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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口开始催促,沈知微替陈叙抱着画筒,生怕筒口被人群撞坏。医院的号码第三次亮起,屏幕上方还压着一条短信预览:患者病危,请家属尽快到院。
陈叙握住她空着的手。“我第一次独自在海外办展,真的撑不住。你答应过陪我的。”
沈知微抽回手,拇指却按掉了来电。她给医院回复“联系他姐姐”,随即跟着队伍向前。画筒边缘压得手臂发疼,她没有回头。
昨夜许砚呼吸困难,她陪他做了最初的检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她以为有护士在,自己离开几个小时不会出事。
她还记得许砚坐在病床边,等她把手机里的登机证找出来,才问:“你明天一定要走?”
她说展览准备了半年,陈叙临时换人会乱套。许砚没有拦,只让她落地后看一眼手机。那时她嫌这句话说得太重。
安检员指着画筒,示意打开检查。陈叙站在一旁翻找展品清单,急得把护照塞进了另一只口袋。沈知微把手机夹在肩边,替他拆开封条。
屏幕又亮了。这回是许岚发来的消息:我已到医院,你看到通知了吗?
她看到了,连“病危”两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打出“我在登机”,盯了一会儿,又添上“麻烦你先照顾他,我落地联系”。
许岚没有立刻回复。安检员把画筒递回来,陈叙忙着检查里面的纸有没有压痕,没看见她握手机的手一直没放下。
进了机舱,陈叙请乘务员把两人的座位调到一起。他说这几天还有布展、采访和开幕,坐近点才方便商量。
她本想说自己或许要提前回来,却先问起展墙的尺寸。陈叙把电脑打开,两人对着座位间的小桌板改了一版摆放图。
手机切换飞行模式前,她点开与许砚的聊天框。昨晚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住院楼层,她没有回复。输入栏里停着一个“等”,她最终把页面关了。
飞机起飞后,陈叙睡得很快。沈知微靠着舷窗,脑中反复出现病房那盏不肯熄的灯。她叫来乘务员要水,水杯却一直没动。
中途醒来,陈叙发现她还盯着黑屏的手机,轻声说:“岚姐到了,许砚不会没人管。你先养好精神,落地那批画要是扣住,我一个人真处理不了。”
这话把两件事摆得像只能选一件。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把手机收进包里,替他把滑到脚边的外套捡了起来。
飞机落地时,当地天刚亮。她打开网络,通知一条接一条涌进来:货运代理改了提货窗口,展馆催确认保险单,还有医院留下的未接来电。
她先给货运代理回拨。陈叙那幅最大尺寸的作品因为外箱标签与单据不一致,被暂时留在机场仓库。她联系翻译,核对单号,又把电子保单发给展馆。
等车的间隙,她给许岚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便断,紧接着来了条文字:医生在忙,我在门口等。
沈知微望着那行字,想再问一句许砚现在能不能说话。陈叙抱着画筒走出来,问司机有没有收到新地址,她便先把许岚的消息划到了下面。
仓库柜台要求重新提交作品照片。陈叙找不到原文件,声音越来越低:“要不这件就不展了?大家都等着,我不想开幕第一天就出错。”
沈知微从他的电脑里找出备份,逐张核对编号。她熟悉这种时刻:只要她把事情办妥,陈叙就能松一口气,工作人员也会改用商量的语气。
手续办完,货箱推出来时已过午。陈叙抱了她一下,说幸亏她来了。她闻到他衣领上的薄荷味,忽然想起许砚昨晚连坐直都费力。
她退开一步,拿手机找医院的号码。屏幕上有许岚新发来的照片:重症监护区的门,旁边一截长椅上放着许岚的外套和一瓶未拧开的水。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我到了,他还在救治。
沈知微站在货梯口,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她拨给许岚,这次接通了,背景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声很急。
“你先告诉我,他怎么样?”她问。
“正在救。”许岚的声音沙哑,“医院给你打了几次电话?”
