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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晚上,家里炸了锅。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0”,手指头僵在屏幕上,怎么也摁不下去。
我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儿啊,都怪妈买错了笔,咱复读!”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脑子里嗡嗡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考那两天,我根本没用她买的笔。
我用的是爷爷给的自动铅笔。
那支笔是假的,又是谁放进去的?
我妈为什么哭成这样?
01
高考结束第三天,县城小院里热闹得像过年。
邻居李婶提着一篮子鸡蛋过来串门,说话酸溜溜的:“听说你家刚豪估分快700了?不得了不得了,清华北大的苗子啊。”
我妈赵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却谦虚:“哪有哪有,估分估得高也不一定准,顶多670吧。”
我坐在屋里刷手机,听着外头的客套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估分那晚我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每科都核对过,总分至少695。
这是我十二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值了。
我爸萧博常年在外头打工,这次特地请了假回来。
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破天荒对我笑了笑:“考得不错,给你老子长脸了。”
我心里头一暖,但没多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
爷爷萧德福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我凑过去喊他:“爷爷,等我考上大学,接你去北京住。”
他抖了抖烟袋锅子,嗯了一声。
但我总觉得他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炖了只鸡。
饭桌上气氛热闹得很,一家人难得团聚,连平时不怎么搭理我爸的爷爷也喝了两杯。
我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这几天可把你累坏了。”
我爸喝着酒,脸涨得通红:“儿子,你考上大学,老子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鼻子有点酸,但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大学的样子。
突然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查了……医生说……瞒着……”
第二天我问我妈昨晚给谁打电话,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谁,老家亲戚。”
我没多想。
但那天下午,我妈突然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支新笔。
她把笔塞进我书包,说:“儿子,明天查分,换支新笔图个吉利。”
我随手翻了翻书包,里头那支灰色自动铅笔还在。
我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她又站了一会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发毛。
“妈,你咋了?”
“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她眼圈有点红,转过身去了厨房。
晚上她去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书。
突然听见“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跑过去一看,我妈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抖得厉害。
“妈,我来。”
“别动,小心割着手。”
她把我推到一边,自己一片一片地捡。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书桌上的笔袋换了。
之前那个旧笔袋不见了,换成一个新的。
我打开一看,里头的笔还是那几支。
灰色自动铅笔在,我妈买的新2B铅笔也在。
我没多想,顺手把笔袋塞进书包。
那天下午,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喊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妈,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没有,你瞎想什么呢。”
她笑得很勉强。
我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但也没深想。
晚上吃饭时,爷爷没怎么说话。
只是临走时叫住我,塞给我一支灰色自动铅笔。
“这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笔,拿去使使。”
我看着那支笔,有些恍惚。
那是我上小学时爷爷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原来是爷爷帮我收着呢。
“谢谢爷爷。”
“嗯,别让那支新笔糟蹋了你。”
爷爷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我愣在那里。
但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屋。
02
查分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外头我妈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飘进来。
我刷着手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我妈端了碗面进来:“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再查。”
我哪有心思吃,随便扒拉了两口。
到了九点,查询系统开了。
我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手有点抖。
点了查询,页面转了三秒。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飞快。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数字。
“0”。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看错了。
刷新,再查。
还是“0”。
我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冒汗。
“妈……妈!”
我妈从厨房跑进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咋了?”
“你看……这是啥情况?”
我把手机递给她,声音都在抖。
她一看那个“0”,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
她夺过手机,查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都是“0”。
我爸也从外头跑进来:“咋回事?多少分?”
我妈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到底咋回事!”我爸急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妈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可能买错笔了……”
她突然跪下来,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地上。
“儿啊,都怪妈,都怪妈买错了笔……”
“咱复读,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我看着她磕头的样子,脑子里嗡嗡响。
突然想起什么,我翻开书包,拿出那个笔袋。
里头两支笔都在。
灰色自动铅笔,和我妈买的新2B铅笔。
我拿起新笔看了看,笔芯是好的,笔杆也没问题。
但我确实没用过这支笔。
高考那两天,我用的都是爷爷给的自动铅笔。
那这支笔是假的,我又是怎么用完的?
