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焦元南:先礼后兵(1/9)
入秋的哈尔滨,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松花江上的风裹着凉意,贴着道外这片老街老巷横冲直撞,把白天攒下的那点热乎气,一点一点吹散。街面上华灯还没亮透,道外夜总会门口的两盏灯已经先亮了,昏黄的灯光罩着台阶,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二楼办公室里,焦元南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桌上的茶刚续过一遍热水,水汽袅袅地往上飘,他靠进椅背里,半眯着眼,听着屋里几个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有人说起城东新开的那家馆子,有人念叨着谁家姑娘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都是些不着四六的闲话。茶喝到半凉,续上热的,再接着聊,谁也不急着散。
焦元南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如今的焦元南,和冰城别的社会大哥走的完全不是一条路子。道上不少人,终日吃喝嫖赌,一门心思捞钱撑场面,走到哪儿都恨不得把排场摆到天上,恨不得让满城人都知道他是谁。焦元南不一样。他手里生意稳定,场子一个接一个地开着,账面上的进项清清楚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愣头青了。当年那些打打杀杀的岁月,像松花江上结过的冰,一层一层冻住了,沉在河底,轻易翻不上来。
外人只看见他如今的体面,看不见他当年是从什么样的泥里趟过来的。那会儿的道外,不比现在,街面上的规矩是用拳头和刀背一点一点讲出来的,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焦元南吃过亏,栽过跟头,也亲眼见过有人一夜之间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那些年的血和汗,教会了他一个道理:站得越高,越要稳;越是有人盯着你,越不能露出急相。如今他手下的生意盘根错节,养活的人一茬又一茬,可他在人前,永远是不紧不慢的那副样子。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爱和这帮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喝茶小酌,闲聊打趣。屋子不大,摆着几把椅子一张桌,烟灰缸里的烟头没断过,茶壶里的水没凉过。谁心里都门儿清,外头有多少人眼红这位道外的领头人,可在这间屋子里,没有老板和手下,只有一起趟过泥、挨过刀的兄弟。
倘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远离无休止的厮杀和恩怨,对他来说,算得上这辈子最安稳舒心的日子。焦元南偶尔也会这么想——风平浪静,兄弟都在,茶是热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屋里的烟味混着茶香,是焦元南最熟悉的气味。他看人看了一辈子,最后信的还是身边这几张脸。这些年,有人来投靠他,有人来巴结他,也有人前脚喊哥后脚递刀,他都见过。留下的,都是拿命换过交情的。子龙不爱说话,办事却从来牢靠,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思,话不多,可焦元南交代的事,没有一件办不成的。焦元南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能交下这么几个人,比攒下多少钱都踏实。
外头的天色又暗了一层,窗户玻璃上映出屋里的灯影。焦元南收回目光,正打算再续一杯茶——
哥几个正闲谈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下子打破了屋里松弛的气氛。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屋里的话音顿时停住了,几个人都朝门口看去。
焦元南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头都没抬,朝一旁的子龙吩咐:“子龙,去看看是谁。”
子龙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门一开,外面的光扑进来,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位,是焦元南的亲哥哥焦元东;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面孔,四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模样文质彬彬,身上穿着干净妥帖的中山装,看着斯文,不像是道上混的。
焦元南放下茶杯抬眼望去,笑着开口:
“哥,你怎么过来了?物流园那边不忙?是有事?”
