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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霑与顾嘉辉
大概每个人的少年时代,都有过这样经历:电视里《上海滩》前奏一起,那句“浪奔,浪流”就像一道江水,哗地涌进心里,一夜之间,就会哼唱了。
那时不懂什么叫作曲,什么叫填词,只觉得这歌里有风、有浪、有旧上海的雨,还有一个背影。很多年后才知道,写出这些的人,一个叫顾嘉辉,一个叫黄霑。
他们被叫作“辉黄二圣”。而在他们之前和之后,华语世界再没有哪一对人,能把“江湖”两个字,写得那样荡气回肠。
那是一个武侠正当红的年代。金庸的刀光剑影、古龙的快意恩仇,从书页里跳到荧屏上,跳进一代人心里。TVB把一部部武侠剧拍得万人空巷,而让那些侠客真正活了起来的,除了拳脚刀剑,还有那口荡荡的曲、那句烈烈的词。
这些曲子词,大多出自这二人之手。他们不只是在写歌,是在为一个想象中的江湖配了音。
顾嘉辉:那个原本画画的孩子
顾嘉辉本是该拿起画笔的。
他1931年生在广州,自幼喜欢写生,立志当画家。可命运无常,家道中落,他和姐姐顾媚考上了美术学校,却因为交不起学费,没能入学。第二年全家移居香港,住进贫民区。姐姐去歌厅讨生活,后来竟成了香江名歌星;他这个想画画的孩子,却在耳濡目染里,坐上了钢琴凳,成了一名琴师。
年轻的顾嘉辉弹一手好琴。他的人生像一场缓慢的雨,起初谁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直到他遇到一个贵人,替他申请到了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奖学金——他是这所名校第一位华裔学生。可就连路费也凑不齐。又是姐姐与一位影视界前辈交好,才筹得学费,送他漂洋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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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嘉辉
留学期间,一部邵氏电影向社会征集插曲,他随手写了首《梦》寄回去,被选中了,这首歌的原唱正是他的姐姐顾媚。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个差点当画家的孩子,从此改写成了香港乐坛教父的传奇。
学成归来,他一路做到了TVB的音乐总监。此后三十年,一部又一部剧集、一部又一部武侠,只要旋律是他的,就仿佛自带一种中式的、古典的、又透着现代气息的魂。笛子、古筝、二胡、扬琴,在他手里揉成了一个既快意又苍凉的江湖。
他是那种话不多、笑起来木讷的人,可一坐到琴凳上,整个人就亮了。黄霑后来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贝多煇”,赞美他是流行乐坛的贝多芬。
论起地位,他是粤语流行歌曲真正的开山人,名副其实的“港乐教父”。在《啼笑因缘》之前,香港人唱的,大多是英文歌;是顾嘉辉这一代人,硬生生把粤语歌搬上了台面,从此开出一片新的天地。可他这个人,偏偏又是最不像传奇的那种传奇——一生性情温和内敛,婚姻简单安稳,晚年在加拿大定居度日,妻儿皆是普普通通的人。
不张扬、不争抢,他就那样儒雅地站了大半辈子。可越是这样的人,越经得起岁月的回望。2015年,84岁的他在红磡开了12场荣休演唱会。那晚群星登台,一首接一首地唱他的旧作,整个场馆都在向一个时代告别。他抱着指挥棒站在台上,听满场的掌声为自己响起来,也借着一曲曲旋律,向属于他的港乐年代,做了最后一次郑重的挥手。
他同样一向心有家国,香港回归十周年,是他提笔谱写旋律,庆祝那片土地上终见故国河山。
黄霑:那个狂放的才子
如果说顾嘉辉是沉默的山,那黄霑就是开场就掀翻屋顶的那阵风。
黄霑原名黄湛森,1941年生,广东人,后来移居香港。他是真正念过书的才子,从香港大学中文系毕业,能写词、能写专栏、能做广告、能上电视,浓墨重彩地活过一生。他与金庸、倪匡、蔡澜并称“香港四大才子”,可与其他几位的低调不同,黄霑是明晃晃地站在人声鼎沸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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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霑
他看不惯的事一定要说,认为对的事一定要做到底。他做广告,能写出“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这样脍炙人口的广告语;他写书,能一个月用毛笔写出九万字的手稿;他通透、爱憎分明,宁愿当个真小人,也不肯违背良心。
而这样一个人,写起词来,字字都是刀光,又字字都是深情。他的歌词与配得上跟另两位大家放在一起,他与庄奴、乔羽并称“词坛三杰”。
至于他的私生活,是不必细说的,一生好色又贪杯,光妻子就换过三任,风流随性,从不遮掩,也从不自辩。他活得那样浓烈,仿佛要把每一寸光阴都用到极致:喝最烈的酒,爱最好的人,写最荡气回肠的词。有人觉得他活得狂,可正是这份狂,才撑得起他笔下那句“沧海一声笑”的辽阔。
而他骨子里,始终藏着滚烫的赤子心。1982年,中英就香港回归展开谈判,永恒唱片老总邓炳恒找到他,请他写一首写中国人的歌。黄霑提笔一挥,写下那首《我的中国心》——“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这首歌后来传遍大江南北,也唱进了1984年春晚,成了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2004年,他病重,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
