从里屋挪出来了。我爸拿把小锤子,小心翼翼把那层黄泥敲开,红布一掀——
那味儿,怎么说呢,一股子土腥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我爸拿勺子舀了一小碗,汤汁是浑浊的琥珀色,里头飘着一些絮状物。我爸端起来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闻了闻,然后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咋样?”我妈问。
我爸咂摸咂摸嘴:“有点……土味儿。”
我哥凑过去也尝了一口,脸当时就绿了:“爸,这他妈是土腥味吗?这分明是馊了!”
我爸不信,自己又灌了一大口,结果这回没绷住,跑到厕所呕去了。我嫂子捂着鼻子往坛子里瞅了一眼,拿筷子往里一搅,挑出来一块人参——那参已经泡烂了,黏糊糊的,一碰就碎。鹿茸片子更别提了,泡得跟烂树皮似的,一捏就成渣。底下还沉着厚厚一层白毛,那酒明显是坏了。
我妈冷笑一声:“两年?两年前你就该喝,非搁这儿供着。怎么样,供出毛病来了吧?”
我爸不服气,说不可能,肯定是阳台太热了,太阳晒的。我哥说你这坛子密封就不行,黄泥裂了缝,空气进去了,不坏才怪。俩人正掰扯呢,我奶奶在一边慢悠悠开口了:“你们吵啥,我闻着这味儿,跟咱家后院那口沤肥的坑一个味儿。”
全场安静。
后来那坛子酒被我爸灰溜溜地拎下楼扔了,坛子没舍得扔,刷干净了摆在阳台搁杂物。我妈说这坛子挺好,腌酸菜正合适。
我爸到现在还不死心,前几天又去药材市场转悠了,说要重新泡一坛,这回不放阳台了,放冰箱里。我妈说行啊,你泡吧,泡好了你自己喝,喝死拉倒。
我爸说你这人咋说话呢,这叫药酒,养生。
我妈说养生?我看你是想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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