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扫,还是看不清路。
我拐进老城区那个十字路口,踩了脚刹车。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连人带车滑倒在积水里,头盔滚出去两米远。
餐箱摔开了,几个塑料袋散在雨里。
那人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又滑了一下,最后跪在地上,把散落的餐盒一个一个往回捡。
雨水顺着她下巴滴,她抬头抹了把脸。
那张脸被路灯照得很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谢心悦。
离婚六年,我前妻。
她没看见我,捡完餐盒一瘸一拐跨上车,钻进雨幕里。
我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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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底下。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她借着远处路灯那点光,蹲下来打开餐箱,挨个检查餐盒。
有一份汤洒了,塑料袋底下积了一层浅褐色的水。
她愣了两秒,用袖子去擦,擦不掉,干脆把洒了的餐盒拿出来放在一边,又从箱底翻出两个塑料袋,把剩下的重新打包。
整个过程她没打电话,也没骂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她。
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车顶上没声音,落在她肩膀上却看得出来——她缩着脖子,把餐箱盖好,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屏幕光照亮她的脸,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垮着,比我记忆中瘦了太多。
她拨了个电话,对面应该是顾客。她声音压得很低:“不好意思,汤洒了一点,我赔您行吗?我转您钱……对,现在转……实在对不起。”
挂了电话,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下去。
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来,把那个洒了的餐盒扔进垃圾桶,跨上车走了。
我跟着她。
她跑了三个小区,送了四单,中间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屋檐下吃完,又接了一单。
凌晨一点多,她终于下线,电动车停回那栋老居民楼底下。
她没上楼,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靠着墙,仰着头闭着眼,雨水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
我开车回家。进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我妈上周送来的橘子,皮已经皱巴巴的。我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酸得牙疼。
我翻出手机,找到曹杰的微信。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老曹,睡了吗?”
没回。我又发了一条:“你之前说外卖平台有个大病互助金,能匿名捐?”
曹杰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做互联网医疗,和几个外卖平台有合作。天亮之后他回了我电话,声音还带着起床气:“你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能不能捐?”
“能是能,但有条件,要审核受捐人资格。你要捐给谁?”
我顿了一下。“你别问。帮我查一个人,谢心悦,跑外卖的。看她是不是在申请什么救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曹杰认识谢心悦,当年离婚的时候他劝过我。他没再追问,只说:“行,我帮你查。”
下午他回消息了,发来一张截图。
是某外卖平台内部互助项目的申请记录,申请人谢心悦,申请理由:女儿宋小禾,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骨髓移植后排异治疗。
附了医院诊断证明和缴费单。
单子上那些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有一个数字我认识——待缴押金,八万三。
曹杰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看了她的跑单记录,过去三个月,每天在线十四到十六个小时。下雨天跑得更多。她站点站长说,她从来不请假,有一次发烧三十九度还跑了一整天。”
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那张截图。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回曹杰:“帮我转二十万。用你们那个互助金的名义,别让她知道是我。”
曹杰发来一个问号。
我又打了一行字:“算我求你。”
十分钟后他回:“行。备注怎么写?”
“祝小禾早日康复。”
02
转完钱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角落里那个纸箱,里面装着离婚时没拿走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个充电器、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宋小禾五岁时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涂成绿色,云朵涂成紫色。
她那时候喜欢紫色,所有裙子都要买紫的。
我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笔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我合上相框,放回箱子里。
三天后,曹杰发来一个链接。
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外卖大姐为女治病,一天跑十六小时,雨中摔伤仍坚持送单”。
点开,主楼写了一段话,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谢心悦在雨里摔倒,黄色外卖服上全是泥水。
第二张是她蹲在楼道口擦餐盒的背影。
第三张是她靠在医院走廊墙边睡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发帖人说,自己母亲住院时和谢心悦女儿同一个病房,看这个女人太不容易,想帮她问问有没有什么救助渠道。帖子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
有人问是哪个站点,有人问怎么捐款。也有人阴阳怪气,说“送外卖的哪有那么惨,演的吧”。但更多人是在转发。
我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看见一个ID叫“心悦妈妈”的回复。时间戳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谢谢大家关心。我是谢心悦。孩子生病三年了,目前情况稳定,后续治疗费用我已经攒得差不多了。大家不用捐款,钱够用。我还能跑。谢谢。”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标点错误,没有哭穷,没有附收款码。回复时间是凌晨四点,她大概刚跑完夜单,或者刚从医院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麻。手机震了一下,曹杰来电。
“看到了?”
“嗯。”
“我跟你说个事,”曹杰的声音沉下来,“我让平台那边的人查了,那二十万她没动。互助金到账那天她就打了电话来问,说是不是搞错了。平台说是区域互助项目定向捐助,她才没退。但我看她的跑单记录,这几天跑得更凶了,一天十六七个小时。”
“为什么?”