焦元东往前走进屋里,侧身拍了拍身边那人的肩膀,对着焦元南说:
“元南,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最好的兄弟,遇上急事了,特意过来找你搭把手。”
一听是哥哥的好友,焦元南立刻从老板椅上起身迎上去,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热络了几分。他这人有个脾气,自己人的事就是他的事,哥哥的朋友,更是不用说的自己人。
焦元东继续介绍:“元南,你得叫平哥,他叫段平,是方正那边的,你多照应。”
焦元南伸手,带着江湖人的爽朗:“平哥,我焦元南。”
段平连忙伸手和他相握,语气客气:“老弟,客气了,以后要多麻烦你。”
两只手一握,焦元南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打量。段平四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模样文质彬彬,说话温和,身上没有半点混社会的凶悍气息。和那些满身横肉、出言粗野的人一比,一眼就能看出是读过书的人。
焦元南在冰城这些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眼睛早就练出来了。一个人是读过书的,还是混江湖的,是实在人,还是满肚子弯弯绕,几句话,一个眼神,他差不多就能掂出个七八分。眼前这位段平,一看就是正经做事的读书人,登他的门,想必真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
段平的父亲,是方正县医院最早的老院长,医术高明,当年在方正一带名气很大。那时候县里但凡有个疑难杂症,人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老院长,大半个方正县的男女老幼,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恩惠。年纪大退休之后,老爷子闲不住,在县城开了一间私人诊所。老爷子医术扎实,收费公道,心地仁厚。遇上家境贫寒拿不出医药费的病人,常常摆摆手,先看病,钱有钱再给,没钱就算了。靠着这份心肠,诊所口碑极好,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愿意来他这里看病。有人劝他,说老爷子你行医半辈子,攒下的名声比金子还值钱,诊费该收就收,别惯坏了人。老爷子总是摆摆手,说不碍事,人这一辈子,能治好的病比能赚到的钱金贵多了。
老爷子在方正干了四十多年,经他手接生的孩子一茬又一茬,有的都当上爹妈了,还领着自家孩子来找他看病。老院长退休那阵子,县里好多人舍不得,说老爷子一走,这县城里谁还信得过?老爷子摆摆手,说不走,换个地方接着看病。于是那间诊所,就成了老院长的第二个家。白天坐诊,晚上也常有病人上门,敲门声一响,灯就亮了。段平从小就在诊所里长大,闻着药味,看着父亲一遍一遍地开方子、号脉,看他把穷人家的病人送出门口,还要追出去塞上两副药。那些年岁落在段平心里,让他后来做任何决定,都先想着病人两个字。
段平大学毕业之后,选择接手父亲的诊所。他脑子活,有想法,四处筹措资金,把小小的诊所扩建,做成了一家正规的民营医院。他不光守着老爷子的医术和仁心,还多了年轻人看事的眼光。这家医院规模、环境、硬件配置,一点不比县医院差,不少设备还要更好。CT、X光、彩超、心电图,清一色进口西门子设备。在当年方正这种县城,这套配置算得上顶尖,独一份。机器运回来那天,县医院的大夫都跑来瞧新鲜,啧啧称奇。
医院一共两栋五层楼房,主楼用来接诊门诊、检查看病,新盖的另一栋打算做住院部。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谁知道平地起风波,一脚踩进了旁人挖好的坑里。
消息传出去,方正县的老百姓都替段院长抱不平。有病人说,段院长家的医院,跟老院长一个脾气,先看病后收钱,从没见过哪家医院这么办事的。可偏偏这样的好人,被一纸合同困得死死的。焦元南听段平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一脚,踩的不是坑,是刀口。
焦元东招呼段平坐下。段平刚落座,神色局促不安,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紧。焦元南眼力好,一眼看出他心事重重,拿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平哥,跟着我哥专门跑一趟,肯定是遇上难处了,有话直说,在我这不用见外。”
焦元东也跟着劝:“小平,元南是我亲弟弟,不用拘谨,能帮上忙他不会推脱。”
段平叹了口气,神色为难:“那我就直说了。要不是和你哥从小交好,我也不好意思上门麻烦你们。”
焦元南摆了摆手:“平哥,你跟我哥这交情,不用说麻烦。”
屋里安静下来。焦元南重新坐回椅子里,示意子龙把茶续上,又给段平添了一回水。他看得出来,这位平哥是实在人,被逼到绝路上才开的口。江湖上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着白纸黑字当刀使,欺负老实人。这一趟,说什么也得把这事捋明白。
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这才开了口:“我在方正开了家民营医院,打算扩建住院楼。之前在银行申请一千万贷款,说好能批,最后只下来六百万,凭空多出四百万的窟窿。”
焦元南皱起眉头:“按你医院的规模和资质,怎么会砍掉这么多?”
