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腿蹭着地砖,吱嘎响。
我攥着户口本,胸口贴着灯塔工程最后一张核心图纸。
吕痴珊穿制服站在我前头,肩章冰凉。
萧鑫鹏突然从队伍外横插进来,手里举着调令。
我刚开口质问,吕痴珊转身,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大厅静得能听见盖章声。
她让我把图纸交出来。
我把图纸卷紧,塞回怀里,扭头走出玻璃门。
三个月后,任务惨败。
那天深夜,吕痴珊在我老家门口拍门,声音嘶哑,像疯了似的。
她不知道,我早就不在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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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研究所大楼的灯管嗡嗡响,我趴在图板上改第三十七版参数。
灯塔工程是上面压下来的死任务,验收不过,全所年终奖泡汤,基地那边几十号人半年的活白干。
我负责核心图纸,整间办公室就我一人有权限进保密柜。
吕痴珊推门进来,把保温杯搁在我手边。杯子里是胖大海,她嫌我说话哑。我没抬头,铅笔在坐标纸上划得沙沙响。
“领证的事,我跟家里说了。”
她声音不大,眼睛没看我,盯着墙上的进度表。
我嗯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用皮筋扎紧。
三年前她调来当总指挥,我是她手下工程师。
她做事雷厉风行,我服她。
后来处对象,也是她先开的口。
那天在工地上,她踩着泥巴走过来,说薛哲彦你挺靠谱的,咱俩试试。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基地那边催得紧,领完证就得走。”
她拿起我桌上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说知道,行李都收拾了。门又被推开,萧鑫鹏探进半个脑袋,手里夹着份文件。
“吕指挥,我爸那边说,技术支援的事批下来了。”
他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眼睛扫过我的图纸卷。
萧永根是上级部门的副主任,萧鑫鹏进项目组,走的他的路子。
我当初反对过。
吕痴珊说,上面定了,别较劲。
我没再吭声,把图纸往抽屉里一塞。
萧鑫鹏笑呵呵地凑过来。
“薛工,你这图纸能不能借我看看?我熟悉熟悉。”
“保密条例,你签过字的。”
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
“行行行,我懂。”
他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吕痴珊翻着他的文件,眉头皱了一下。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文件合上,说没事。
那天下班,档案员彭玉华在楼道里拦住我。
她五十岁,在研究所干了半辈子,头发花白,说话轻声细语。
“薛工,你那些关键数据,最好另存一份。”
我问她怎么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
“萧鑫鹏前天来档案室调过你的项目记录。按规矩,他不够级别。”
我没当回事。
图纸和参数,除了我没人能改。
回到家,父亲薛明华坐在藤椅上看新闻,咳嗽得厉害。
母亲周娆端药过来,冲我使眼色。
我陪父亲说了会话,他忽然拉住我手腕。
“你那图纸,不能离身。”
我点头。父亲干了一辈子工程,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鼻子比谁都灵。
夜里十一点,吕痴珊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发紧。
“薛哲彦,你把图纸交给萧鑫鹏备份,领证前办完。”
我愣了。问她为什么。
“避嫌。基地那边有人提意见,说图纸只在你手里,不合规程。”
我说那是我负责的,规程也是我拟的。她沉默了几秒。
“你能不能别总拿规程说事?这是任务。”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父亲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心里堵得慌。
图纸是我三年的心血,每个参数都是通宵算出来的。
交给萧鑫鹏?
他连基础力学都要翻书。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发现抽屉被动过。
图纸还在,但扎图纸的皮筋换了颜色。
我原来用黑色,现在成了红色。
我蹲下来看锁孔,有新鲜的划痕。
彭玉华从门口经过,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追出去,她在楼梯拐角等我。
“昨晚萧鑫鹏来过,说落了一份文件。”
我攥紧拳头。
“他翻我抽屉了?”
彭玉华没正面回答,只说:“你防着点。”
我回到办公室,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文件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三本旧规范。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干脆抽出来,贴身带着。
02
吕痴珊的父亲吕银宝来所里那天,天阴得厉害。
老头退休前也是工程口的,因为一个项目事故背了处分,一辈子没抬起头。
他坐在吕痴珊办公室,我进去送材料,他上下打量我。
“小薛,图纸的事,你听痴珊的。”
我站着没动。吕痴珊给我使眼色,让我先出去。我没走。
“吕叔,图纸不能交。萧鑫鹏改的参数,我看了,全是错的。”
吕银宝脸色变了。吕痴珊猛地站起来。
“薛哲彦,你胡说什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昨晚拍的萧鑫鹏修改记录。
他改完没关电脑,我半夜回办公室拿充电器,顺手拍了几张。
萧鑫鹏把承重参数调高了两个点,看着不起眼,但整个结构受力全变了。
吕痴珊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他改完没关电脑。”
吕银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小薛,你这叫偷拍同事。传出去,谁还敢跟你共事?”
