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打麻将。一天不摸牌,手就痒得难受;一天不上桌,浑身就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街坊邻里都叫我"麻将婆",我听了也不恼——反正我这一辈子,就指着这点乐子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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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人叫李长贵,十年前得病走了。儿子李建平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儿媳妇跟着他一起,孙子小虎留在老家让我带。说起来我这日子也够清苦的,一个人守着老院子,带个孙子,还要种点菜、养几只鸡。
前年,我这条巷子里的邻居张老太,把她家串串狗生的一窝小狗崽送了我一只。那狗是黄黑相间的土狗,眼睛圆溜溜的,机灵得很。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来福",养在院子里,看门护院,顺便陪陪小虎。
来福是条母狗,去年又下了一窝崽,一窝四只,奶声奶气,整天在院子里拱来拱去,跟着来福到处跑,把院子弄得满地都是爪印。小虎最喜欢这几只小狗崽,天天抱着它们玩,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大黄、二黄、小黄、黑豆。
起初我也觉得挺好,院子里多几只狗,热闹。可这狗崽子,越长越大,吃得越来越多,一个月光狗粮就花不少钱。再说它们满地拉屎撒尿,院子里味道大得能熏死人。我心里那点喜欢,早变成了烦躁。
那天下午,我要去邻居家打麻将。
出门前,小虎蹲在院子里,正抱着那只最弱的小黄狗崽喂米汤。我催他:"小虎,快走,跟奶奶去隔壁,别在家磨蹭。"
小虎抱着小狗不肯撒手,闷声闷气地说:"奶奶,我不去,我陪小狗玩。"
我一看他那副磨蹭样,火就上来了。加上那几只狗崽又在脚边"汪汪"地叫,我一脚踢开一只,没好气地说:"成天就知道玩狗,作业写了吗?"
小虎被我这一脚吓得眼圈红了,抱着小狗往后退。我懒得理他,出了门,顺手把院门一带——我着急去占座儿,也没顾上看门到底关严没有。
到了邻居家,三缺一正好凑齐。我一坐就是大半天,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桌上输输赢赢,早就把家里那几条狗、那个孙子,全抛到了脑后。
说来也巧,那天打牌之前,还出了一档子事。
我出门前,那只最弱的狗崽子小黄,得了病,病恹恹地躺在地上,喘得厉害。我一看就烦——这狗崽子病歪歪的,养着也是白费粮食,早晚得死,不如趁早处理了。于是,我在出门前,抄起墙根底下那把铁锹,当着母狗来福的面,一锹把小黄敲死了。
来福当时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我把它最弱的孩子打死,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呜咽。它扑上来,绕着小黄的尸体转,鼻子不停地嗅,嘴里发出低低的、像是哭一样的声音。
我没理会它,扔了铁锹,甩甩手,锁上门就走了。
我走到巷口,还能听见来福在院子里呜咽,一声一声,像是哭丧。我心里有点发毛,就加快脚步,赶紧走到了牌桌上。
麻将这东西,上了桌就什么都忘了。
我坐在牌桌上,一坐就是大半天,输输赢赢,早就把家里那几条狗、那个被我打死的狗崽子、那条在院子里呜咽的母狗,全都抛到了脑后。
等我终于散场,摸着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
一路上,我心里还惦记着明天该打哪家、该跟谁搭伙。走到巷口,我忽然想起来——我出门时锁门了吗?
