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东头鱼塘边就围满了人。
丁贵穿着条大裤衩站在塘埂上,浑身上下红肿一片,一边跳一边骂,嗓子都劈了。
我蹲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塑料桶,一声没吭。
三天前他把我推进塘里时,我就想好了这一出。
没人知道,后半夜我摸黑往鱼塘上游进水口倒了整整十六斤蜂蜜。
这会儿塘面上黑压压一片,嗡嗡声震得人耳朵疼。
卢德彪叼着烟袋,眯眼看了半天,扭头问我:宏伟,你这塘里,啥时候养上蜜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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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承包村东头这口鱼塘,到今年开春整三年。
塘是村集体的,当年招标时没人跟我争,因为塘底淤泥厚,清淤得花大功夫,谁都不想揽这赔钱买卖。
我咬着牙把前年外出打工攒下的四万块全投进去,雇了挖机清淤,又拉了三车石灰消毒,头一年投的鱼苗只活了一半。
冯美玲骂我脑子进水,我蹲在塘边往水里撒食,没接话。
第二年鱼苗长势好起来,秋天起了第一网,草鱼花鲢装了满满一拖拉机,拉到镇上卖了八千多块。
我把钱交到冯美玲手里,她数了两遍,没再骂我。
今年开春我投了三千尾草鱼苗,两千尾花鲢,看着鱼苗在水里翻花,心里踏实。
丁贵是村里的一霸,今年四十五,比我大三岁。
他堂哥丁富在镇上水利站当副站长,管着全镇的水塘沟渠,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丁贵自己没什么营生,靠着堂哥的关系包过两年砂石,挣了几个钱,后来砂石不让采了,就在村里晃荡,东家蹭顿饭,西家占点便宜。
他媳妇赵丽娟也是个不好惹的,两口子凑一块,村里没人敢惹。
那天下午我在塘边撒鱼食,丁贵骑着电动车路过,车把一歪停在塘埂上。
他点了根烟,蹲在塘边看了半天,问我今年投了多少苗。
我说三千草鱼两千花鲢。
他哦了一声,吐了口烟,说这塘当年是他不要才轮到我的。
我没接话,他又说,塘是村里的,你承包了也是大家的,哪天我来钓两条鱼回去炖汤,你别舍不得。
我说鱼苗还小,等秋天长大了你来。
他笑了一声,骑上车走了。
晚上回家我跟冯美玲提起这事,她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墩,说你就知道忍,丁贵那德性你还不清楚,今天钓两条明天就敢拉网。
我说那能怎么办,跟他吵?
他堂哥管着水利,告到镇上也没用。
冯美玲说你就是窝囊。
我没吭声,去父亲屋里坐。
谢德山今年七十,年轻时在湖边打了半辈子鱼,后来中风,左腿使不上劲,走路得拄拐。
他靠在床头听我说完,让我把柜子底下那本养鱼笔记拿出来。
本子皮都发黄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水质、水温、鱼病防治。
父亲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塘水太肥容易招虫,你多留意。
我看见那页纸的页脚还有一行小字:蜂蜜发酵后气味招胡蜂。
当时没往心里去,随手把本子合上了。
父亲把本子拿回去,又翻了几页,说这口塘以前是老陈家的,老陈养鱼养了二十年,后来老了干不动才交回村里。
塘底有泉眼,水活,养出的鱼比别处肥。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丁贵他爹当年也包过这口塘,后来赔了钱才退的,丁贵心里一直有疙瘩。
我说怪不得他老盯着这口塘。
父亲把本子合上,说你别跟他硬碰,忍忍就过去了。
从父亲屋里出来,冯美玲已经躺下了。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月亮很亮,照得塘面白晃晃的。
远处丁贵家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回屋睡了。
02
丁贵说来钓鱼,不是随便说说。
第三天他就带了三个闲汉来,一人一根竿,在塘边一字排开。
我上去递烟,说各位兄弟,鱼苗还小,等秋天……话没说完,丁贵把烟头弹进塘里,说这塘是村集体的,你承包了也是大家的,钓两条鱼怎么了。
旁边三个人跟着起哄,说就是就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水面上那截烟头慢慢漂远。
丁贵钓上来一条半斤的草鱼,摘了钩往桶里一扔,又甩竿下去。
那天他们钓走七八条,走的时候连桶拎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冯美玲回来听说,站在塘埂上骂了半天,骂累了进屋灌了半瓢凉水。
第二天丁贵又来,这回干脆在塘边支起烤架,钓上来的鱼当场刮鳞开膛,火苗子蹿得老高,鱼油滴在炭上滋滋冒烟。
他们喝了三箱啤酒,瓶子东倒西歪扔了一地。
赵丽娟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黄瓜西红柿,在塘边洗了洗就往嘴里塞,洗完菜的水顺手泼进塘里。
冯美玲从地里回来正好看见,站在村口骂了一句不要脸。
赵丽娟听见了,端着洗菜盆走过来,一盆水兜头泼在冯美玲身上,说你骂谁呢,这塘又不是你家的。
冯美玲浑身湿透,想冲上去,被我死死拽住。