沈知微看见屏幕上的未接记录,没有说自己没看见。“登机的时候接不到。我给他们留了你的联系方式。”
“是你让我接手的。”许岚说完,电话那端传来有人叫家属,她只说“晚点发消息”,便挂断了。
陈叙在展馆门口等她,隔着玻璃招手。他的经纪人尚未到,墙面的灯又与先前确认的不一样。沈知微把手机调成响铃,跟着工作人员进去。
此后每隔几分钟,她都要把手机翻过来看。有人要她签展品交接单,有人要她决定开幕采访的位置。她一件件答了,始终没拨回医院。
到了傍晚,陈叙看她脸色发白,才知道许砚住了院。“你怎么不早说?你要回去,我也不能拦你。”
他说着把刚贴好的展签按平,等她回答。沈知微望了一眼尚未开箱的作品,说许岚已经在医院,自己至少得等布展结束。
陈叙点头:“那先把今晚忙完。明天再看情况。”
这个“明天”听起来很容易做到。她也曾这样答应许砚,等会议结束,等航班落地,等手里的事有个结果。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她终于打开与许砚的聊天框,写下“医生怎么说”。发送键亮着,她又删掉。许砚此时若还在抢救,没人能替他回答。
酒店前台问他们要不要叫晚餐。陈叙报了两份餐,顺手替她要了安静的房间,说她今天帮了大忙,应该好好睡一觉。
进房后,沈知微把医院电话抄到纸上,放在床头。她洗完澡,拿起手机,发现许岚在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暂时稳定,仍在重症监护区,后面还要看。
她扶着床沿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她问许岚是否需要自己马上回去,文字打到一半,先看见了陈叙发来的明早布展时间。
沈知微把给许岚的问句删掉,改成“辛苦了,有变化随时告诉我”。消息发出后,她把明早的闹钟提前半小时。
她没有给许砚发消息,也没有拨床头纸上的号码。灯关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过一次,她伸手摸到它,见是展馆确认邮件,便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陈叙的经纪人赶到展馆,带来新的运输文件和一名本地助理。昨天让陈叙慌得说不出话的外箱标签,助理打了两个电话便处理妥当。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经纪人把采访、餐叙、车辆逐项排进日程。陈叙只需要确认哪件作品挂在入口,甚至有人替他记住该在几点吃药。
“你回酒店休息吧。”经纪人对她说,“这边我接手了。”
陈叙立刻抬头:“知微留下行吗?她知道我画里那些东西,我跟别人说不顺。”
沈知微把手里的文件交给助理。她想说自己要回国,却听陈叙补上一句:“今天开幕,至少陪我过了今天。”
她留到了开幕。灯一盏盏亮起,客人围在画前,陈叙回答问题时语速平稳,根本不用她在旁边接话。只有人群散开,他才会回头找她。
那天夜里,许岚发来一条消息:他脱离了即时危险,仍需治疗。沈知微站在酒店走廊里看了许久,回了“谢谢,辛苦你”。
她查了回程航班。第二天有空位,价格高得离谱,却不是她付不起的数目。陈叙敲门来问她能否陪同见一位收藏人。她没有买票,把购票页面留在后台。
见面只用了四十分钟。收藏人说喜欢作品,后续合同全交给经纪人谈。散场时陈叙兴致很高,问她明天能不能一起去海边找下一组画的素材。
“我可能得回去。”沈知微说。
陈叙愣了一下,又笑着说:“当然,你先看许砚情况。要是岚姐说稳定,就陪我把这几天走完,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回酒店后,她给许岚打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许岚发来文字:他在治疗,我现在不方便接。
沈知微盯着“不方便”三个字。许岚从未替许砚答应过什么,是她把“暂时稳定”当成了可以继续留下的许可。
她重新点开机票,先前还有空位的航班已经无座。去机场候补,或等下一班,她仍可以回去。陈叙又发来海边的定位,她回了一个“好”。
第三天上午,海风把陈叙的速写纸吹散。沈知微追出去捡,鞋里灌满沙。陈叙一边笑一边替她拍照,说回国后要把这一张发给许砚看。
“别发。”她把纸按在石阶上。
陈叙收起手机,说自己只是开玩笑。两人回程坐在车里,谁也没再提许砚。沈知微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这段沉默比陈叙的求助更难应付。
第四天,经纪人把巡展的初步邀请递给陈叙。他没问沈知微能留多久,先对对方说:“知微在,我就能考虑。”
沈知微当着经纪人的面纠正他:“我的行程只到这周末。后面的事,你和团队定。”
经纪人并不意外,立刻拿出另一份日程给陈叙看。陈叙却把笔放下,直到人走了才说:“你在别人面前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急着甩开我。”
她说自己确实该回家。陈叙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只把晚餐取消。那一晚,他照样与经纪人核完合同,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展馆。
