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酒店走廊里,我爸把我拽到消防栓旁边,手搭在我肩上,半天没说话。
我穿着新郎西装,胸口别着红花,听见前厅肖香怡在喊我名字。
我爸终于开口:“高飞,今天这婚,不是为你结的。”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个月前,周天瑜摔门而去,我以为她嫌我穷。
相亲一次,我赌气娶了肖香怡。
这五年里,我爸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今天他手在抖。
他避开我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远处婚宴的喧闹突然变得很远。
我没伸手去接。
我知道,接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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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周天瑜谈了五年。
她在药店上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刚过万。
我们有个存折,每个月往里存三千,雷打不动。
存折放在她那儿,她说等攒够十五万,就去交首付。
城南那个楼盘我们看了七八回,连楼层都挑好了,八楼,东边户,早上有太阳。
那天我下班,周天瑜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她没开灯,屋子里暗沉沉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起皮。
“我爸确诊了,尿毒症。”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钱。透析一次四百多,一周三次,一个月下来小五千。她爸周武贵在老家种地,她妈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女儿。
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掌心。我说别怕,有我。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我跟她说,咱们提前领证吧,早点把事办了,你爸那边我也好名正言顺帮衬。她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我带她回家吃饭。我妈谢玉霞做了四个菜,我爸彭海涛开了瓶白酒。饭桌上我把周天瑜家里的事说了。我妈筷子一放,脸色沉下来。
“尿毒症?那是无底洞。”
周天瑜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边。我爸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妈又说:“高飞,你才二十九,背这么个包袱,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说我认了。我妈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摔,瓷片溅了一地。“你认了?你拿什么认?就你那点工资,填得满吗?”
周天瑜站起来要走,我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低声说别送了。我看着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
那天晚上我爸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
我路过客厅,听见他压着嗓子说:“肖总,再宽限几天。”我停住脚。
他回头看见我,摆摆手让我走。
我问谁的电话,他说生意上的事,小孩子别管。
第二天我妈找我谈,说我爸身体不好,家里没存款,我要是娶了周天瑜,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周天瑜的号码拨了一半,又删掉。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上,电话那头的人叫肖银山。
他欠了肖银山六十万,利滚利,已经拖了三年。
肖银山在电话里说,老彭,你儿子不是没对象吗,我女儿也没嫁,咱们做个亲家,债的事好说。
我爸没告诉我。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烟头扔了一地。
02
我妈开始张罗相亲。
她把肖香怡的照片发给我,说人家是会计,家里做建材生意,独生女,条件好得很。
我把照片删了。
她又发,我又删。
最后她直接躺到床上,说不去相亲她就不起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他忽然开口:“去见见吧,就当吃顿饭。”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根本没开。
我去了。
约在一家茶楼,肖香怡比照片上瘦,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
她见了我,点点头,说坐吧。
我坐下,服务员端来两杯龙井。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彭高飞,你的事我都知道。”
我一愣。“什么事?”
“你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她爸尿毒症,你爸妈不同意。”她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报表。
“我爸让我来见你,我也来了。咱们把话说开,省得浪费时间。”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温度。
“你知道还来?”
“你不也来了?”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我为什么来。我妈躺床上,我爸抽烟,我夹在中间喘不过气。周天瑜最近也不怎么回我消息,打电话过去,她总说在忙。
肖香怡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跟你明说,我对结婚没兴趣。但我爸的话我不能不听。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
我问她什么难处。她没答,站起来拎包。“先这样吧,回头联系。”
她走了,茶钱是我付的。
我坐在那儿把两杯茶都喝了,龙井凉了,有点苦。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周天瑜的电话,她声音很淡,说晚上别过来了,她要去医院陪床。
我说我去看看叔叔,她说不用。
电话挂断,我站在天桥上,下面车流一辆接一辆,车灯晃得人眼花。
我给丁博超打电话,说周天瑜好像变了。
丁博超在电话那头骂我:“你傻啊,她爸病成那样,她能有心思跟你卿卿我我?”
我说不是,感觉不一样了。丁博超沉默了一会儿,说:“高飞,你想想,她是不是有事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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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天瑜跟我提分手,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她来出租屋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装了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我堵在门口不让她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高飞,咱俩算了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累了。”
“是因为你爸的病?我说了我不怕,我能扛。”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你扛?你拿什么扛?你爸妈那关你过得去吗?”
