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被孤立，意料之中？

文｜数据猿

"互联网巨头孤立豆包，背后是瓜分市场的野心。

10月13日晚，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的董事长印奇在发布会上亮出一张近百家企业的合作名单，支付宝、美团、WorkBuddy、企业微信都在。第二天，豆包手机助手公布了另一张名单，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的30天公示期结束，拒绝条目一共155个，腾讯及关联生态66项，阿里巴巴23项，其余包括知乎、拼多多、WPS、多家银行和运营商应用，还有DeepSeek和Kimi。

上:STEPX neo智能体手机发布会;下:南方日报绘,10月14日拒绝豆包手机助手的部分名单

同一家公司，13日晚上出现在阶跃的合作名单里，14日挂在了豆包的拒绝清单上。一天之隔，两张方向相反的名单。

这不是简单的站队，也谈不上集体抵制。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国移动互联网二十年攒下的生态格局，在AI时代第一次公开亮出底牌。

一次有迹可循的撞墙

把时间倒回十个月前。2025年12月1日，字节跳动与中兴联合推出豆包手机技术预览版（努比亚M153），定价3499元，首批3万台当日售罄，二手市场价格大幅溢价。但热闹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用户发现微信提示登录环境异常，第三天，淘宝和闲鱼弹出人机验证，农业银行、建设银行暂停了该机的登录和支付。更麻烦的是玩法失控，有人用它刷拼多多视频金币，刷抖音极速版流量激励，甚至让AI代打王者荣耀。

行业很快给出了规则层面的回应。12月1日，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等机构发布《端云协同智能体交互双重授权安全指引》，明确了"双重授权"原则，也就是用户同意之外，应用也要同意。豆包随后下线金融类应用操作、限制刷分刷激励场景。今年7月，四川天府新区市场监管部门也处罚了一款未经授权代操作App的软件，其中被代操作的应用里还包括抖音。

2026年9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消费者版发布，同步启动SAEP协议30天公示。规则的核心争议在这一条，公示期满，未明确拒绝的应用，将按风险层级逐步开放自动化操作。有评论直接把它翻译成"不拒绝即同意"。10月14日公示期结束，155个拒绝条目挂上官网。这150多张反对票，相当一部分是被规则设计逼出来的表态，应用要守住自己的边界，只能站出来说不。

砌墙，互联网的传统艺能

把镜头拉远，墙不是AI时代的发明，它在互联网已经砌了十八年。

2008年9月，淘宝宣布屏蔽百度爬虫，百度搜索结果里从此看不到淘宝商品页，官方理由是打击竞价排名骗局，实际效果是交易数据不出淘系。2010年，3Q大战爆发，腾讯宣布装有360软件的电脑停止运行QQ，数亿用户第一次被强迫二选一。2013年7月，阿里切断微信数据接口，次月再禁止淘宝卖家张贴微信二维码，三个月后微信封杀阿里的来往，两大阵营互封格局正式形成。此后是长达八年的淘口令时代，你和朋友分享一个商品，要复制一串火星文再去App里粘贴。

转机来自监管。

2021年7月，工信部启动互联网行业专项整治，屏蔽网址链接列为重点。9月9日，工信部召开行政指导会，阿里、腾讯、字节、等公司负责人悉数到场，限期9月17日按标准解除屏蔽。当年9月至11月，微信分步开放了点对点聊天中的外部链接。2023年起，淘宝陆续接入微信支付，2024年实现全面互通。

《工业和信息化部启动互联网行业专项整治行动》

墙拆了五年，为什么AI时代又砌起来了?

因为每代技术入口更替，都会重演一轮"抓取、抵制、立规矩"的循环。PC时代搜索引擎全网爬数据引发网站集体恐慌，最后以Robots协议收场，网站用代码自主声明允许抓什么拒绝抓什么，全行业遵守。SAEP在形态上像豆包版Robots协议，区别在于，Robots是全行业共建的共识，SAEP是单一厂商发起、带默认开放条款的单边规则。

还有个细节值得玩味。2026年2月4日，腾讯元宝的春节红包活动被微信以诱导分享为由限制链接直开，被迫改成口令红包。腾讯公关总监张军的回应是"用户体验第一，一视同仁"。连自家AI都被封，说明入口方的规则可以不分敌我，也说明入口这个位置的权力有多大。

"微信派"公众号2月4日公告

为什么这次的墙砌得比以往更快

移动互联网的整套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用户主动打开App。操作系统提供入口，平台用App承接流量，再用广告和交易完成变现。智能体动摇的正是这个前提。当AI负责寻找和调用服务，App不再需要被打开，平台对交易路径和用户注意力的掌控随之松动。去年年底那批银行暂停豆包手机支付，各家用一个星期就完成了站队，速度远超2013年那轮互封，原因就在这里，这次被动的是所有人的命根子。

