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 “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狂傲的谢灵运,最终 49 岁落得斩刑结局,临刑一语,千古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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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宋书·卷六十七·谢灵运传》沈约,中华书局;《南史·谢灵运列传》;百度百科"谢灵运"词条(385年—433年);《太平广记》卷七十九《谢灵运须》;光明日报《谢灵运的山水人生》(2024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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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年,也就是公元433年,广州的街市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刑场正中站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人,长须垂到胸前,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一点慌乱。

此人,正是当年名动江南的大才子谢灵运,这一年,他四十九岁。

往前数三十年,他是那个世袭康乐公、锦衣玉食、被整个文坛仰望的天之骄子。

往前数五年,他还在会稽的山林里,带着几百号人伐木开道,皇帝派人来请,他都爱答不理。

往前数一年,他还坐在建康的牢房里,想着怎么保住这颗脑袋。

可此刻,行刑的号令马上就要落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得他,小声嘀咕着:这可不就是那位写诗写遍江南的谢康乐?好好的大才子,怎么说砍就砍了?

临刑之前,他提笔写下一首绝命诗,末了那句"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七个字道尽了一辈子的不甘。

一个才华盖世的人,手里握着那么好的一副牌,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人头落地的地步?

是那个时代亏欠了他,还是他自己亲手把路走死了?

一千六百年前的这段旧事,咱们一页一页翻开来读。



【一】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别人家孩子"

要说谢灵运的出身,先得搬出那句谁都会背的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诗里那个"谢",指的就是谢灵运的家族——陈郡谢氏。

在东晋,谢家跟琅琊王氏并称"王谢",是高得不能再高的门阀世家,一门上下,不是出将,就是入相。

谢灵运的祖父谢玄,是淝水之战的主帅。

公元383年,前秦的苻坚倾国南下,号称百万大军,旌旗蔽日。

东晋这边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是谢玄带着北府兵,在淝水之滨以少胜多,把苻坚的百万雄师杀得草木皆兵、溃不成军,硬生生保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

淝水大捷之后,朝廷大封功臣。

谢玄被封为康乐县公,封地在今天的江西宜春万载一带,食邑两千户。

这份爵禄,后来一路传到了谢灵运手上,他也就此世称"康乐公"。

一个"康乐"的封号,从祖父传到孙子,成了谢家荣耀的徽章。

其实谢家一门,早就是人才扎堆。

谢灵运的曾祖辈谢安,官居宰辅,是淝水之战的总指挥,一边下棋一边运筹帷幄;

谢石、谢玄,一个掌兵、一个统帅北府兵,都是战场上立过功的名将;

还有才女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把雪都比得没了脾气。

一家人里,文有文才,武有将才,搁哪朝哪代都是顶配家族。

到了谢灵运这一辈,家底还在,名气还在,可头顶上的天,已经悄悄变了颜色。

谢灵运的父亲谢瑍,是个资质平平的秘书郎,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可偏偏到了谢灵运这一辈,全家攒了几代人的文气,好像一股脑全灌进了这个孩子身上。

祖父谢玄看着这个孙儿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忍不住对身边人感慨:"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自己生的儿子平平无奇,他怎么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孙子?

