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朱光：去看有点难懂的戏，去做人生的附加题

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首个周末，偶遇了10月底罕见的台风天。10月23日下午，风雨渐起，去年逝世的美国戏剧大师罗伯特·威尔逊的最后一部作品《大白鲸》在徐汇滨江的西岸大剧院进行亚洲首演。当晚，德国邵宾纳剧院带来的著名导演奥斯特玛雅早期作品《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在杨浦区的Young剧场上演。与此同时，也是去年意外身故的导演布图索夫的《海鸥》，在静安区的大宁剧院首演——著名演员马伊琍为此更改了去乌镇戏剧节看戏的日程……

台风天最能显现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在每个剧院的门口帮助观众迅速收拢雨伞、抹干地面的水渍、指明放伞的位置……而观众也一路配合到底，自助取票时还保持着距离——第二位取票者离第一位有1米。以上三部剧目，并非每一个中国观众都耳熟能详的题材，但是其艺术表现形式都几乎代表2024年至2026年的各国舞台艺术顶尖水平——除了《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这是邵宾纳剧院于2009年在德国首演的作品。但是，这也是该剧的上海首演。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仿佛有点难懂的戏，迎来的现场都是爆满。其中当然有中外文艺工作者——圈内人都视艺术节为免了机酒开销的“进补”时段。无论是编剧、导演还是表演乃至舞美，时间更短、空间更有限的舞台剧，其创制技术远比影视剧更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因而，观众席里时常能看到文艺名家。错过了2024年在德国杜塞尔多夫首演的《大白鲸》的德国邵宾纳剧院演职员没想到，两年后还可以在上海“补看”。

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拖着行李箱、打着伞，从长三角乃至北方城市，来到上海度过一个“戏剧周末”的文艺青年。社交媒体上的互动，以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含金量，确实吸引了不少观众——《大白鲸》的“亚洲首演”；《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改编自“法斯宾德”1979年的同名电影；布图索夫的《海鸥》时长“5小时”……这些双引号里的关键词，已经描摹出令人向往的美好或者挑战。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这个周末过去后，挑战似乎替代了美好。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看不懂”的发声。表示对玛丽娅·布劳恩的爱情选择困惑的——“试图思考是我的问题还是邵宾纳的……从头懵到尾”。有人懵了之后向别人请教：“看了别人的解读，了解了国家迈向新生、女人却走向灭亡的暗线与明线的交织，提前了解过剧情的观演体验会提升。”还有人则对“提前了解剧情”很不以为然：“我觉得没有一部戏剧可以要求观众提前做功课。”

对于《大白鲸》的懵懂，又扯出了上上周末，在Young剧场上演的罗伯特·威尔逊的另一部作品《道林》——改编自王尔德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

“罗伯特·威尔逊的黑白极简、雕塑感舞台风格对文本要求非常高，《道林》这样破碎复杂的就很适配，《大白鲸》的故事被简化为骨架后就显得薄弱，只剩下简单重复。”“因为很喜欢《道林》就临时加场了《大白鲸》，但显然《道林》更惊艳。”

《大白鲸》

仅谈《大白鲸》，意见相左时常“捉对”出现——

“全世界做戏剧技术的人都应该看罗伯特·威尔逊的戏是如何控制灯光的。”“《大白鲸》的灯光给我的眼睛造成了物理性伤害。”

“《大白鲸》的音乐太土了，竟然就是流行歌曲。”“《大白鲸》每一首歌都好好听，哪里可以听到原声带？”

仅谈罗伯特·威尔逊，也时常看到针尖对麦芒。

“我不是一个能在纯形式元素的自我展示中获得审美满足的观众”。

“我看不太懂但是依然很喜欢这个剧，毕竟其视觉和听觉已经足够震撼。”相对中性的评价是：“此等高雅戏剧一年必须得看一两回让自己开开眼，主观上没有很喜欢，客观上觉得好厉害。”

有位观众如此总结观感：“演员非常了不起，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文艺程度，感觉高中误入物理竞赛课的感觉回来了。”

《大白鲸》

我们大部分人看戏的感觉，就像是在做卷子，尤其是两三道附加题之前的必考题。必考题，必有对错，甚至只有唯一答案。附加题，则多种解法，甚至开放不受限。去看一部有点难懂的戏，其实就是去看一部认知高于自己的文艺作品。它必然有超越思维定势的精神内核、主题内容和展现形式。每一部舞台剧的选题，同时也受限于编剧、导演的认知。罗伯特·威尔逊肯定不会去编排《红楼梦》，而《大白鲸》在英语世界的大众知晓程度，和《红楼梦》在汉语世界的普及程度相当。客观说，不熟悉英语乃至德语语境的观众，应该事先了解“大白鲸”的人物和情节。而内行看门道——在舞台剧方面，看的就是其艺术表现形式，看编导如何把文字叙事幻化为舞台可视的震撼——更高级的震撼并非视听强刺激，而是对视听元素充满想象力的编排，并且具有无法企及的审美高度。

当一部作品想表达的内涵，没有被观众捕捉到时，“审美高度”就会变成“物理伤害”。当一部作品的音乐部分没有与视觉部分一样先锋，观众就会感觉平庸如流行歌曲——但是，如果两者一样先锋，也可能对其他人造成更大面积的“物理伤害”……

《大白鲸》

观众是人，戏剧也是人创作的——但是人和人，完全不一样是常态。但是有意思的，也就是这些不一样的地方——因此，产生了文化。文化的属性，就是在流动中互融，观演流动起来，才真正完成演出。

观众不能把戏剧这种流动的文化，当成一件物品——答案对错分明的物理竞赛题；正如艺术家通过作品表达自我的时候，也不能对观众视而不见，仅仅单方面输出。

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为何要去引进当前国际一流戏剧？首先，她给了我们去认识当下各国艺术家最新作品的机会。其次，她给了我们不去旅行，但是依然能进入各种思想空间和艺术形式的可能。再者，她让我们重新反思我们当下的生活是否值得过。看懂《道林》的，知道了“真正的腐朽不在皮囊在人心”……看懂《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就知道其样式是典型的西方通俗剧，但内核可以从德国自二战后的反思开始……看懂《大白鲸》，会了解这是罗伯特·威尔逊一生中最落实到叙事的作品了，不信回看《道林》，当然其视听元素的运用在全球戏剧界也是一骑绝尘……

《海鸥》

不要把人生仅限于做卷子的必答题，人生哪有那么多对错，正如戏剧。或者反过来说，戏剧哪有标准答案，正如人生。我们感受人生，正如感受穿过身体的风，似动非动的云，拍打礁石的浪，似懂非懂的戏。暧昧期为什么美，因为它浓缩了所有感受，同时汇聚了挑战与美好。

去看有点难懂的戏，去做人生的附加题！从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始。

原标题：《新民艺评｜朱光：去看有点难懂的戏，去做人生的附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