段平苦笑:“银行说民营医院按非营利性质评定,风险高。医院资产不好处置,真要是还不上钱,总不能把病人赶出去查封医院,没法变现,银行不敢多放贷。”
焦元南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门道,这行我不太懂。平哥,是不是差钱周转?你说个数,用多久,我帮你张罗。”
焦元南这话不是客套。他在冰城这么多年,手头松紧的账,自己心里门儿清,四百万对别人是天文数字,对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这话一出口,段平脸上的难色非但没褪,反而更重了,焦元南看在眼里,心里一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焦元东连忙插话:“元南,单纯借钱倒不用特意找你。他是踩进别的圈套里了,让他慢慢跟你说。”
焦元南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把目光重新落在段平身上,等着他往下说。
段平感激地看向焦元南:“老弟,就冲你这份痛快,我先谢你。当初急着补缺口,我妹夫说认识做民间借贷的,手续简单,利息看着很低,差不多跟银行接近,月息一分,四百万,一个月利息四万。我没多想,就让他去签合同拿钱了。”
“这个利息确实不算高。”焦元南说道。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耳里听过的、眼里见过的借贷门道数不清,月息一分,搁在哪个时候都算得上规矩价,不像是趁火打劫的路数。
民间借贷这一行,焦元南见得多了。有人讲信用,钱借出去是钱,还回来还是钱;有人不讲信用,钱借出去是饵,等着收的是鱼。月息一分,听着厚道,可合同里埋的雷,往往不在头一年。
“我也觉得合适。”段平继续讲,“我本就不习惯欠外人钱,后来凑了亲戚借款、老爷子养老钱加上医院营收流水,好不容易把四百万本金连利息凑齐,打算一次性还清,早点了结。谁知道,钱还过去,麻烦来了。”
焦元南一愣:“一般都是还不上钱才出事,你主动还本付息,怎么反倒惹麻烦?”
“都是我妹夫糊涂,”段平一拍大腿,“他不认几个字,签合同的时候人家怎么说他怎么签,根本没细看。等我拿到合同一看,傻眼了。我只想借一年,合同上签的是三年。第一年确实月息一分,第二年直接涨到五分,第三年月息一毛。”
焦元南神色一沉:“这利息也太狠了。”
一年五分的月息,一年一毛的月息,这哪是借贷,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焦元南在道上这些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狠人,可把刀磨得这么亮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还不是最坑的。”段平脸色发白,“我们主动提前结清,对方一口咬定我们违约,要拿三百万违约金。”
“三百万违约金?”焦元南猛地站起身,“这不是明着讹人吗!”
他这一起身,屋里的空气都跟着紧了紧。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好好的一桩事,说到后头竟是这么个欺负人的局。
“我也跟他们商量,本金结清,利息按实际使用时间全部付清,违约金能不能少一点,我愿意拿出一百万了结。可他们不肯。”段平越说越激动,“直接拉了一帮人堵在医院里,不砸东西,就守在门诊、收费口,每天收上来的医药费,直接被他们拿走。医院根本没法正常经营,眼看着就要被拖垮。我妹夫上前理论,被他们打了两回,现在还在家养伤。”
段平说到妹夫挨打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喉结动了动,像是把那口气硬咽了回去。焦元南听得出来,那不是怕,是屈。一个开医院的读书人,被人堵着门面收钱,有理说不清,有冤没处申,这种窝囊气,比挨两拳还难受。办公室里谁都没说话,只有茶壶里的水汽,轻轻地响着。
焦元南眉头紧锁:“你报警没有?”