第五天,沈知微把工作交给国内副总,给公司秘书说回程后不要排任何应酬。秘书问要不要订去医院的车,她说先等航班确认。
她几次点进医院的网页,找到病区电话,却没有按下拨号。她怕听到坏消息,也怕听到许砚醒了,问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问。
许岚没有再发病情更新。沈知微给许砚写了一条“我这边快结束了”,停在输入框里。她看着“结束”两个字,把整句删掉。
第六天,最后一场展览活动结束。经纪人带着助理核对运输单,陈叙在采访区向记者介绍下一阶段的计划,讲得清楚,还记得主动感谢团队。
沈知微站在出口,订下当天夜里的回程票。付款成功的提示刚出现,陈叙就走过来,把一张庆功宴请柬放进她手里。
“走吧,今晚大家都在。”他说,“经纪人订了地方,你坐我旁边就好。”
“我不去了。今晚回国。”
陈叙看见她手机上的机票,脸色变了。“你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我以为至少这顿饭你会陪我。”
沈知微把请柬还给他:“画运到了,展也结束了。你后面还有经纪人和助理。我该去医院。”
陈叙压低声音:“许砚已经稳定了。你既然能晾他几天,就不差这一晚。”
沈知微看着他,一时没说话。这句理所当然太熟悉了。过去许砚等她回家,她也是这样给自己找理由:事情已经耽搁,再晚一点也没关系。
“别用他肯等我,替你要这一晚。”她说。
陈叙皱起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这时候走,像这场展从头到尾跟你没关系。”
“我帮过你的部分,不会因为我今晚离开就没了。”沈知微把展馆通行证摘下,递到他手里,“剩下的事,你自己决定。”
陈叙没有接。经纪人从另一端走来,提醒他采访车还在等。他回头说稍等,声音平稳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沈知微把通行证放在桌上,拖起行李箱。走出展馆时,她听见经纪人叫陈叙过去核对次日的寄件地址,他答了一声,很快跟了过去。
去机场的车上,陈叙发来三条消息。第一条问她是否安全,第二条说刚才话重了,第三条问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她只回了第一条:在去机场的路上。至于以后,她此刻没有一个能诚实给出的答案。
候机时,沈知微给许岚发航班信息,说自己明早到医院。许岚没有回复。她又点开许砚的聊天框,停了很久。
这次她没有删掉文字。她写:“我明天早上到家,然后去医院。”消息发出去,停在已送达的状态,直到登机都没有回应。
她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想起自己当初答应落地后看手机。那个答应已经过去六天。她把回程机票收进包里,第一次没有再替这六天找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第七天早上,沈知微落地后没回家。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她提起行李箱,又从后座拿出一袋换洗衣物。
里面有许砚常穿的软棉衬衫,是她昨夜托人送到机场的。
住院楼的电梯停停走走。她对着病区号码核了两遍,先问他哪里难受,再问医生后续怎么治,连见面后问话的顺序都想好了。
只有自己为何迟了七天,她还没想出一句不推给别人的话。
护士站登记后,一名护士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开着,窗边的床铺得平整,枕头上没有许砚留下的压痕。
沈知微停在门口:“他去检查了?”
护士看了看她手里的衣物袋,确认姓名后说:“沈总,患者已签协议,并清空了关于您的所有痕迹。”
走廊里有人推药车经过,轮子磕了一下门槛。沈知微握紧袋绳,问:“什么协议?他在哪里?”
护士请她到旁边的谈话室坐下。那句话说得太快,她重新解释:许砚清走的是病房里的私人物品,调整了转院后的联系安排,原始病历与治疗记录仍由医院依法保存。
“他签的是转院相关文件,还有由谁接收病情通知的安排。”护士说,“他现在继续接受治疗。新的治疗地点,我不能未经本人同意告诉您。”
沈知微坐下又站起来:“我是他妻子。昨天我发了消息,他没回。我可以先见主治医生吗?”
护士说,已经转出的患者由接收机构负责治疗,原病区能提供的只有经患者允许转交的物品。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信封,核对姓名后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摸得到一枚钥匙。沈知微没有立刻拿。许砚留下的东西已经放到她面前,她仍问护士:他签字时是否清醒,身体能不能承受转院。
“相关决定有医疗团队评估,具体病情需要按他的授权了解。”护士说,“我能告诉您,他不是从治疗里退出。他在继续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