“不知道。站点站长说她前几天送单的时候晕倒过一次,站长让她休息,她不肯。站长问她缺多少钱,她说欠了别人的,要还。”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马路对面有个外卖小哥在等红灯,电动车上绑着三个餐箱,低头看手机。
红灯变绿,他拧油门冲出去,消失在车流里。
我想起离婚那天谢心悦说的话。她说:“房子留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小禾。”
我当时以为她在赌气。
房子是我妈出的首付,写的我名字。
她净身出户,带着女儿租房子住。
我每月打抚养费,她从来没说过谢谢,也从来没说不够。
“老曹,”我说,“帮我查一下她在哪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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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南医院血液科在住院部七楼。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盒饭和方便面的味道。
护士站后面有个配餐间,门半开着,几个家属在热饭。
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谢心悦。
她趴在一张病床边上睡着了,脸朝里,只能看见后脑勺。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脖子上,发梢枯黄。
身上还穿着那件黄色外卖服,左肩有一块没洗掉的泥印子。
手腕上戴着蓝色的住院陪护手环。
病床上躺着个小姑娘,被子拉到下巴,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眉眼像她妈,但更瘦,下巴尖尖的。
床头卡写着:宋小禾,12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十二年。
我上次见她,她刚过完六岁生日。
蛋糕是我买的,巧克力味,她吃了一口说太苦,她妈笑着把自己那块换给她。
那天晚上我和谢心悦吵了一架,因为什么已经忘了。
只记得她最后说了一句:“你心里只有你那个破工作。”
我站在走廊里,腿像灌了铅。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来,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探视的?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我……我是孩子爸爸。”
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宋小禾的爸爸?之前登记的联系人里没有你啊。”
“刚……刚联系上。”
护士没再追问,只说:“那你等会儿吧,主治医生查完房你可以问问情况。不过别待太久,孩子刚做完排异治疗,免疫力低。”
我点头。
护士走了,我靠在墙上,看着那间病房。
谢心悦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小禾的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只手很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以前她的手不是这样的。
我掏出手机,给曹杰发消息:“帮我约一下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姓孙,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在医生办公室翻出宋小禾的病历,给我看了几页。
“孩子三年前确诊,做过骨髓移植,目前处于排异观察期。总体情况比之前稳定,但排异反应时有反复,需要定期冲击治疗。后续费用主要是抗排异药物和定期复查,每月大概一万出头。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有些进口药是自费的。”
“她妈妈……”我嗓子发干,“她妈妈身体怎么样?”
孙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谢女士?她肺部感染比较严重,上次送孩子来的时候在急诊室晕倒了,我们让她住院,她签了自动出院。后来在门诊挂了两天水,又去跑单了。”
“她不肯住院?”
“她说没人替她跑单,耽误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孙医生合上病历,“你是孩子爸爸,有些话我直说。孩子这个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妈妈要是垮了,孩子也好不了。你劝劝她。”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
病房那边传来小禾的声音,细细的,喊了一声“妈妈”。
然后是谢心悦的声音,沙哑但温柔:“嗯,妈妈在。再睡一会儿。”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04
我在医院门口等到中午。谢心悦出来买饭,手里攥着十块钱,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个素菜盒饭和一瓶矿泉水。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盒饭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在这?”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曹杰跟我说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然后点了点头。“哦。”说完就要走。
“心悦。”我拦住她,“小禾的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那么忙。”
“我是她爸。”
“是啊,你是她爸。”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抚养费你每月都打,一分没少。其他的,我也不缺。”
“你不缺?你一天跑十六个小时,肺部感染签自动出院,你跟我说你不缺?”
她把盒饭往怀里紧了紧。“宋博文,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那二十万你为什么不花?”
她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二十万?”
“平台互助金,是我托曹杰转的。备注写了祝小禾早日康复。”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盒饭的塑料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印子。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说,“你猜到是我,所以不敢花,对不对?你拼命跑单,是想把钱还我?”
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看向别处。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一个拄着拐的老头从我们中间穿过去,谢心悦往旁边让了一步。
“钱不用还。”我说,“我是她爸,这是我该做的。”
“你该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宋博文,离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离了谁都能活’。你说‘别拿孩子绑架我’。”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但我不确定自己没说过。
“我当时抱着小禾从家里出来,身上只有两千块钱。租房子花了一千二,剩下的买了奶粉和尿不湿。你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别回去拿东西了,她都扔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这些我都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咱俩离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小禾是我要的,我自己养。”
“可你养不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
“你养不了,”我又说了一遍,“小禾病了三年,你一个人扛了三年。你扛不动了,谢心悦。”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那盒饭的塑料盖被她抠出一个口子。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能扛。”
“你扛不了。”
她没再反驳。
我们俩站在医院门口,旁边是煎饼摊和水果店,人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
她攥着那盒饭,我攥着车钥匙。
谁也没看谁。
“钱你留着,”我说,“后面治疗的钱我来出。我不是来跟你复婚的,我是来当小禾爸爸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妈那边,别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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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了谢心悦跑单的站点。
在城东一个巷子里,门口停了一排电动车,几个骑手坐在台阶上等单。
站长孙健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排班,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谢心悦的家属?”
“我是她……前夫。”
孙健挑了挑眉,没多问。
他点开一个表格,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谢心悦的名字在列表最上面,这个月在线时长排第一,总单量排第二。
备注栏写着六个字——
看清那六个字,我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张着嘴,失语一般说不出话。
旁人的呼唤变得朦朦胧胧,耳边只剩一片轰鸣。
我从未设想过会是这个答案,心底满满的全是难以置信。
那六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