我翻口袋,翻书包,翻笔袋。
灰色自动铅笔的笔芯少了一截,说明我确实用了。
可新笔的笔芯完好无损,没动过。
那我妈为什么要说是她买错了笔?
“妈,你起来说话。”
我扶她起来,她浑身软得像面条。
“我说了,用了你买的笔,是我……”
她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完整。
我爸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窗根底下,抽着烟。
大家都沉默着。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我明明记得,高考那两天,我用的就是自动铅笔。
可我妈为什么要说是她买错了笔?
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可能。
我翻出高考那天的考场照片,放大看。
照片上,我手里的笔杆确实是灰色。
不是黑色。
我松了口气,可又更加困惑了。
我妈为什么要主动“认错”?
而且她的反应太激烈了。
一句“买错了笔”,就让她跪在地上磕头。
这不正常。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刷手机,查那支新笔的生产日期。
发现这支笔的生产日期是去年6月。
可笔杆上的包装纸看起来崭新,不像是放了一年。
而且,我翻遍了整个笔袋,里头只有这一支2B铅笔。
这意味着,高考那两天,我如果真的用了这支笔,它不可能还是全新的。
这说不通。
我突然想起爷爷那句话:“别让那支新笔糟蹋了你。”
爷爷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爷爷。
他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泡沫。
“爷爷,你知道那支新笔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漱了口水,擦擦嘴。
“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能信?”
我哑口无言。
“你妈那支笔,是你考试前一天买的。我亲眼看见的。”
爷爷坐在门槛上,点了支烟。
“可她为啥要买假笔?”
爷爷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03
我决定自己去查。
那天下午,我假装去学校办事,偷偷调了考前的监控。
画面模糊得很,但我还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考场门口,我妈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个袋子。
我走近了,她叫住我,递给我一瓶水。
然后她伸手翻了翻我书包,似乎在检查笔袋。
监控里,我看见她从我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然后又放进去一样。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应该就是她换笔的时间。
可是,学校有规定,考试当天家长不能进考场。
我妈是怎么进来的?
我反复翻看监控,才发现我妈是跟着送考老师混进来的。
怪不得没人拦她。
我打电话给我妈,问她那天为什么去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就是……想看看你。”
“那你怎么进来的?”
“跟着你们老师进来的。”
“你翻我书包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妈就是……怕你少带了东西。”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让我去吗?”
我无话可说。
挂断电话,我站在学校门口,心里头乱得很。
我妈去学校,确实是看了我。
可她为什么要换笔?
难道真的只是买错了?
可买错笔,也不至于磕头谢罪吧?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走进厨房,看见她低着头切菜,手还在抖。
“妈。”
“嗯。”
“你买那支笔,花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5块。”
“在哪儿买的?”
“校门口那小店里。”
“那家店开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
“那他们家卖假笔,你觉得可能吗?”
我妈的手停住了。
“你在怀疑妈?”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搞清楚,为啥会买错笔。”
“妈就是……一时糊涂。”
“你平时买东西都检查,这次咋没检查?”
我妈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切菜。
可我看到她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我心里头一酸,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这几年,确实变了很多。
她以前是个挺乐观的人,爱笑爱唱。
可这两年,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心事重重。
尤其是高考前这三个月。
她经常偷偷打电话,一打就是十几分钟。
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客厅里抹眼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想外婆了。
可我不信。
外婆去世十年了,她怎么会突然想她?
还有一次,我发现她床头柜里藏着一瓶药。
药瓶上没有标签,我也不知道是治什么的。
我问她是什么,她说只是维生素。
可我偷偷数了数,一颗糖丸都没有。
全是白色的小药片。
我觉得不对,但也没好意思追问。
她是我妈,我不该怀疑她。
可这件事,实在太蹊跷了。
高考前三个月她就开始偷偷打电话。
高考前一天她突然给我买了支新笔。
高考当天她混进学校翻了包。
查分当天她跪下来磕头。
一步一步,像精心设计过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就为了让我复读?
复读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
第二天,我决定去省城一趟。
我妈那瓶药,我想查查是什么。
04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我拿着白色药瓶,找到药房窗口。
“你好,能帮我查查这是什么药吗?”
药房的小姑娘看了看瓶子,摇摇头:“没有标签,查不了。”
“那能化验吗?”
“化验得住院才能做,你确定要住院?”