这话如今读来,既透着欣慰,也带点"基因突变"的得意。

谢玄对这个孙儿,宝贝得不得了。

他身体不好,早早地就把家族的门楣托付给了这个孩子,病中反复叮嘱家人:无论如何要把灵运带好,培养成才。

这份沉甸甸的期待,压在小小的谢灵运肩上。

他也没让祖父失望,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功课一天不落,才名一天比一天响。

等长到成年,他的学问文章在江南已经数一数二,提起"谢客"这两个字,没人不知道这是谢家又出了一位奇才。

谢灵运很小的时候,被寄养在钱塘的杜家长大,乳名叫"客儿",后来人们也爱叫他"谢客"。

这孩子打小就"少好学,博览群书",经学、史学、老庄、佛学样样都上手,还能写一笔好字、画一手好画。

长到十五岁,他回到都城建康。

十八岁那年,他继承了祖父的康乐公爵位,食邑两千户,人们都叫他"谢康乐"。

两千户人家的赋税,供着他一个人花销,搁今天,等于生下来就揣着一个大公司,还是躺赚的那种。

这样的家世,配上这样的才情,谢灵运骨子里的傲气,那是长着长着就冒了头。

有个流传千年的典故,最能说明问题——"才高八斗"。

说谢灵运喝高了,拍着胸脯放话:天下文才总共一石,曹子建(曹植)独占八斗,我占一斗,从古到今所有读书人,合起来去分剩下那一斗。

听听,他自己跟曹植俩人,就把九斗划拉走了,剩下那一斗,要分给古往今来所有的文人。

这话一出口,等于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了个干净。

可在当时,还真没几个人敢出来反驳——他的文章确实是真好。

《宋书》里写得明白:"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就是说江南一带,文章写得比他强的,找不出来。

堂叔谢混格外喜欢他,满族人提起这个晚辈,没有不服气的。

这话后来记在《南史》里,也记在《释常谈》里,成了"才高八斗"这个成语的出处。

后人读他这段狂言,有说他狂得没边的,也有说他就这脾性的。

反正他那时候是得意得很,天底下能让他服气的,除了曹植,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谢灵运不光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画画也好,连佛学都懂。

一个人占着这么多本事,还占了这么好的出身,旁人想不服气都难。

可偏偏,越是把这些全占齐了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看得太重。

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才华横溢的大诗人,按理说,这样的人生开局,怎么走都不至于走上绝路。

可他偏要往绝路上走,还走得义无反顾。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得从他官场上的那些事儿说起。

说到底,谢灵运这份傲,也不是没来由的。

东晋的门阀,讲究的是"王与马,共天下",连皇帝都得跟世家大族分着坐江山。

谢家一门,出将入相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谢灵运生在这样的人家,打小见惯了权力往来的场面,自然觉得,天下的事,没有他插不上手的。

这份家底给的底气,既是他的幸运,也成了他往后怎么都拧不过来的心结。



【二】做着做着官,做成了旅行家

谢灵运的志向,从来不是当个吟风弄月的闲人。

他觉着自己凭着这份才学,理应手握大权,在朝堂上一展身手。

可偏偏赶上改朝换代——公元420年,刘裕代晋称帝,建立了刘宋王朝。

曾经跟皇家"共天下"的谢家,地位跟着一落千丈。

其实早在东晋末年,谢灵运就已经在官场里转了好几圈。

他给琅邪王司马德文当过参军,跟着大将刘毅做过记室参军,又给刘裕干过太尉参军。

一路下来,职位蹭蹭往上涨,从黄门侍郎干到相国从事中郎,又升到世子左卫率。

可这些差事,说到底都是些围绕在权力周围的文字活儿,实权始终没真正落到他手里。

谢灵运这人,还特别讲究排场。

《宋书》说他喜爱奢侈豪华,车子的装潢鲜艳夺目,穿衣用度,无不别出心裁,独创新样式,京城里的人都学着他的打扮走。

他还奉命出使过彭城,慰劳当时的权臣刘裕,顺路写了一篇《撰征赋》,把晋室南渡以来的史迹名胜,一路铺叙下来。

才情这东西,他从来不缺;可这份张扬,也一直在替他悄悄埋着祸根。

新朝廷对老牌世族心存戒备,给谢灵运的安排,大多是些风雅的闲职: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说白了,就是陪皇帝谈诗论文、装点门面的花瓶差事。

军政实权?想都别想。

刘宋建立那年,他连爵位都被削了一刀——康乐公降成了康乐县侯,食邑从两千户缩水到五百户。

侯爵还是那个侯爵,含金量却掉了一大截。

谢灵运的满腹抱负,撞上了铜墙铁壁,憋得他难受。

偏偏这时候,他又跟刘裕的次子庐陵王刘义真走得特别近,几个人凑成一个小文学圈子,天天谈诗论文,好不快活。

可这个圈子,碍了当权大臣的眼。

少帝即位后,大权落到几位重臣手里,他们把刘义真废为庶人,连命都没保住。

谢灵运也背上"构扇异同,非毁执政",被人记恨排挤,一脚踢出了京城。

永初三年,也就是公元422年,三十八岁的谢灵运被贬到永嘉当太守。

永嘉这地方,当时还是穷乡僻壤,开发有限,可山水却美得不像话。

换作别人,被贬到这种地方,少不得唉声叹气、以泪洗面。

谢灵运倒好,把郡府的公事往边上一扔,撒开腿就进了山。

他走遍了永嘉郡的每一个县,一连十天半月不回衙门。

老百姓打官司的案卷堆在案头,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宋书》里记得明明白白:他"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