再把入口权力拆开看，是三层结构。第一层是意图理解权，谁听懂用户要什么。第二层是调度权，谁决定调用哪个服务。第三层是服务履约权，谁把交易真正办完。AI时代的生态竞争，本质是这三层权力的归属谈判。

智能体时代的三层入口权力 来源：喆涵

OPPO与支付宝的合作把这三分法摆到了台面上。双方就"小布调用支付宝服务时是否必须跳回支付宝App"反复谈判，支付宝最初坚持跳转，后来放弃强制要求。蚂蚁集团CEO韩歆毅为这个让步说过一句少见坦率的话，"我们放弃了DAU"，但他同时表示总体盘子在增长。支付宝让出的是日活数字，守住的是资金环节和履约环节。两家公司对分工的概括更直白，OPPO做意图理解，支付宝做服务履约。

财闻 2026年9月19日：《手机行业正在变天：ColorOS 17加速入口竞争》

三家巨头，三种生态打法

理解了墙的成因，再看三家头部公司的AI布局。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抢"平台、标准、生态"这三个位置，路径却完全不同。

字节：握住最大入口，硬件借壳突围

字节的基本盘是C端入口。QuestMobile 2026年6月数据显示，豆包月活3.82亿，在国产AI助手里排第一。企业侧，火山引擎已经搭出完整矩阵，火山方舟做模型服务，扣子面向开发者与中小企业，HiAgent服务大型企业，TRAE负责AI编程，加上AgentKit和ArkClaw，覆盖从模型到智能体应用的全链条。2026年6月火山引擎FORCE原动力大会上，这套企业级Agent平台矩阵与消费级豆包被并称为"消费级入口加企业级服务"的双轮驱动。

硬件是字节最激进的一手，也是最受挫的一手。它没有手机供应链，选择借壳努比亚，两代产品走出了一条清晰的修正曲线，一代靠GUI读屏硬闯，撞了墙，二代优先用MCP、A2A协议做跨应用交互，SAEP退居兜底。模型能力上游、迭代快，但155个拒绝条目是这条"借壳路线"在SAEP端的价签

阿里：开源铺量，把自己做成发电站

阿里的核心动作是开源。截至2026年8月，Qwen系列累计开源超过460个模型，衍生模型超过30万个，据阿里巴巴向彭博社披露，过去六个月（截至8月中，含魔搭社区等全平台）全球下载量突破30亿次。在Hugging Face平台，Qwen的下载量约为谷歌模型的5倍、Meta模型的9倍，Qwen3.8-27B成为该平台历史上获赞最多的开源大模型。国际路由平台OpenRouter上，Qwen处理的路由token占比13.9%，仅次于DeepSeek。

huggingface官网原文State of Open Models: Summer 2026 Observations

消费端，千问App在2025年11月重启后增长极快，QuestMobile口径2026年6月月活约1.67亿。组织上，2026年3月成立ATH事业群，围绕"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运作。阿里CEO吴泳铭在云栖大会上给出判断，未来机器思考总量将达到人类的1000倍以上，而今天这个比例不到3%，所以阿里给自己的定位是机器智能时代的发电站，不做AI的一环，做AI的基础设施。投入端则是三年3800亿元的AI与云基建计划，吴泳铭还表示将追加投资。而回报已经显现，阿里云AI相关收入连续12个季度三位数增长。

这套打法和谷歌当年送安卓、赚搜索钱的逻辑同构，有分析称之为"AI的安卓"，模型做漏斗，开源抢开发者心智，变现靠云上卖token。

腾讯：不造新App，把AI焊进微信

腾讯的路线在2026年完成了一次急转弯。1月的年会上，马化腾承认腾讯在AI上"动作慢了"。3月，存续十年的AI Lab被撤销，人员并入混元体系。产品线随后收拢，混元Hy3做底座，元宝做C端对话入口，WorkBuddy做办公智能体，腾讯元器和云上ADP做智能体开发平台。

但腾讯真正的牌只有一张，微信。

荣耀终端CEO微博内容

腾讯通过微信，不仅把元宝由独立APP融进了用户联系人，还与华为、荣耀、小米、OPPO、vivo等手机厂商合作推出A2A助手能力，荣耀YOYO已经能通过手机助手给微信好友发消息、发起音视频通话。马化腾在股东大会上表态:"不能看着别人在那做得很好，就随便跨过去抢别人的地盘。确定好方向，才能够稳扎稳打。"腾讯没有把自己定位成AI时代的颠覆者，而是连接中枢，不追求最聪明的模型和用户量最大的独立App，但让所有智能体连接真实服务时绕不开微信。