我犹豫了。
住院太夸张了,我妈知道肯定得骂我。
但我还是想知道。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
小姑娘想了想:“给你介绍个人,就在楼下内科诊室,姓王。”
我谢过她,去了楼下内科诊室。
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我把药瓶递过去:“你好,帮我看看这是啥药。”
王医生接过去,对着亮光照了照,又拧开盖子闻了闻。
“你家里人吃的?”
“我妈。”
“她多大?”
“44。”
王医生表情变了变:“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最近瘦了很多。”
“还有什么症状?”
“手抖,容易累,有时候说话不利索。”
王医生的脸色更凝重了。
“这种症状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吧。”
王医生叹了口气:“小伙子,这药是治神经退行性疾病的。”
“神经退行性疾病是啥?”
“就是……渐冻症。也叫运动神经元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
“渐冻症?”
“嗯,这是一种会慢慢让人肌肉萎缩、失去行动能力的病。”
“能治吗?”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延缓进展。”
“能活多久?”
“看情况,一般……3到5年。”
我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根据你描述的症状和这药的成分……八成是。”
我木然地走出医院,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得了渐冻症。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怪不得她最近瘦了那么多。
怪不得她手抖。
怪不得她总是偷偷打电话。
原来她一直在瞒着我。
我蹲在医院门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打电话给我妈,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给我爸,响了半天才接通。
“爸,我妈呢?”
“在家呢,咋了?”
“她得了渐冻症,你知道吗?”
“你们都瞒着我?”
“你妈不让说,怕影响你考试。”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我妈为什么买假笔?”
“你妈她……不想你走。”
“不想我走?”
“她怕你考上大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
我妈怕我走,就买假笔让我复读?
就为了多看我一年?
这听起来太荒唐了。
可又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她这几年越来越依赖我。
每次我上学,她都送到门口,站很久很久。
高考前那几天,她每天晚上都来我房间坐一会儿。
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以为她是担心我考不好。
原来她是在想,还能看我多久。
05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看见我进门,她赶紧站起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我没回答,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妈,你得了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你床头那瓶药,我拿去化验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我只是不想你分心。”
“分心?妈,那是你的病!”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影响你。”
她哭着,声音都在抖。
“我本来想着,等你考完试再告诉你。”
“可是你为啥要买假笔?”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一时糊涂……”
“糊涂?妈,这不是糊涂,这是毁了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可我当时太怕了……”
“怕什么?”
“怕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哭着,浑身都在抖。
“我得了这个病,活不了几年了。”
“我怕你考上大学,离开县城,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我怕我死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所以我……我买假笔,让你复读一年,这样我就能多看你一年。”
她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自己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
“妈,你怎么这么傻……”
“我知道我傻,可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
她哭得瘫软下去,跪在地上。
我扶着她的肩膀,眼泪也忍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买假笔那天,爷爷说了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爷爷?爷爷没说什么。”
“他那天给了你一支自动铅笔,你记得吗?”
我妈想了想:“对,他给了。”
“他还说……别让那支新笔糟蹋了你。这话啥意思?”
我妈的表情变了变,但没有回答。
“妈,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
“你说啊!”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刚豪,我不是你亲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抱回来的。”
我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我亲妈呢?”
“死了。”
“怎么死的?”
“难产。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今天这一天,我知道了两件事。
我妈得了绝症。
我不是她亲生的。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颊。
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恨她吗?
她毁了我的高考。
可她是我的妈。
不是亲妈,却养了我十六年。
她怕我走,怕我离开她。
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想留我一年。
我该怎么面对她?
06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像座坟。
我爸妈两个房间,灯亮着,但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自己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得很。
我妈不是亲生的。
那我是谁的孩子?
亲妈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
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去找爷爷。
爷爷住在后院,正坐在那儿抽烟。
“爷爷,我妈说我不是她亲生的。”
爷爷没说话,只是抽着烟。
“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她养你一场,就是你的娘。”
“可……”
“有可没可,她养了你十六年,给你洗衣做饭,供你读书,还不够?”
“你要是恨她,就恨吧。可别恨得太久,她没多少日子了。”
爷爷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她听见动静,转头看了我一眼。
“起来了?快来吃饭。”
她语气平常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盘咸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
“我亲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你亲妈……是个很好的人。”
“你们认识?”
