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的爽感，来自故事本身浓烈的戏剧气质

杨龙认为，“快节奏是一个相对概念”，故事本身决定剧集呈现的气质。

作者|周屿

审签|黑玉红

长剧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极致的“恶女”了。

侍女替她插簪，一句“牡丹丛中独它为王”触了“独身”的霉头，当即被掌嘴；眼见其他女子与心上人交谈，哪怕对方是当朝太傅孙女，直接把人推下琼楼；被心上人撞破真相，更是毫不遮掩地摊牌：“你陆家欠了我的，你也欠了我的。”

在优酷独播剧《嫁金钗》中，田曦薇饰演的魏娆一出场，扇巴掌、下狠手、甩黑锅一气呵成，被观众称为“顶着最甜的脸，干着最坏的事”。

全剧的故事也从这张脸开始。倒夜香的平民少女阿丑，与侯府千金魏娆长相相似，她被当作替身送进国公府，成为将死之人世子陆濯（闫桉饰）的冲喜夫人。随着陆濯意外苏醒，一场替嫁风波也随之展开。

《嫁金钗》开播48小时，优酷站内热度破万，成为平台今年最快破万的剧集。云合正片有效播放市占率突破30%，灯塔全网正片播放量单日最高为9462.7万，同时蝉联榜单冠军超10天，豆瓣开分7分，领跑同期市场。

海外收视亦节节高升，Netflix最新周榜（10月19日—25日）显示，《嫁金钗》位列全球非英语剧集榜第四名，连续两周进入Netflix全球周榜，单周观看时长领跑同期非英语剧集。这也是继《早春晴朗》之后，又一部被全球观众追更的优酷精品自制剧。

无论是恶女出场还是阿丑逆袭，《嫁金钗》一路铺设高密度冲突，许多观众评价“剧情利落，看得很爽”。

《博客天下》作者在《嫁金钗》播出期间，与导演杨龙进行了一次线上对话。在他看来，《嫁金钗》的底色就是极强的戏剧冲突。为了匹配这种强戏剧性，他选择了一套外放的视听语言和高密度的叙事节奏，以一种舞台剧的极致形式来呈现。

“一张脸，两种狠，三重改命”，这句对剧情的概括正是《嫁金钗》的题眼。

魏娆被阿丑顶替后化名为君黛，她的狠外化、张扬，像是孩童得不到心爱的玩具而撒泼打滚。她不满阿丑“鸠占鹊巢”，三番五次求助溺爱自己的长辈，幼稚地希望将阿丑杀而后快。

比如表哥霍玦用迷香迷晕阿丑，君黛从帘子后轻踩着小步出来，她把手中匕首递向霍玦，眉毛上挑、嘴角扬起，抑制不住兴奋地说：“杀了她。”每当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时，她又立马气急败坏，掀翻桌子，破口大骂。

阿丑生长于泥泞，但不是“小绵羊”的性格，她的“狠”源于市井生活的艰难，算计源于生存的迫切。她被赌徒父亲出卖给流氓后，可以手起刀落手刃恶徒，面对坏人没有一丝犹豫。当改命的机会落在眼前，她便不顾一切地紧紧握住。若想活下来，她必须成为魏娆。

杨龙解释说，两人的“狠”是有区分的，阿丑的“狠”是有底线的，她不去害人，只有自己和在乎的人受到威胁时才会出手；君黛的“狠”是一切为了自己，只要有人动了她的东西或是不顺她的心意，她跋扈的一面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为了区分君黛和阿丑（也就是后来的魏娆），杨龙和田曦薇探讨过很多次。

首先是外在区分，君黛的服饰更加艳丽，眼线上挑、眉峰挑起，而阿丑穿着的饱和度更低，眉毛平缓、左眼带斑。比如，在那场毒酒反杀的戏中，君黛穿红，魏娆（阿丑）穿绿，鲜明的红绿对比进一步强化了两人性格和命运的分野。

