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越打越旺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环境报）

清晨7点多，无论身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以下简称生地所）研究员、国家林草局沙漠边缘阻击战片区专家组组长雷加强总会准时点开一张沙漠照片，配上一段自己写的文字，点击发送“早安，加油”。这个动作，他已持续1600多天。

他有个特别的自喻：沙打旺。沙打旺是我国北方风沙干旱地区典型的牧草品种——抗风沙、抗寒、抗旱，风沙浅埋数日，大风吹出裸露的根部，依然能顽强再生。

“我从一位长期从事防沙治沙的老先生那里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雷加强表示，沙打旺有3层含义：字义上，沙子越打它越旺，自己的名字“加强”与“沙打旺”异曲同工；功能上，它是饲草，治沙归根结底要养活一方百姓；更关键的是，它能固氮改土，而雷加强心中治沙的终点，正是让沙地变沃土。

一个人的选择，三代人的接力

照片上，一条绿色“丝带”前，树立着一块“锁边工程”纪念牌，“在3036公里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合龙点上种下的最后一株玫瑰花，这是属于治沙人的浪漫。”雷加强解释说。

“1978年，我国就启动‘三北’防护林工程，塔里木周边的绿洲防护林差不多同期建设。当时是绿洲保卫战，重点在绿洲外围建立防护体系，现在是沙漠阻击战，在沙漠边缘建立防风阻沙带。事实上，这两者是跨越时空的综合防护带，也可称为‘锁边工程’。2024年‘锁边工程’已经完成了它的‘绿环’计划。”雷加强说：“中国在荒漠化治理或者防沙治沙有很多创造性的工作，比如‘中国魔方’、沙产业、穿越流动沙漠的人工绿色走廊等。”

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是40余年几代治沙人努力的结晶。这个过程中，雷加强正好肩负着承上启下的重任。

1983年，沙漠前沿距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策勒县城仅1.2公里。为应对“沙临城下”的挑战，中国科学院策勒沙漠研究站（新疆策勒荒漠草地生态系统国家野外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策勒站）首任站长张鹤年带领科研人员顶着“走一步、退三步”的漫天黄沙，创造性地提出“引洪拉沙”的策勒流沙治理模式，以及引洪灌溉大规模恢复植被的南疆柽柳恢复模式。两项成果于1995年获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全球土地退化与荒漠化防治成功业绩奖。

2004年，雷加强接任策勒站站长，沿着老一辈的足迹寻找治沙与产业结合之路，创建了绿洲外围经济性生态屏障建设模式。

在雷加强带领下，策勒站将绿洲外围和沙漠边缘治沙拓展到内陆河全流域，建立了山区—灌区—沙区联防联治的干旱区内陆河全流域生态综合整治技术体系。2023年，作为片区专家组组长，雷加强深入实地踏勘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并向有关部门提交“咸水利用”“光伏治沙”等咨询建议10余份。2024年11月28日10时37分，随着最后一株玫瑰花苗栽下，285公里缺口“合龙”。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自此有了一条完整的3046公里“绿围脖”。至此，全国53%的可治理沙化土地得到有效治理，沙化土地面积净减少6500万亩。

如今，现任策勒站站长曾凡江又带着新一代人接过接力棒，几代人的背影在沙漠边缘叠成一条线。

一个科学家的办法，一个国家的答卷

在沙漠周边生活的老百姓常说：“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木，比养活一个孩子还难。”塔里木沙漠公路沿线年降水量仅20余毫米，年蒸发量却超过3800毫米。雷加强和团队既要适应干旱环境，更要与风沙抗争。“起风时别人往屋里躲，我们却冲出地窝子直奔风沙现场，观测和记录风力的大小、输沙的多少、沙子移动的方向。”雷加强回忆说，回来时每人都成了“沙雕”，头发里甚至眼睛、耳鼻、嘴巴里都是沙子；吃饭时要在米饭里加水搅和，把沙子沉到碗底，吃上面的米粒。

凭着沙打旺一样的韧劲，雷加强摸清了流沙地咸水灌溉造林的科学规律：沙土颗粒粗、毛细作用弱，咸水灌溉后盐分快速下渗、表聚作用强烈。通过灌溉强度和定额调控，使盐分不在植物根系层形成积累，寸草不生的流动沙漠就此长出绿植。

雷加强将沙漠公路沿线风沙环境划分为五大区和208个区段，提出“按区布防、分类治理”的防护林建设方案。防护林植物成活率超过85%，实现了当年造林当年见效。

2006年，他总体负责设计的长436公里、总面积3128公顷的防护林生态工程全线贯通。108口灌溉井，像生命线一样扎进沙海深处，滋养出世界第一条穿越流动沙漠的人工绿色走廊。

2015年，联合国环境署官员考察时感叹：“这是给沙漠系上的绿丝带。”

2024年，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合龙”后，雷加强又凝练出“全域治沙”的“三全两可”：全要素协同、全链条统筹、全空间布局，生态可持续、产业可经营。

“当农民在防护林经营、林果业种植中获得经济收益，在治沙中获利、护绿中增收，他们才会积极地投身防沙治沙事业。”雷加强说。

在雷加强的推动下，“稳边”“富边”工作接续展开。金塔县在50公里锁边带上种梭梭白刺50万亩、接种大芸15万亩、锁阳3万亩；茫茫戈壁种出了全国知名的阿克苏苹果。如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生经济作物面积已达1083万亩，总产值达290亿元。

一个“绿色使者”，一个共同体的雄心

2006年，雷加强和团队将治沙技术带到了利比亚。中国防沙治沙的先导样板由此走进非洲。

18个批次、11个国家……在毛里塔尼亚，他们看到当地防护林存在“天上绿油油，地面风沙流”的现象。于是，他们把中国“小方格”与非洲“大方格”组合固沙，将乔灌草结合模式与滴灌技术配合推广，使毛里塔尼亚首都圈防沙试验区植被覆盖率3年提升20%。

2015年，时任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副主任、现任《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执行秘书易卜拉欣·蒂奥考察新疆后评价：“非洲正在建设一道‘绿色长城’，中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已建成了一条绿带，我想这项技术对‘非洲绿色长城’建设是极有借鉴作用的。”

2017年起，“非洲绿色长城”建设技术培训班在新疆开班，来自摩洛哥、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等国的官员和技术人员约300人参加培训，并走进沙漠公路实地考察。

2022年，雷加强在北京市的格致论道上提出非洲绿色长城的中国方案：“中国作为世界上防沙治沙的大国、强国，我们有责任、有义务，把中国荒漠化防治的模式、技术方案在国际上推广应用，为全球生态治理贡献力量。”

2024年7月，中国—非洲绿色技术公园在毛里塔尼亚落成。60亩示范园里光伏扬水、智能灌溉与中国固沙技术结合，种出了西瓜、茄子、辣椒。

2025年，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向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颁奖，表彰其30年的卓越贡献。

“治沙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教会人类如何与沙漠共生。”雷加强正致力将工作区域升级为“致富互助组”，最终建成“绿色共同体”。

如今，虽已退休，雷加强却用16天重走塔克拉玛干3000多公里防线，梦想着建立防沙治沙大模型，让公众在模型里模拟“治理塔克拉玛干的风沙危害”。

一株沙打旺，固氮、改土、育人，扮绿了塔克拉玛干，也远渡撒哈拉。正如雷加强所言：“治沙没有国界，地球是个大家庭。只要荒漠还在蔓延，治沙人的脚步就不会停歇。”

来源：中国环境报

编辑：任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