“认识。她是我表姐,是你外婆家那边的亲戚。”
“那她怎么……”
“难产。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等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了我。”
“她没说别的?”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我低下头,眼泪滴进了粥里。
“那爸呢?他知道吗?”
“知道。你爸他……他是我老公,我抱孩子回来,他能不知道吗?”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说,是怕你难受。”
我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生不了孩子?”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如果你能生,为啥要抱养我?”
我妈没说话,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是,我生不了。结婚十年,一直没怀上。”
“去医院查,说我输卵管堵塞,治不好。”
“你爸他们家,就你爷爷和你爸两个人,没个后人不行。”
“所以爷爷做主,让我抱养了你。”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
“我养了你十六年,把你当我亲生的。”
“可我也知道,你不是我生的。”
“你考上大学,走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我害怕,害怕失去你。”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所以我才买了假笔,想让你复读,多留一年。”
“哪怕一年也好。”
我听着,心里头像刀割一样疼。
“妈,你傻不傻?”
“我知道我傻,可我没办法。”
“我得了这个病,活不了多久了。”
“我只想死之前,多看看你。”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瘦得厉害,骨头硌得我手疼。
“妈,我不走了。”
“我不复读,也不去外地上大学。”
“我就在县城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她哭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抖。
“不行,不能耽误你。”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从小,我妈对我特别上心。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了撒欢了跑。
我放学,我妈总在校门口等着。
她怕我出事,怕我被人欺负。
我上初中那会儿,离家有点远。
她每天骑着自行车接送我,风雨无阻。
同学们都笑我,说我是“妈宝”。
我也烦过她,嫌她多事。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这么上心,是怕失去我。
现在我明白了。
可已经太晚了。
07
第二天,我去了省城医院。
我要看看我妈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王医生看到我,点了点头:“我就猜到你会来。”
“我妈的病,还有多久?”
“看情况。如果是早期,积极治疗,可能能拖五六年。”
“晚期呢?”
“一两年。”
我握着检查单的手,止不住地抖。
“有治愈的可能吗?”
王医生摇摇头:“目前全球都没有特效药。”
“只能延缓进展。”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小伙子,你妈这个病,情绪波动会加速恶化。”
“你让她保持心情愉快,对病情有帮助。”
我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天灰蒙蒙的。
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哭完后,我擦干眼泪,回了家。
晚上,我把我妈叫到屋里。
“妈,我查了你的病历。”
我妈愣了一下:“你又去省城了?”
“医生怎么说?”
“慢慢治,还有救。”
我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妈,我想好了。”
“我不复读了,也不上大学了。”
“我进城打工,赚钱给你治病。”
我妈愣住了:“不行!”
“怎么不行?”
“你是读书的料,你不读书,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没有可是!你要是不读书,我现在就去死!”
我妈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考上大学,我就安心了。”
“你要是因为我,不去读书,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我去读书。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治病。”
我妈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我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姑在省城工作,过得还不错。
我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
姑姑沉默了很久:“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妈的病?”
“知道。你妈年初就跟我说了。”
我叹了口气:“姑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我妈这病,有没有更好的医院可以治。”
“好,我帮你问问。”
“还有……我想了解我亲妈的事。”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知道什么?”
“她叫什么?家住哪儿?为什么难产?”
姑姑沉默了很久:“她叫李玉琴。”
“是你妈的远房表妹,家住在隔壁县。”
“难产那天,她丈夫在外地打工,联系不上。”
“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
我听着,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她葬在哪儿?”
“老家的祖坟里,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好,改天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如果我亲妈活着,我会是什么样?
她会像我妈一样爱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妈爱我。
她虽然做错了事,可她是爱我的。
我恨不了她。
08
三天后,我跟着姑姑去了隔壁县。
亲妈的墓在老家的祖坟里,偏僻得很。
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
墓碑很简陋,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蹲在墓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姑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妈,我来看你了。”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谢谢你把我生下来。”
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姑姑递给我一张照片:“这是她生前唯一的照片。”
我接过来,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她年轻得很,眉眼和我有几分像。
她笑着,笑得很灿烂。
我把照片收好,转身走了。
回来路上,姑姑跟我说了很多。
“你妈抱养你的时候,你才一个月大。”
“她一个女人,没生过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你,累得瘦了一大圈。”
“那几年,她吃了不少苦。”
我听着,心里头酸得很。
“你爸那会儿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
“所以你别恨她,她也是太爱你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看见我回来,笑了笑:“回来了?”