好像锁了,好像又没锁。反正那院门松松垮垮的,一推就开。我心里也没太在意,加快了脚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可当我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借着月光往里一看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眼,僵在了门口。
院子里,一片狼藉。
鸡笼被拱翻了,那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倒在墙角,翅膀瘫着,一动不动。菜地里,我辛辛苦苦种的那几畦白菜,被踩得稀烂,叶子碎了一地。院子中间那口水缸,也被撞倒了,水淌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可这些,还不是让我最吃惊的。
最让我傻眼的,是院子正中央。
我看见——那条母狗来福,蹲坐在院子正中央,身前围着三只活着的小狗崽,大黄、二黄、黑豆。母狗昂着头,静静地望着我,一双眼睛里,是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瘆人的东西。
在我打死那条小黄狗的地方——就那棵老枣树底下——我养了两年的来福,正蹲坐在那里,身前护着它剩下的三只幼崽。它身后,是三只被我蒙在鼓里的、侥幸活下来的小狗,被它挪到了院子最里头,安安稳稳地卧着。
而那只被我打死的、已经埋进了土里的狗崽,被它用前爪一点一点地,刨了出来,叼回屋檐下,轻轻地用鼻子拱着它,一下,又一下。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站在院门口,一动也动不了。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在来福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它望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像是警告又像是哀嚎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那些我平时不当一回事的东西,此刻全都压了过来:我打死它孩子的那一锹,我出门时锁得松松垮垮的院门,它守着尸体不肯离开的身影,我打牌时那满桌子的输赢……
我忽然意识到,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是"活"的。
我的来福,这条被我养了两年的狗,不管它懂不懂什么叫做"杀子之仇",它用它的方式,在我转身去打牌的那几个小时里,做出了让我无法忽视的事情。它翻拱了菜地,撞翻了水缸,扑腾了鸡笼,就为了把剩下的三个孩子,挪到院子最深、最安全的角落——它用一整个下午的疯狂,来守护我亲手没护住的那几个小生命。
而我呢?我在牌桌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的膝盖突然软了,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我一进屋,就发现炕上的被子被拖到了地上,一只棉鞋滚到了门槛边。小虎不在屋里!我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喊:"小虎!小虎!"
院子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应答。我顺着声音找过去,才看见小虎缩在来福身边,抱着那只被刨出来的小狗崽,缩成一团睡着了,小脸上全是泪痕,显然一个人哭了很久。
我这才明白过来。
我出门时那么急,院门没锁严,小虎后来大概自己从屋里追了出来,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守着被奶奶打死的狗狗,哭了好久。夜里天凉,来福就把自己的身子贴到小虎身边,用身子护着他,一直护到我深夜归来。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虎接回屋里,把他冻红的小手放在怀里暖了半天,又熬了热粥给他喝。我一边喂他,一边问他:"小虎,昨晚是不是哭了很久?"
小虎低着头,含着勺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奶奶,小黄不是病的,它只是饿了。你把它打死了,来福一直在哭,它一直用鼻子拱小黄,想让小黄醒过来。我喊它,它都不理我。奶奶,小黄还会醒吗?"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把小虎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发哑:"小虎,是奶奶不好。奶奶不该打死小黄,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不该为了打牌,就把你和它们都忘了。"
小虎趴在我怀里,闷闷地哭。
那天下午,我把院子收拾了一遍。我把踩烂的菜地重新翻了一遍土,把翻倒的水缸扶起来,把那只撞倒的鸡笼修了修。我又找来一把铁锹,在小黄埋着的地方,给它垒了个小土堆,插了一根小木棍。
来福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探问的呜咽。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来福,对不起。"
它没有躲开,只是用头蹭了蹭我的手背。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那样打过牌。
我把麻将戒了大半,只偶尔去邻居家坐坐,天黑之前一定回家。我把院子里的几条狗崽都留了下来,一只也舍不得再送人。小虎上学去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守着院子,给来福梳理毛发,给那几只狗崽喂食,给它们起名、给它们搭窝。
我也开始学着,认认真真地带小虎。每天接送他上下学,晚上陪他写作业,听他说学校里的事。他抱着小狗在院子里跑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心里既暖又愧疚。
我常常想起那天晚上回家的场景。月光下,来福守在它死去的孩子身边,那副哀伤又倔强的样子,像一道疤,刻在了我心上。
人这一辈子,糊涂的时候太多,总觉得那些鸡毛蒜皮、那些输赢闲杂,比什么都重要。直到有一天,你回过头,发现自己为了打一场牌、图一时的痛快,差点弄丢了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弄丢的东西。
如今我的院子里,还是有狗叫,还是有鸡鸣,还是满地狗崽的爪印。但我不再嫌它们脏、嫌它们吵了。它们都是活的,是有情有义的,是这个院子里,比麻将桌更值得我守着的东西。
而那个欠着一条狗命、欠着孙子一场陪伴的老太太,也总算在那一夜的傻眼之后,学明白了一件事——
家不是牌桌,命不是筹码,陪在身边的人,才是一个人真正该守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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