“报了。”段平叹气,“派出所所长和我还算熟,可看了白纸黑字的合同,说是民间借贷纠纷,公安没法介入,让我去法院起诉。我打听了,打官司耗时长,输赢还不好说。”
“这帮人倒是懂钻空子。”焦元南低声骂了一句。
合同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公安插手不了,法院又拖不起,对方不砸东西不打砸抢,就跟你耗,把医院的口子堵死,让你自己垮。这套路一套接一套,环环相扣,分明是行家下套,专等着人往里钻。
段平接着算账:“我只用了半年钱,利息本金全都给足。按合同算,第二年每个月利息就要二十万,一年二百四十万;第三年月息一毛,一个月四十万,一年四百八十万。四百万本金,光是后两年利息就要七百二十万,谁扛得住。”
焦元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一个月二十万,一年二百四十万;一个月四十万,一年四百八十万。半年就能把本金吃干的利息,合同上还签了三年,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着走出来的合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火。
焦元南沉默片刻。四百万的本金,光是利息就要翻出去七百多万,就算把医院拆了卖了,也填不平这个窟窿。对方压根没打算让人活着走出去。
段平开的是一家救命的医院,治的是别人的病,自己却被一纸合同困进了死局。焦元南想着方正县那两栋五层的楼,想着楼里进进出出的病人,想着段平父亲悬壶半生攒下的名声,心里那点火,一点一点拱了起来。这不是一般的生意纠纷,这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还非要人笑着说谢谢。
他沉吟了一会儿,看向段平:“平哥,你直接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想着托人说和,我认拿出一百万,把这事彻底了掉,我就知足了。”
焦元东看向焦元南:“元南,你在冰城人脉广,帮你平哥出面周旋一下。”
焦元南看向段平,语气干脆:“平哥,你是我哥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他们这么欺负人实在过分。这笔钱是从哪借的?”
“放贷的在冰城富锦街,大发典当行。”
“大发典当行?”焦元南回想了一下,“是不是东兴街拐进富锦街那一家?我开车经常路过。地方我知道,只是典当行老板我不认识。”
“就是那家。”段平点头。
焦元南掏出大哥大:“我打几个电话问问,看看有没有熟人跟他们搭上话,先摸摸底。”
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白伯涛的号码。白伯涛是道上有名的交际人,人头熟,路数广,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打听这种事,找他最合适。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传来白伯涛的声音:“南哥,啥事你尽管说。”
“伯涛,忙着呢?跟你打听个事。”
“富锦街那家大发典当行,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大发典当行?你怎么还问起这个了?”白伯涛笑了一声,“是杨老四开的,怎么,你跟他有纠葛?”
“杨老四……”焦元南沉吟片刻,“我有点印象,好像来过我场子玩过几回。是这么回事,我一个哥哥急着周转,在他那拿了四百万,合同签得有圈套,被人给坑了。”
“啥?你哥借了杨老四的钱?”白伯涛语气一下子沉下来,“南哥,不是我说你,要用钱怎么不先找我?杨老四这人根本不好惹,他的钱哪里是好拿的,借出去就得扒一层皮。”
“我也是刚知道这事,赶巧了。”焦元南叹了口气,“伯涛,你跟他熟,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约他出来坐一坐?都是道上的,卖个面子,差不多就收一收,别往死里逼。”
“那肯定没问题。”白伯涛一口应下,“南哥你开口,他杨老四敢不给面子?放心,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约人,等我消息。”
“好,我等你信。”
挂了电话,焦元南心里稍稍稳了些。杨老四的名号他不是没听过,典当行、放贷,道外这一片也算一号人物,可再横的人物,总归要讲个道理。既然白伯涛肯牵线,事情就有商量的余地。
白伯涛这人,场面上吃得开,为人也活泛,这些年给焦元南牵过不少线。焦元南信他,也敬他,知道他办事有分寸,能软能硬。他说杨老四不好惹,那杨老四八成真不好惹。可再不好惹的人,也有怕的人。江湖是一环扣一环的,谁在谁头上,心里都得有本账。
一旁焦元东看着神色焦灼的段平,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抚:“小平,放宽心。你不知道我老弟在冰城的分量,这点事,他肯定给你摆平。”
段平抬眼看向焦元南,依旧忐忑:“元南,这事真能顺利解决?”