“记住我的笑声。”
笑傲江湖的人,最后用一个 “笑”字告别世界。这大概就是黄霑——把一生的豪情与洒脱,都交付给了那个他亲手写下的、荡荡的江湖。
一首歌,和一个江湖
说起“辉黄”,绕不开那首歌《上海滩》。
这对组合最经典的一首便是它。顾嘉辉的中式古典曲风,大气,又不失爱恨缠绵;黄霑的填词,诗意的饱满一笔一划都落在人心坎上。音乐一响,就把人拉回那个大上海风云变幻的年代。可你若以为,这样一首歌背后,一定是怎样豪情万丈的故事,那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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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剧照
这首歌背后的真相,平淡得几乎有些好笑。
1980年,TVB开拍《上海滩》,周润发演许文强,赵雅芝演冯程程,导演让顾嘉辉三天配好主题曲。他花两天半谱好了曲,凌晨两点给黄霑打来电话,一个音一个音地念谱子,告诉他歌词明早就要。
黄霑挂下电话,毫无头绪,忽然肚子疼跑去上厕所——就在冲水的那一瞬,灵感轰然而至: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二十八个字,二十分钟,一气呵成。更乌龙的是,两个人当时都没去过上海,黄霑还为此翻了半宿写上海的书,想弄明白“黄浦江到底有没有浪”。可是歌,已经先于任何地理,写尽了旧上海的风云,也写尽了无数人心中对江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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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剧照
真正把这个江湖推到巅峰的,是那首《沧海一声笑》。
1990年,徐克把金庸的《笑傲江湖》搬上银幕,主题曲交给黄霑。黄霑写了六稿,徐克都不满意。他无奈去翻古书,看到《乐志》里一句“大乐必易”——最伟大的音乐,一定是简单的。他豁然开朗,把五声音阶倒过来用,便有了那句: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据说他把谱好的曲子传真给徐克,附了一句:要便要,你不要,请另请高明。这一次,徐克终于点了头。笛子、古琴、三弦,配着稳重的鼓点,旋律先抑后扬,说不出的苍凉与豪迈杂糅在一起。那不只是《笑傲江湖》的主题曲,那简直是一篇用旋律写成的侠客辞。
那一年的香港武侠,已是天时地利人和。徐克的镜头、金庸的江湖、黄霑的曲与顾嘉辉的编曲,几样东西撞在一起,炸开了一个时代的华彩。而《沧海一声笑》,就像是那代武侠电影留给世界的一枚印章。
一首歌,和一座城
但 “辉黄”写得最深的,还不是武侠。
1979年,香港电台拍了一部反映普通市民生活的实况剧《狮子山下》。顾嘉辉作曲,黄霑作词,罗文演唱。
“人生不免崎岖,难以绝无挂虑,既是同舟,在狮子山下且共济。”
这首歌,写的是香港。不是武侠里那个快意恩仇的香港,而是真实的、满是烟火与挣扎的香港,那群背井离乡的人,无依无靠的人,却咬牙自立、逆风翻盘的人。为了一句“既是同舟”,顾嘉辉特意在五声调式里多放了一个音,让它带上了香港本地特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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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山下》剧照
谁也没想到,这首歌后来成了香港人心里的“城歌”。1997年金融风暴,经济萧条,《狮子山下》被一遍遍播放,陪香港熬过漫漫长夜;2003年的SARS,整座城笼罩在恐慌里,黄霑站了出来组织上百位歌手,办了一场以《狮子山下》为名的演唱会。镜头里是戴着口罩、哽咽合唱的人群。黄霑对大家说:人生最主要,是往前看。
江湖的尽头,原来是人间。
尾声:江湖未远
2004年11月,黄霑走了,享年63岁——正是留下那句“记住我的笑声”之后不久。顾嘉辉远在温哥华连夜赶回,在追思会上亲手写下一副挽联:
“沧海一声笑,笑傲江湖一名士;忘尽心中情,情牵当年每段词。”
这是他一生最著名的两首歌的歌名,也是一生情谊的最后注脚。此后顾嘉辉愈发沉默。而2023年1月,他在温哥华病逝,终年92岁。至此辉黄二圣,双双归山。
他们走了,“江湖”却还在。
如今的KTV里,仍有人点唱《沧海一声笑》;短视频的配乐里,“浪奔浪流”还是会猝不及防地响起;每一座城市熬过艰难时刻,总有人会哼起那首《狮子山下》。
黄霑和顾嘉辉这一生,其实只做了一件事:替我们把那个想象中的江湖,写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他们写歌,也写风骨;写豪情,也写深情;写悬崖峭壁的快意恩仇,也写人间烟火的共同渡。
江湖未远,歌声常在。
只是这些年,当年那些唱歌的人、写歌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当再听到那句"沧海一声笑"时,心里泛起的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说不上是怀念歌,还是怀念那个被这些歌填满的、热腾腾的年代。
大概,是一个时代,正在与我们悄然告别吧。
我是芝木,这里是「文人的江湖」。这是【卡带江湖】系列,回望八九十年代港台人文音乐。卡带流转,歌声接住一代人的迷茫。记录旧人之交,看见人情冷暖。江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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