代价也很现实。元宝月活尚未破亿(独立app口径)，落后于豆包和千问。2026年腾讯计划在AI上投入超过360亿元，根据财报会,这个数字是上一年的两倍，一季度319亿元的资本开支已经吃掉当期经营利润的四成多。

战场不止在入口，还在标准

智能体跨应用办事，目前有三条技术路线。

第一条是GUI读屏，AI像人一样看屏幕、模拟点击，通用性最强，也最容易撞上生态防线，豆包一代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二条是MCP协议，智能体通过标准化接口调用外部工具，由Anthropic发起，已纳入Linux基金会旗下的Agentic AI基金会，权责清晰，但每一个接口都要谈。

第三条是A2A协议，解决智能体之间的发现与协作，由谷歌发起，Linux基金会托管，已发布1.0稳定版本。

2026年6月25日，Linux基金会发布了MCP与A2A的融合草案，两大协议从竞争走向合流。国内标准也在提速，《人工智能 智能体互联》系列国家标准已经发布，中国移动等运营商开放了标准化MCP和A2A接口参与国标研制。

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

荣耀MagicOS AI产品部总经理张冲的比喻很形象，协议就是高速公路，有高效接口就走接口，没有就走GUI这条更通用的路。

155张反对票不全是豆包的错

再回到"豆包手机"，这件事其实不全是"大厂集体围剿豆包"

先看规则设计。SAEP的默认条款是"不拒绝即同意"，对应用厂商来说，沉默等于让渡操作权，要守住边界只能主动表态。换句话说，这155张反对票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被规则逼出来的程序性动作，而非情绪化的敌意。

再看豆包自己的问题。平台要的东西其实不复杂，安全可控、责任清楚、出了问题不替别人背锅。账号体系、风控模型、用户关系，是各平台十几年攒下的家底，凭什么默认交给一个第三方AI调度?

然后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拒绝和合作可以同时成立。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一位研究员说得很清楚，拒绝宽范围的屏幕模拟操作，与允许经过约定的接口做特定业务协作，两件事不矛盾，决定合作的关键是权限范围、业务控制、利益分配和责任归属。美团就是活例，它向阶跃开放了跑腿功能，同时拒绝了豆包的11款产品代操作。

而对普通用户来说，明确的拒绝机制未必是坏事。一个能看屏幕、能替你付款、能翻聊天记录的AI，如果点错了、读多了，责任算谁的。现在每个平台把边界摆到了明面上，总比偷偷被操作强。央视的评论还点出一个更深的背景，全球科技圈在跨应用协同上都在摸索，读屏路线通用但容易撞墙，接口路线权责清晰但谈判漫长，谁也没跑通终局。

一句话,友商不全是敌意，但没有规则的时候，说"不"就是最安全的姿态。

难点依然存在

态度转向乐观之前，有几件事必须说透。

第一，分账模式没谈拢。蚂蚁集团AI生态业务负责人王翼飞的原话是，首先要让生态繁荣，如何收费、抽佣还难以确定。支付宝与OPPO谈判连"是否跳回支付宝App"都要反复拉锯，未来的商业条款只会更难。

第二，端侧算力有天花板。本地模型规模受芯片限制，复杂跨应用任务仍依赖云端，隐私与能力的平衡短期内无解。

第三，监管周期不可控。微信AI智能体的上线时间，腾讯自己都说取决于审批进度，14亿用户体量的产品合规流程只会更严。银行、运营商这类重监管行业的开放速度，会远慢于互联网应用。

第四，标准收敛不等于利益收敛。MCP与A2A合流解决的是技术层，三层权力的分配一点都不会因此自动完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短期看一年之内，墙会继续存在，但形态会变。MCP定向合作成为主流格式，接入是逐项谈的，跑腿归跑腿、外卖归外卖，全有或全无的开放不会出现。155条目清单不会快速缩短，也不该快速缩短。

中期看两三年，协议层会收敛。MCP与A2A融合加上国标推进，接口会标准化，手机厂商与平台大概率形成"系统Agent加大量专业Agent"的分层协作，正如多家手机厂商的判断，未来未必由一个超级Agent完成所有事。

长期看，墙的高低由分账模式决定。Robots协议的历史给过一次完整参考，搜索引擎和网站的和解不是靠情怀，是搜索给网站带流量、网站给搜索供内容，利益闭环形成之后，墙自然降了下来。智能体时代同理，当平台算清楚AI入口带来的订单增量大于被截走的注意力，墙会降，在那之前每个玩家都会继续砌。

注：10月21日,豆包官网按"每周三更新"的节奏更新清单，新增58同城、华住会、芒果TV、中国国航等十余款，总数增至166款。同一次更新里，首批清单中的工行、招行、重庆农商行等金融类App被移出，豆包改为对金融类应用整体主动限制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