我盯着吕痴珊。她避开我的目光。
“把照片删了。”
我没删。吕银宝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痴珊,领证的事,缓一缓。”
门关上。吕痴珊坐回椅子,手按着额头。办公室暖气开得足,她脸上一层薄汗。
“你就不能忍忍?等任务完了再说。”
我说萧鑫鹏的方案会出事。
她说出了事她担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三年前那个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扛钢管的吕痴珊,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天下午,萧永根亲自来所里。副所长唐安陪着,把我叫到会议室。萧永根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慢条斯理。
“小薛,灯塔工程是政治任务。图纸备份,是组织决定。”
我说组织决定也得讲科学。唐安在桌子底下踢我。萧永根笑了笑,不恼。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基地那边等不起。”
他走了以后,唐安把我拉到走廊。他四十来岁,头发本来就少,这几天又白了几根。
“你傻啊?萧永根什么背景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图纸交出去,等于把命交出去。晚上回家,母亲周娆坐在客厅等我。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哲彦,你爸今天咳血了。”
我冲进卧室。父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一本旧工程手册。他看见我,摆摆手。
“没事。你图纸的事,别松口。”
我坐在床边,说不出话。父亲把手册放下,喘了几口气。
“我干了一辈子工程,就信一条:数据不会骗人。谁改数据,谁就是敌人。”
我握住他的手,骨节硌得慌。那晚我没睡。把核心参数整理成加密文件,存进一张存储卡。第二天一早,我把卡交给母亲。
“妈,这个你收好。谁问都别说。”
周娆接过去,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米缸最底下。她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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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前三天,吕痴珊约我在所门口的面馆见面。她点了两碗牛肉面,自己那碗没动筷子。我把面吃完,她才开口。
“薛哲彦,我最后问你一次。图纸,交不交?”
我放下筷子。面汤的油花凝成一层薄膜,慢慢裂开。
“不交。”
她手指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重。
“萧鑫鹏已经拿到基地的临时授权。你不交,他也能干。”
我说他干不了。核心算法在我脑子里。吕痴珊盯着我,眼圈发红。她昨晚没睡好,眼下乌青一片。
“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响。
“明天把图纸带到民政局。领完证,你亲手交给萧鑫鹏。这是命令。”
她走了。我坐在面馆里,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对象啊?吵架了?”
我摇摇头,付了钱。
老板娘叹了口气,把碗摞起来,没再问。
那天晚上,萧鑫鹏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没回。
半夜,手机又响。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挂掉,对方又打。
第三次,我开了录音。
对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薛工,萧鑫鹏把你的图纸拍照传出去了。你小心。”
电话挂断。
我翻开通话记录,号码是网络电话,查不到源头。
我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图纸被拍照,意味着核心参数已经泄露。
我连夜给吕痴珊打电话,响了十几声她才接。
“萧鑫鹏泄露图纸,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
“他改参数,传照片,还需要什么证据?”
“薛哲彦,你冷静点。明天到民政局再说。”
她挂了。
我再打,无人接听。
凌晨四点,父亲醒了,在隔壁咳嗽。
我过去看他,他半靠着床头,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我喂他喝了口水。
他忽然说:“哲彦,你那个女领导,靠不住。”
我没接话。父亲又说:“图纸不能交。交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点头。
窗外天还没亮,楼下的环卫工在扫街,竹扫帚刮着柏油路,沙沙响。
我坐在父亲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手机里那条录音还在。
我想了想,转发给了彭玉华。
她回了一个字:收。
想了想又发来一条:你爸的药,我帮你问问省城的同学。
我说谢谢。
04
领证那天早上,天阴得能拧出水。
我穿上唯一一件像样的夹克,把图纸卷好,用塑料文件袋裹紧,贴在胸口。
出门前,我把最后三页参数页抽出来,折好,压在父亲那本旧工程手册里。
户口本塞在裤兜里,硬邦邦的。
母亲周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
我接过来,鸡蛋还烫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肩膀。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早去早回。”
我没回头。
到民政局的时候,大厅已经排了十几对。
吕痴珊站在最前面,穿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站到她旁边,手里的文件袋捂得发热。
前面一对小年轻在填表,女的嫌男的写字难看,男的嘿嘿笑。
萧鑫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穿了一件新夹克,手里举着一份文件,直接插到吕痴珊前面。队伍里有人嘟囔,他回头瞪了一眼。
“执行公务。”
我往前一步,伸手拦住他。
“你干什么?”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基地急令,图纸交接。吕指挥签过字的。”
我转头看吕痴珊。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开口质问,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吕痴珊,你签的?”
她没回答。萧鑫鹏把文件往我面前一递。
“薛工,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没接文件。我看着吕痴珊,一字一句。
“这图纸,是我三年算出来的。你要交给一个连基础力学都要翻书的人?”
萧鑫鹏脸涨红了。吕痴珊忽然抬手,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啪。大厅静得能听见隔壁窗口盖章的声音。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一股铁锈味。吕痴珊的手在抖,但她声音很稳。
“薛哲彦,把图纸交出来。”
我没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高。
“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