公文不管,账册不看,满脑子只有山,只有水,只有看不完的景致。

他这么个玩法,郡里的大小官员可遭了罪。

公文批不下去,案子断不下来,一郡的公务眼看就要停摆。

可谁也不敢催他——一来他是世袭的康乐公,出身摆在那儿;二来他那张嘴,出了名的损人,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这趟永嘉之行,他一路游了富春渚,望过云雾里的定山,在桐庐看"云日相照媚",在七里濑感受急流峭岸的冷峻,又在严子濑边触摸水色的温柔。

到了郡城,他还是一刻不停。

深秋的清晨,他揣着干粮,带着仆从直奔城西北的绿嶂山,一钻就是一整天,连最隐蔽的角落都没放过。

孟冬时节,他又爬了横阳县的岭门山,把"千圻邈不同,万岭状皆异"的奇景印进脑子。

到了景平元年(423年)春天,谢灵运的脚又闲不住了。

他登石鼓山远眺,看余晖映水、云气升腾;又放舟去偏僻的石室山,只为那一眼"莓莓兰渚急,藐藐苔岭高"。

再往南,他遍览赤石山,乘船采石华、拾海月,从早泡到晚。

有一回渡江,忽然撞见江心一座小岛,"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登上孤屿山一看,云日辉映,空水澄鲜,人仿佛要飘起来。

永嘉江南北两边的山水,差不多被他逛了个遍,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脚。

这一年深秋,他在永嘉的楼上凭栏远眺,写下了那句传了一千六百年的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池塘边春草萌发,园子里的柳树上,鸟叫的声音也变了。

就这五个字"池塘生春草",被历代文人捧了一千多年。

宋人吴可说"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金人元好问说"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

一句诗能有这待遇,搁今天的娱乐圈,得算顶流级别的顶流。

为了爬山,谢灵运还鼓捣出一件古代户外圈的顶配装备——谢公屐。

这是一种带齿的木鞋,上山的时候把前齿卸掉,下山的时候把后齿卸掉,走山路又稳又省力。

这玩意儿到唐代还火了一把,大诗人李白写诗"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明摆着是在向偶像致敬。

说白了,人家出去玩,是带着发明创造出去的。

他在永嘉写下的诗,一首一首传回京城,满城人抢着抄,一宿之间士人百姓人手一份。

那时候没有朋友圈,可他的诗只要一落地,就是整个江南的顶流头条。

远近的人提起谢灵运,都服气地竖大拇指。

永嘉太守当了一年多,谢灵运就递上辞呈,说自己病了,要回老家休养。

实际上,是急着回会稽的始宁墅,接着玩他的山和水。

回程的路,他走得也不急。

路过会稽郡永兴县的西陵,他夜渡渔浦潭,沿浙江而上,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这才慢慢晃回始宁的老宅。