“平哥,咱们自己人,不说虚的。”焦元南咧嘴一笑,“况且咱们占着理,怕什么。杨老四再横,也不能蛮不讲理。”
约莫半个钟头,大哥大响了,是白伯涛回电。焦元南连忙接起:“伯涛,怎么样,约上了?”
“约好了,地点定在道里兴隆宾馆,晚上五点。”
“兴隆宾馆?”焦元南皱起眉头,“怎么选在那里?沿街那么多饭店,何必跑这么远?”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地方是他定的,咱们也没法挑。”白伯涛声音带着无奈,“对了,是我过去找你,还是你过来接我,咱们一起走?”
焦元南一听笑了:“你别来回折腾,到点我过去接你。”
“行,那就这么定。”
旁边焦元东问道:“定的几点?”
“五点。”
焦元东点点头:“元南,那我先走了,物流园那边脱不开身。你陪着平哥把这事处理妥当。”
“好哥,你回去忙,这边不用惦记。”
焦元东拍了拍段平的肩膀:“没事,晚上跟着我老弟去谈,肯定能办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焦元东走后,屋里安静了一阵。焦元南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心里已经把晚上这场局过了几遍。杨老四选在道里的兴隆宾馆,摆明了要占主场,这是想先声夺人。焦元南却不急,他在道外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样的局都见过,真到了场上,见招拆招就是。
子龙把茶壶里凉掉的水倒了,重新沏了一壶。段平在一旁坐着,两只手始终没松开过茶杯。焦元南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些人的慌,写在脸上;有些人的稳,也写在脸上。今晚这一趟,他打算替段平把该摆的道理都摆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了。焦元南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车流,又看了看表。这场局还没开场,他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剩下两成,就看杨老四识不识趣了。
时间快到三点,焦元南只带上子龙一个兄弟,再加上段平,一共三个人,开一台车,动身去接白伯涛。
车是那台墨绿色的4500,擦得锃亮,往路上一停,就是道外这片地面上最眼熟的招牌。焦元南坐在副驾驶,段平坐在后排,一路上话不多,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秋天的哈尔滨,街上行人裹着外套,行色匆匆,路边的小饭馆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段平望着窗外,手指始终绞在一起,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焦元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话不多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到了地方,他来说,段平只管坐着。
焦元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劝。这时候说什么宽心话都是空的,等见了面,把事谈成了,比什么都管用。
车子在白伯涛那儿停下,白伯涛拉开车门坐进来,跟段平点头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焦元南一眼:“南哥,都安排妥了,走吧。”
白伯涛一上车,倒是先开了口,捡着道上的新鲜事说了两件,又提点了几句杨老四的脾气秉性——说杨老四这人钱上抠得死紧,可场面上最讲究,你要是跟他摆架子,他比你还能摆。焦元南听着,没插话,只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路。白伯涛点到为止,说完也就不再开口。
接上白伯涛之后,一行人直奔兴隆宾馆。
道里的兴隆宾馆,是这一片有名的大馆子,门脸气派,包间多,菜也讲究,是冰城人谈事情愿意去的地方。车子在宾馆门口停稳,焦元南下了车,掸了掸衣襟,带着白伯涛、段平和子龙往里走。
门口迎宾的伙计眼尖,一眼认出白伯涛,赶紧堆着笑往楼上引。走廊里铺着红地毯,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偶尔有服务员端着菜进出,脚步轻快。走到666包厢门口,白伯涛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焦元南一眼。焦元南点了点头,示意他推门。包厢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还有男人粗着嗓子的说笑。白伯涛吸了口气,这才推开门。推开包厢门,杨老四已经提前到了。
他不是孤身一人,大明、刘佳、老孟七八名兄弟陪在左右。包厢里摆着两张大圆桌,杨老四单独坐一边,他手下一众兄弟坐在另外一桌,个个眼神警惕,来回打量来人。焦元南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这是摆阵势呢,主场要占,气势也要压。
包厢里灯光明晃晃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热气从茶壶嘴里冒出来。杨老四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沿上,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手下那桌人,有见过的,有眼生的,一个个腰杆挺直,目光在来人脸上逡巡。焦元南脚步没停,脸上神色也没变,径直往桌边走。这种阵势他见得太多了,摆阵势的人,往往最怕真刀真枪。
白伯涛率先迈步上前打招呼:“老四。”
杨老四抬眼笑起来:“哟,伯涛来了。”目光扫向焦元南,故意问道,“伯涛,这位是?”