其次，从表演上，杨龙要求她在“魏娆、君黛、模仿魏娆的君黛、模仿君黛的魏娆”多层身份间精准切换。一方面田曦薇通过两种不同的声线呈现角色，君黛的声音尖锐，阿丑则更加沉稳；另一方面，她在体态和眼神上也做出细节上的区分，君黛总是昂首挺胸，步态张扬，而魏娆（阿丑）则多是低头敛目、眼神中带着警觉。田曦薇的表演“骗到了现场所有人”。

双姝同场的戏份，杨龙也曾考虑过从技术上进行AI后期换脸，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重复拍摄两遍的传统方式。最艰难的一场戏是君黛和魏娆（阿丑）在水下扭打，拍摄机器下水困难，田曦薇也要在水里演两次，每拍一个镜头，都要出来透口气。

“一张脸，两种狠”讲的是双姝对决，而“三重改命”则是阿丑在成为魏娆后的逆袭主线，从夜香女到国公府新妇再到武安翁主，步步攀高。这时候，她不再只是一个“替身”，而是对自己命运的把控。

杨龙认为，“一张脸，两种狠”的剧情设计为“三重改命”这条主线增加了戏剧性。阿丑以假身份魏娆进入国公府，天然自带怕被拆穿的危机感，加上平民与贵族的地位悬殊，这种天差地别的命运对比，把戏剧张力拉到了极致。相比于单向堆砌外部冲突，这种牵动命运的设定，更能够抓住观众对主角命运的担忧。

除此之外，“三重改命”的主线也打破了传统逆袭女主的套路。魏娆（阿丑）这种坚忍不拔、步步为营的野草型女主角，其实在长剧中并不少见。但杨龙认为，魏娆与以往类似角色最大的不同，就是做事的极致性。

“很多逆袭女主都有正面人物的道德束缚。但是阿丑为了保护妹妹和妈妈，可以把人杀掉。她有底线，但她做事情的时候又是极致的。”杨龙说，“用一个词（概括）叫‘出格’，对观众而言就是有意思的人格魅力。”

对于杨龙而言，如何拍一部剧取决于故事本身的气质。通读完《嫁金钗》的剧本后，他觉得这是一个戏剧冲突极强的故事，而所有的视觉和音乐元素都应该为这种气质服务。

《嫁金钗》的色调没有选择典雅克制，而是极致外放，选用金色作为主色调。剧组为阿丑和君黛设计了60多套戏服，其中不少采用了织金面料，首饰也用上了花丝、錾刻等传统工艺。

配乐也进一步强化了《嫁金钗》的戏剧感。刘宇宁演唱的片头曲《借名入局》，脱离了古装剧惯用的抒情古风，创新地采用了弦乐华尔兹。杨龙向《博客天下》作者介绍，这是刻意选用偏向西式、带舞台剧质感的音乐，“像一场戏呈现在观众眼前”。

这种戏剧感还体现在多次“打破第四堵墙”的镜头语言上。比如，君黛有求于姑母，整个人软软地窝在长辈怀里，泪光盈盈。等到姑母答应的瞬间，她的嘴角立马勾起一抹暗笑，挑衅的目光越过姑母，狠狠地盯住屏幕前的观众。

“我希望观众在情绪的参与度上能够很高，比如魏娆突然间看到了第四堵墙，而有一群观众也正好在看，这样强烈的一种戏剧性。”杨龙说，“你的故事最适合什么样的影像，什么样的色彩反差、光比反差，这些都是根据内容本身来确定的。”

除了视听包装，《嫁金钗》在剧情叙事上也延续着这种强戏剧、强沉浸的风格。

关于阿丑本是底层女子，如何在短短几天内习得家宅礼仪，成为有模有样的国公府贵妇的问题，剧集没有采用平铺直叙的讲述，而是选择将解释埋在细节里。比如阿丑从妓院老鸨等苦命人身上学会了应变能力，让她具有在短时间内化解危机的能力，她在底层的市井智慧和对生存的渴望，让她的“急智”和适应能力更强。

全篇虽然没有细致铺垫，反而选择这种“一笔带过”的拍摄方式，杨龙解释说，基于项目最初的设定，《嫁金钗》并不是那种娓娓道来的叙事风格，所以还是选择把冲突前置，后面再带过人物这么做的原因。