赵丽娟叉着腰站那笑,说穷得叮当响还包塘,不如让出来给大伙用。
我把冯美玲拖回家,她坐在门槛上哭,说嫁给你倒了八辈子霉。
我蹲在院子里,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后半夜听见父亲屋里传来咳嗽声,他这些天血压一直不稳。
我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他靠在床头问我,丁贵是不是又来了。
我说是。
他叹了口气,说别跟他硬来,你还有媳妇要养。
我说我知道。
他让我把马木生找来,说蜂场那边有他配的降压药。
第二天一早我去蜂场拿药,路过塘边时看见丁贵昨晚扔的啤酒瓶碎了好几个,玻璃碴子散在塘埂上。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捡到一半手被划了个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我含在嘴里,把剩下的碎片捡干净。
回到家冯美玲看见我手上的伤,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捡瓶子划的。
她没再说话,进屋拿了块布条给我缠上。
中午丁贵又来了,这回没钓鱼,坐在塘边躺椅上喝茶。
那把躺椅是他上回走时留下的,说放这儿下次来省得带。
我站在塘对面喂鱼,他冲我喊,宏伟,你这鱼食撒得太勤了,鱼都让你喂馋了。
我没理他,把食撒完就往回走。
他在后面笑,说这人,闷葫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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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贵变本加厉,傍晚带人下塘洗澡。
第一次他脱得只剩裤衩跳进去时,我正在塘边补网。
他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半张网。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说天热,洗洗凉快。
旁边两个闲汉跟着下水,三个人在塘里扑腾,把水搅得浑黄。
谢德山那天正好拄着拐杖出来散步,走到塘边看见丁贵在水里,脸沉下来。
他站在塘埂上说,丁贵,这塘是养鱼的,不是澡堂子。
丁贵从水里站起来,水没到腰,说你谁啊,管得着吗。
谢德山说我在这村里活了七十年,还没见过你这么横的。
丁贵走上岸,浑身滴着水,走到谢德山面前,伸手一推。
谢德山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塘埂的石头上,闷响了一声。
我扔了网跑过去,丁贵已经穿好衣服骑上车走了。
谢德山躺在地上,后脑勺渗出血来,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我背起父亲往村卫生室跑,冯美玲在后面跟着哭。
赤脚医生给止了血,说伤口不深,但老爷子血压高,得送镇卫生院看看。
我借了辆三轮车把父亲送到镇上,缝了三针,拿了降压药,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躺在屋里,半边脸肿着,话说不利索。
冯美玲坐在床边掉眼泪,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塘边那盏昏黄的灯,手抖得点不着烟。
丁贵家那边传来电视声和笑声,赵丽娟在门口跟人打电话,嗓门大得隔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那天夜里我坐在塘埂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塘水黑沉沉的,偶尔有鱼跳起来又落下去,扑通一声,又安静了。
我想起父亲笔记里那行字,想起马木生说的地雷子,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但我又把它压下去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家门口时,冯美玲开着灯等我。
她说你去哪了,我说塘边坐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丁贵照常来洗澡。
他看见我站在塘边,故意把水泼得老高,说宏伟,你爹没事吧,老头骨头脆,别摔着。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脚步没停,走回家把院门关上了。
冯美玲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把门关上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04
我去找卢德彪反映情况。
卢德彪是村支书,六十八了,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村里大事小情都经他的手。
他在村部办公室里坐着,叼着根没点的烟袋,听我把话说完,磕了磕烟灰,说丁贵这人我知道,回头我批评他。
我说卢书记,他把我媳妇泼了一身水,还推了我父亲。
卢德彪叹了口气,说宏伟啊,你也知道丁富在镇上,有些事我也不好太较真。
你先回去,我找他谈。
我从村部出来,心里清楚这事不会有人管。