“嗯,回来了。”
“快洗洗手,马上吃饭。”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突然想起什么,我问她:“妈,我原来那支自动铅笔呢?”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自动铅笔?”
“就是爷爷给的那支灰色自动铅笔。”
“那支笔在书桌上呢。”
我回了房间,却发现桌上没有。
翻了半天,终于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了。
笔袋里,那支灰色的自动铅笔静静地躺着。
我拿起来,发现笔芯少了一截。
这说明,我高考那天确实用了这支笔。
那支假笔,确实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我拿着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妈买假笔,到底是真的想让我复读,还是另有隐情?
如果她只是想让我复读,那为什么在查分那天主动承认?
她完全可以不承认,说我不知道。
可她偏偏跪下来,主动承认了。
这太不正常了。
我决定再查查那支假笔。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卖笔的小店。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小豪啊,咋来了?”
“大姐,我想问一下,你卖过假2B铅笔吗?”
我开门见山。
店主愣住了:“假笔?我可从来不卖假笔。”
“那你帮我看看,这支笔是不是从你这儿买的?”
我把那支假笔递过去。
店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这不是我卖的。”
“确定。我这儿的笔都有防伪标识,这支笔没有。”
“那这笔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别的店买的吧。”
我拿着笔,心里头的疑惑更深了。
如果不是从店里买的,那笔从哪儿来的?
我妈说是在店里买的,可店主说不是。
难道她骗我?
我回到家,把笔放在桌上。
我妈看见那支笔,脸色变了变。
“妈,这支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跟你说过了,是校门口店里买的。”
“可店主说不是。”
我妈愣住了:“不可能,就是那儿买的。”
“那为什么没有防伪标识?”
我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那支笔……是你爸给我的。”
我愣住了:“我爸?”
“嗯。他让我把笔换成你原来那支。”
“为什么?”
“他说……让你考不上大学。”
“他说……你考上大学,走了,就没人管他了。”
“他说他老了,干不动活了,想让你留下来帮衬家里。”
“我不同意,他就威胁我,说要把你不是我亲生的的事说出去。”
“我……我怕你知道真相,会离开我,所以……”
“所以你就同意了?”
“我没有!我知道那是假笔,我没换。我把它放你书包里,是想骗他,让他以为我照做了。”
“可你考完后,我发现那支假笔不见了,你用的还是原来那支笔。”
“我怕你爸知道,所以查分那天,我才主动承认是我买错了笔……”
我听着,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爸在背后搞的鬼。
他想让我考不上大学,留在这个小县城,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我妈为了保护我,才主动背了锅。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恨你爸。”
“他配当我爸吗?”
我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恨意像火一样烧遍全身。
可那火很快又熄灭了。
恨有什么用?
他是我爸,血缘上,他就是我爸。
我不可能告他,也不可能杀了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10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
我找了一家靠谱的医院,把我妈的病历递过去。
医生看完后说:“目前症状还算早期,积极治疗,还能拖几年。”
“大概需要多少钱?”
“一年十几万吧。”
十几万。
对我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可我不能不治。
我给姑姑打了电话,借钱。
姑姑二话没说,转了五万过来。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兼职,每天晚上去工厂干活。
白天自学大学课程,年底参加自考。
我给自己设了个目标:三年内,把本科学历拿到手。
我要证明给我爸看,我不是废物。
我也要让我妈看到,她养的儿子,没给她丢脸。
回到家,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妈。
她听完,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刚豪,你长大了。”
“妈,你要好好的,等我赚到钱,带你去北京治病。”
“好,妈等你。”
她笑着,眼泪却止不住。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病得很重。
也许等不到那一天。
可我不愿意放弃。
她生了我,养了我十六年。
这十六年,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现在,轮到我回报她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张省城自考的报名表。
看着上头“萧刚豪”三个字,我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你不是想困住我吗?
我偏不。
妈,你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月亮很圆。
我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笑着,对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暖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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