“怎么,老四你不认识?这是焦元南,南哥。”
杨老四哈哈一笑:“听过名号,一直没机会见面。”
焦元南主动伸手,大方开口:“你好,四哥,我焦元南。”
杨老四拍了拍手,故意调侃:“哎呀,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哎,嘴笨,说反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面。别笑话我。”
焦元南淡淡一笑,心里清楚他是故意拿捏,却不跟他计较这些口舌。来之前他就知道,这顿饭不是叙旧的饭,是过招的饭,嘴上占不占便宜,不顶用。他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开门见山:“今天过来,是想请四哥卖我们一个人情。”
“哎哟,元南,冰城的大哥跟我杨老四要人情,我可担不起。”杨老四连连摆手,满脸堆笑。
白伯涛见状连忙打圆场:“别这么说,都坐都坐,菜马上就上,咱们边吃边聊。”
众人纷纷落座,酒菜很快安排妥当。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酒也斟满了,可桌上的气氛,始终隔着一层客气。
杨老四让服务员把酒打开,亲自给焦元南斟了一杯,又给白伯涛满上,轮到段平的时候,酒杯往他面前一推,也不说话,就看着。段平刚要端起来,焦元南伸手拦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把段平面前的酒盅换成了茶盏。杨老四也没强求,笑了笑,把酒壶放回桌上。一来一回,话没多说,可该亮的底线,已经亮了出来。
焦元南本打算开席之前,先把段平的前因后果说清楚。没想到杨老四抢先开口,目光落在段平身上:“元南,我这么叫你,你别介意。我是五四年的,论年纪比你大,没错吧?”
焦元南看他一眼,点头:“没事,怎么叫都行。”
“伯涛之前给我打电话,只说你要找我,没说是什么事。”杨老四继续说道,“焦元南的面子我肯定得给,一开始我还以为就是聚一聚,交个朋友喝酒。”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段平,话锋一转,“可段平跟着一起来,我就明白了,这顿饭不只是叙旧。元南,这事属于生意上的往来,生意场上,只讲利益,不谈情面。我说的没错吧?”
杨老四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先发制人,提前堵死了人情这条路,摆明了不打算卖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先把门关死了一半。焦元南心里明白,这是杨老四故意亮出来的态度——你焦元南的面子,我给,但也就止步于请我吃这顿饭。剩下的,得分毫必争。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急着喝,转了两圈,又放回桌上。急,是这个局里最要不得的东西。
段平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过,听杨老四把“只讲利益,不谈情面”八个字说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焦元南。焦元南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段平心里那根弦,这才稍稍松了一点。
焦元南从容一笑:“四哥,你别误会。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在商言商,不是跟你打感情牌。不管什么事,总得讲个道理。”
“道理是要讲,可做生意不光讲理,还得讲法。”杨老四立刻打断他,梗着脖子说道,“你不做典当、不放贷,不清楚里面的规矩。这一行管控严,借贷、合同、金融的条条框框多着呢。我借钱给老段,手续齐全,合理合法,一点毛病没有。”
焦元南点点头:“四哥说得对,讲理,也得合法。”
说完,他拿起大哥大拨了一通电话,贴在耳边:“喂,到哪了?嗯,666包厢,好。”说完挂了电话。
杨老四脸色一沉:“元南,你别跟我玩这套,想叫人过来闹事?”
他身边七八个兄弟一听,噌地一下全都站起身,包厢里气氛瞬间紧绷。酒杯碗筷停在半空,连端菜的服务员都僵在门口,进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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