这一趟永嘉,谢灵运当太守没当出什么政绩,倒是当出了个“谢守”的名头——人家守的是山水,不是郡治。

多少年后,人们念起他,念的还是那些诗。



【三】把整座山当成自己家

回到会稽始宁,谢灵运彻底放飞了自我。

祖父谢玄留下的东山庄园,被他大兴土木地改造。

他辟荆棘、伐竹木,在东山建起一座招提精舍,专门招待四方来的游僧;又在远离东山的南山另起了一座新园。

老家的一草一木,都被他写进了那篇名垂后世的长赋《山居赋》里。

这篇赋还别出心裁,配了谢灵运自己写的注释,一赋加一注,是他独创的写法,搁今天叫"作者亲自划重点"。

这座始宁墅,是东晋以来有名的世家庄园。

谢灵运把它当成自己的王国来打理,屋前有巫湖,屋后有石壁峰、斤竹涧,湖光山色,一步一景。

他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把一草一木都归置得合他心意。

庄园里还养着他的一众门客、奴仆、部曲,前前后后几百口人。

谢灵运一声令下,开山、开路、建亭台,样样都有人应。

他还在几座陡峭的山峰上建了亭台,专门给游山的人歇脚。

说是隐居,日子过得其实比当官还排场。

招提精舍里,四方的游僧来了又走,谢灵运跟高僧们谈经论道,日子逍遥自在。

他对佛学还格外上心,写过一篇《辨宗论》,主张顿悟,后来还参与改治《大般涅槃经》,在佛教界也留下不小的名头。

这时候,他的玩伴可不一般。

隐士王弘之、孔淳之跟他住得不远,高僧昙隆、僧镜也在始宁一带栖身。

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隔三差五结伴上山。

谢灵运的排场更是了得——每次出门,带着几百号门客奴仆,浩浩荡荡杀进山里。

有一回,他带着队伍从始宁南山伐木开道,一路砍树砍过去,一直砍到了临海郡的地界。

临海太守王琇远远看见大队人马从山里冲出来,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山贼作乱,连忙调兵防御。

等弄明白这是谢康乐的开山队伍,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那口气,怕是顺不过来——见过出来玩的,没见过带几百人砍树开路,一路玩到邻郡的。

这么一来,整个会稽、临海一带的地方官,一提谢灵运就头疼。

玩归玩,谢灵运的名气却越来越大。

他在老家写的每一首诗,传到京城都被人抢着抄,一夜之间士人百姓人手一份,远近钦慕,名动京师。

人一有名气,胆子就更大了,跟地方官也越闹越僵。

要说皇帝也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元嘉三年(426年),宋文帝刘义隆收拾了当年的权臣,又把目光落到了谢灵运身上。

他爱才,想把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召回来,任命为秘书监——就是给皇帝管书房的官。

派人去请了两回,谢灵运都爱答不理。

后来还是光禄大夫范泰写信去夸他、请他,他才慢悠悠地进了京城。

这秘书监的差事,本来还挺适合他。

当时战乱多年,皇家藏书散失得厉害,谢灵运奉诏到处收罗、亲自校订,又在目录学家的帮忙下,编成一部《秘阁四部目录》,著录了一万四千多卷书。

皇上还让他编《晋书》,他也起头列了条目。

要说干这活儿,凭他的才学,那是手到擒来。

可谢灵运心气高啊。

他自觉凭着名声,理应在朝堂上参赞时政,而不是窝在书房里跟书卷较劲。

皇上待他虽好,不过是"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就是陪皇上聊聊天、品品诗。

这一下,他更失望了,干脆变本加厉地敷衍起来。

他经常称病不去上朝,平日里就是种树养花、出城游山玩水。

有时候一天能走一百六七十里,一走就是十多天,不请假,不上书,招呼都不打一个。

皇上跟他,渐渐也生分了。

元嘉七年(430年),谢灵运上表说自己病重,皇上准他回家养病。

他一甩袖子,又回了始宁。

这回,他把心思彻底放在了山水和诗文上,跟族弟谢惠连,还有何长瑜、荀雍、羊璿之这几个合得来的朋友,组了个小圈子,天天赏诗文、游山泽。

可就在这片逍遥里,他跟会稽太守孟顗的梁子,越结越深。

孟顗笃信佛教,事佛极其虔诚。

谢灵运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还当面奚落:"成佛得道的,应该是有灵气的文人。你升天,肯定在我谢灵运前头;可要论成佛,你一定排在我后面。"

这话搁谁身上都得气个半死,何况是一郡之长。

不光嘴上损人,谢灵运还动了真格的。

他上书朝廷,想把会稽境内的回踵湖填平,改造成稻田。

这湖是当地百姓捕鱼打柴的饭碗,孟顗坚决不答应。

谢灵运不死心,又上书要把始宁县的岯崲湖也填了做田,孟顗还是不肯。

孟顗觉得,这两处湖泊关乎当地百姓生计,态度坚决,始终不肯应允谢灵运填湖的请求。

梁子越结越深。

谢灵运还跟朋友跑到城外喝酒,喝醉了脱光衣服大声喧哗,孟顗派人去劝,他翻脸就骂。

孟顗忍无可忍,上了一道奏疏,说谢灵运放荡不羁、对百姓多有侵扰、横行霸道,还私自调用本郡的军队防守自卫——这可是了不得的大罪名,往大了说,能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谢灵运的仕途,眼看就要在这道奏疏上翻车。