这种考量还可以体现在人物塑造上。剧集并没有在前期就交代君黛的性格成因，在观众眼中，她似乎带着一种近乎天真且刻板的“坏”。直到人物下线，剧集才会做交代，君黛也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悲剧之人。

杨龙认为，君黛本质上还是一个戏剧推动力，在双姝对决阶段，观众要有一个比较明确的代入主体，即阿丑，如果这时候交代君黛性格背后的成因，故事的叙述视角就会有偏差。如果是一部探讨人性的文艺片，或许一上来就会娓娓道来两人各自的状态和经历，让观众站在客观的第三视角去观看。但这种感受会带来一种距离感，而不是现在《嫁金钗》的故事所赋予的沉浸感。

如果你是一个底层出身的人，突然拥有了万贯家财，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嫁金钗》中，韩辽（代高政饰）陷害陆家私藏皇家祭祀仪器，被拆穿后罚作苦役、交割家产，他把珠宝和地契送到阿丑面前，以求宽恕。

摆在阿丑面前的，原是几辈子挥霍不尽的珠宝。但是她站上城楼，抓起一把把金银撒向行人，撕碎佃农的奴契，扬进风里。

这是《嫁金钗》的爽点时刻，而“爽”正是许多观众看完剧后的评价。杨龙介绍，这个片段特地把天空改成了火烧云的效果，把爽点推向高潮。

多年之前，杨龙常听人提起《延禧攻略》是部爽剧，从导演创作的角度，他的思考是，人为什么会产生爽感？杨龙认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戏剧转折是带给观众爽感的关键。“绝境压力越大，反弹性就越强，然后再以一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方案把它解决掉，你就会觉得很爽。”

他举例说，阿丑被赌鬼父亲卖给恶人，绝境之中她拿起砍刀，直接砍下对方头颅。这里没有选择割伤、打晕这类更温和的方式，就是为了渲染一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爽感。

这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也需要在故事背景和当下价值观之间不断平衡。

杨龙和编剧周末都认同把较为先锋的女性思想融入叙事，就像魏娆（阿丑）和君黛争夺陆濯不是雌竞而是为了争权，即使在和离之后，魏娆（阿丑）依然被世家子弟追求。剧中设计这种女频爽点，一是考据了汉代人物，彼时儒家的纲常伦理和道德观念并未像明清时期那么严格，二是需要思考人物选择和当下生活的勾连，让观众更能代入人物的动机。

除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剧情设计，快节奏也是许多观众感到爽的原因之一。

与单纯把时长剪短的短剧不同，杨龙认为“快节奏是一个相对概念”，有效性高的戏会同时存在三种作用——塑造人物、塑造人物关系、推动剧情，当单场戏拥有多种作用的时候，观众在体感上就不会觉得很长，也不太容易弃剧。

以阿丑认亲这场戏为例，它先揭开了姑母魏恒娥（陈紫函饰）的计谋，当年魏恒娥未婚生下私生女君黛，为了让女儿有个名分，把君黛和刚出生的侄女阿丑调了包。

再通过阿丑质问大伯母郭虞凤（王一楠饰）带出另一段旧事。郭虞凤曾与魏瑾有婚约，魏瑾却爱上周芙，毁掉婚约。魏谨（金珈饰）和周芙（毛林林饰）婚后生下了魏娆，也就是阿丑。郭虞凤就此记恨上周芙，谋划换子，并意图杀死幼年阿丑。但被她指使的下人心软，未下杀手，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故事。

这场戏揭开了家宅的陈年秘闻，魏恒娥处处维护君黛的前置情节得到了解释——君黛实则是她自己的女儿。郭虞凤伪善的假面被剥下，人物形象进一步反转，在场的人物关系也随之变化，周芙和阿丑从仇敌变成了亲母女。

深入《嫁金钗》作为爽剧的肌理，它的强戏剧性和快节奏其实都有自己的路径，而路径也远远不止这一种。杨龙认为，《嫁金钗》取得的亮眼成绩，“它不代表观众一定会喜欢什么（类型），它只能代表你的类型更适合什么（观众），适合什么（类型）把它做好，它就是观众喜欢的东西了。”

本内容转载自《博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