但我不死心,第二天骑摩托去了镇上。
水利站在镇政府大院东头,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我跟门卫说找丁站长反映情况,门卫打了个电话,回头说丁站长开会去了。
我说那我等会儿。
门卫说今天怕是回不来,你改天再来吧。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见里面有人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马木生的蜂场,我把摩托停在路边,坐在坡下歇脚。
马木生正往蜂箱里添糖水,看见我也不意外,递了个小马扎过来。
两人坐着抽烟,谁也没说话。
坡上的蜂飞进飞出,嗡嗡声连成一片。
抽完烟,马木生指了指坡上挂的引蜂板,说今天又引了一窝,这地雷子越来越多,得想办法治治,不然要蜇到人。
我问他怎么治,他说用火燎,或者等冬天冻死,但这东西繁殖快,灭不干净。
我说那要是有人被蜇了怎么办。
他说轻的抹肥皂水,重的得赶紧送医院,地雷子毒性大,几十只一起蜇能要人命。
我说哦。
他把烟头摁灭,说你要是没啥事就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骑上摩托往家走,太阳正在落山,鱼塘水面镀了一层金。
远远看见塘边停着丁贵的电动车,他穿着裤衩站在塘埂上,正往身上撩水。
我放慢车速,看见他洗完了走到躺椅边坐下,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舒服地往后一仰。
我把摩托停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回家。
那天夜里我把父亲柜子底那本笔记又翻出来,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谢德山在里屋翻了个身,问我干什么。
我说没事,找点东西。
他没再问,屋里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我把笔记合上,放回柜子,躺到床上盯着房梁看。
冯美玲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动,睁着眼等到鸡叫头遍才迷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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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准备了三天。
第一天去马木生蜂场,说父亲最近嗓子干,想弄点蜂蜜润润。
马木生从棚子里搬出两只塑料桶,里面装着今年新取的土蜂蜜,颜色琥珀似的,闻着有股花香。
他说这是荆条蜜,好几十斤。
我说用不了这么多,十六斤就行。
他拿秤给我称了,也没问干什么用。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这蜜要是吃不完,放阴凉地儿别糟践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鱼塘,趁没人注意,捞了塘边烂水草和两条翻肚皮的死鱼,装在编织袋里拎回家。
冯美玲问我捞这干什么,我说沤肥。
晚上我把蜂蜜倒进一只大塑料桶,把烂水草死鱼也塞进去,用木棍搅了搅,盖上盖子放在灶房角落。
冯美玲经过时间到一股怪味,问是什么,我说沤的肥,过两天就好了。
第三天夜里,我等到快两点才动手。
冯美玲和父亲都睡熟了,村里狗都不叫了。
我拎着两只塑料桶出门,桶里的稠液闷了一天一夜,气味又酸又甜,直往鼻子里钻。
天阴着,没有月亮,我摸黑沿着塘埂走到上游进水口。
那是条从后山流下来的小溪,溪水经过一片芦苇荡汇进鱼塘。
我蹲在进水口边上,把两只桶的稠液慢慢倒进去,又用竹竿搅了搅,让稠液顺着水流一点一点漫进塘里。
稠液黏稠,挂在芦苇根和水草叶上,又慢慢渗进塘边淤泥。
做完这些我蹲在塘边缓了一会儿。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腻腻的气味。
我站起来时腿有点发麻,在塘埂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到家后把两只塑料桶洗了三遍,扣在柴房墙角。
躺到床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听见冯美玲翻了个身,问我怎么醒这么早。
我说没事,上个厕所。
她没再问。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塘边那些芦苇和水草,还有马木生说的那句话:发酵的甜味,一闻着就不要命。
天刚蒙蒙亮,塘边传来一声骂。
是丁贵的声音,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我披上衣服出门,塘埂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丁贵穿着那条大裤衩站在水里,水没到腰,双手在身上胡乱拍打,嘴里骂着什么东西。
他周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黑压压的东西,嗡嗡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