他这一关,到底能不能过去,就要看他接下来怎么接招了。



【四】一纸奏疏,把大才子逼上了梁山 弹劾的奏疏送到京城,谢灵运的麻烦就大了。

可他得到消息,非但不慌,反倒抢先一步,打马直奔建康,当面去见皇帝。

见了面,他一番话说得既委屈又硬气:我对皇上绝无二心,却平白受了冤屈,拖着病体赶来投奔,就是想让皇上评个理。

如今有人捕风捉影、凭空造谣,天底下的构陷,没有比这更狠的了。

我并非爱惜这条性命,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皇帝的脸色。

这一回,他赌的是皇帝对他祖父旧功的念想,赌的是自己这颗文坛明珠的分量。

这一趟建康之行,谢灵运算是把命从刀口上抢了回来。

可一出京城,他转眼又扎进了山水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文帝刘义隆心里明白,这是同僚之间互相攻讦。

谢灵运虽然狂得没边,可要说他造反,谁信?

于是没有治他的罪,反倒把他调到临川去当内史,俸禄还给加到了两千石,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让他离着会稽那摊子是非远一点。

可谢灵运到了临川,老毛病一点没改。

该游山游山,该玩水玩水,公务照样扔一边,跟当年在永嘉当太守时一模一样。

他写诗表了态,说要"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把临川的山水一处处逛过去。

本打算在庐山只待一天,结果一待就是一个月;又爬了南城的华子岗,去寻仙人华子期的遗迹,可惜没寻着,倒把崖边的桂树、千仞的杉树看个饱。

要说当个旅行家,他是敬业的;要说当官,他就差得远了。

临川当地的主管官员,早就在琢磨他了。

一纸奏疏,把他在郡里的所作所为一样一样罗列清楚,送到建康。

朝廷看了,觉得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这才下了捉拿的文书。

很快,又有人把黑材料整理好,一纸弹劾递上去。

朝廷这回不惯着他了,派官员去临川,要把谢灵运捉拿归案。

按常理,这时候低头认错,还能求个宽大处理。

谢灵运偏不。

前来抓他的是个叫郑望生的从事。

谢灵运非但不肯束手就擒,反倒一个反手,先把郑望生扣了下来,随后集结手下的部众,直接起兵反了。

他还写了一首诗,明明白白表露心迹:"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张良为韩国报仇,鲁仲连耻于做秦国的臣民,我本就是江海之间的人,忠义之志感动君子。

这诗一出来,等于把自己那点心思,全抖搂在了太阳底下。

一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带着几个门客奴仆起兵,这阵仗在王朝的千军万马面前,跟拿鸡蛋碰石头没两样。

他这边一动,朝廷那边也不含糊,地方官快马加鞭把消息报上去,大军一路追来。

谢灵运那点子人马,在正规军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当场就被围了个严实。

反抗很快被镇压下去,谢灵运被五花大绑,押回了建康。

人进了廷尉的大牢,案子摆上了公堂。

起兵谋反,这一条条罪名列下来,条条都是要命的死罪。

廷尉依律一审,定了斩刑。

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却犯了难。

宋文帝刘义隆舍不得这颗文坛明珠。

他念在谢灵运祖父谢玄当年保江山的旧功,又怜惜这盖世的文才,打算网开一面,只免官了事。

可彭城王刘义康把脸一沉,咬死了不放:这种行径,绝对不能宽恕。

皇帝拗不过,退了一步,死罪免了,改判充军,流放到广州去。

一支流放的队伍,押着谢灵运,一步一步往岭南走。

而当谢灵运的身影,随着这支队伍消失在南下的驿道上时,朝堂上下都以为,这位大才子的故事,到这儿就该画上句号了。

谁也没想到,这段流放路,才是他这辈子压轴的一幕大戏的开场——一场更大胆的筹谋,正在暗处悄悄铺开,而它铺开的每一步,都在把他推向那个他躲了又躲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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