我哑了。她推开我,拉着箱子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楼下。她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转身看着我。
“那存折你拿着,里面的钱我一分不要,算是我对不起你。”
“周天瑜,你跟我说实话。”
她拉开车门,停了一下。“高飞,你听你爸妈的话吧,找个条件好的。咱俩,有缘无分。”
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我攥着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回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她看见我,问吃了没。
我说周天瑜跟我分手了。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接着翻菜。
“分了好,分了好。”她连说了两遍,声音有点抖。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报纸举得高高的,挡住了脸。
我走过他身边,看见报纸在抖。
我停下来,叫他。
他把报纸放下,眼睛红红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下头。
我当时以为他是替我难过。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他刚找过周天瑜。
就在周天瑜提分手前三天,我爸去了她上班的药店。
他站在柜台外面,周天瑜在里面整理货架。
他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
我爸膝盖一软,跪在了药店的地板上。
周天瑜吓坏了,赶紧出来扶他。
我爸不肯起来,老泪纵横,说天瑜啊,叔求你了,你离开高飞吧。
肖家逼债,我实在没办法了。
肖银山说了,只要你离开高飞,那六十万他就不要了,还帮你爸找肾源。
周天瑜靠在货架上,脸白得像纸。她问:“高飞知道吗?”
我爸摇头。“他不知道,别告诉他。你说了,他肯定不肯。天瑜,你就当叔自私,叔给你跪下了。”
药店里的顾客都往这边看。周天瑜把我爸扶起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叔,我答应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对高飞好点。别让他知道。”
我爸点头,手在抖。周天瑜转过身,继续整理货架,手也在抖。她没再回头。
这些事我是后来拼出来的。
当时我只知道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像从没爱过我一样。
我翻她朋友圈,她把我屏蔽了。
我找赵子墨,赵子墨说不知道。
我甚至去她老家找过,邻居说周武贵去外地治病了,天瑜跟着去了。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妈在门外说,肖家那边问什么时候定下来。我说随便。她说那你约肖香怡出去转转。我说行。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娶肖香怡的。
赌气也好,认命也好,我当时想的是,周天瑜觉得我扛不起,那我就扛一个给她看看。
我扛不起她,我还扛不起别人吗。
04
肖家办事利索。
彩礼十八万八,肖银山说不用彭家出,走个过场就行,回头当嫁妆带回来。
酒店订在城东的喜来登,二十桌。
婚车八辆,头车是肖银山的奔驰。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亲家大气。
我爸不吭声,每天早出晚归,说去跑生意。
他脸色越来越差,饭量减了一半,夜里咳嗽不停。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老毛病。
婚礼前一周,肖香怡约我吃饭。她点了两个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彭高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这桩婚事,我爸有他的算盘。你家欠我爸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数目。”她停顿了一下。
“我爸说,只要咱俩结婚,那笔债就一笔勾销。我答应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你怎么现在才说?”
“现在说,和以后说,有区别吗?”她苦笑了一下。“你已经答应结婚了,请柬都发了。我说了,你能退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夹起来,又放下。
“彭高飞,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我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你也不是冲我。咱俩都是被架上去的。”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到底欠了肖家多少钱。
六十万?
七十万?
我问不出口。
我也不敢问。
我怕一问,这个婚就结不成了。
婚礼前两天,我帮爸收拾房间,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准备挂好,口袋里掉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我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借条。
借款金额六十万,借款日期三年前,出借人肖银山,借款人彭海涛。
白纸黑字,红手印,还有我爸的签名和身份证号。
借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香怡婚事成,此条作废。”
我攥着那张借条,手心里全是汗。我把借条折好,放回外套口袋。我走到客厅,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站在他面前,挡住电视。
“爸,你欠肖家六十万?”
他猛地抬头,脸色刷地变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你翻我口袋?”
“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慌乱,有羞愧,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高飞,婚礼照常。有什么事,婚礼之后再说。”
“为什么婚礼之后?现在不能说?”
“不能。”他别过脸。“你听爸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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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婚到底是为谁结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天瑜的号码。三个月了,我一直没删。我按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挂断,又拨。还是关机。
凌晨两点,我拨了第五次。这次通了。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没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
“天瑜。”
沉默。
“我爸欠了肖家六十万,你知道吗?”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嗓子哑哑的:“高飞,你别问了。”
“你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
“高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天瑜,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分手,是不是我爸找过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她挂了。我再打过去,又关机了。我攥着手机,手机壳被我攥得发烫。
第二天一早,婚车到了。
我穿好西装,系领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妈帮我正了正领带,笑着说今天真精神。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接亲,敬茶,拍照,一套流程走完。
肖香怡穿白纱的样子很漂亮,但她看我的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个合作方。
我们俩对着镜头笑,摄影师喊再靠近一点,我们靠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半寸空气。
到了酒店,宾客陆续入座。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脸上笑了一天,腮帮子都僵了。
我爸在人群里穿梭,跟肖银山碰杯。
肖银山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老彭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趁着上菜的间隙往走廊那头走,想透口气。
刚走到消防栓旁边,我爸跟了上来。
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消防栓后面。
他的手在抖,跟那天拿报纸时一样。
“高飞,今天这婚,不是为你结的。”
我看着他。走廊尽头,肖香怡在喊我名字,声音远远的。
听完整整那句话,我浑身一震。
我怔怔站着,指尖止不住地轻颤,嘴唇开合数次,依旧发不出声音。
身边还是那片热闹的场景,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刚听到的内容。
我一直笃定的事,居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我垂落手臂,脑袋微微低下,肩膀不住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