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网上有句话流传很广:白居易也买不起房。
我第一次看见时正在租房,
心里挺安慰。
后来翻他的集子,翻到长庆元年——那一年他刚做中书舍人,
在长安城东的新昌坊买下一所宅子。
同一年,他又写下「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
买宅的和喊穷的,是同一个人,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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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我都信,所以必须查清楚:他到底买不买得起。
01
我住的这间房朝北,下午三点以后就晒不到太阳。
房东姓王,签合同那天他说,这房子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我把一张长安城坊图复印了两份,铺在桌上,用两个杯子压住四角。
图上是密密麻麻的方块,一个方块就是一个坊。
我在东边靠城墙的位置找到一个方块,上面写着“新昌坊”,用铅笔画了个圈。
长庆元年,白居易在这里买下一所宅子。
《白居易集》里有诗记这所新居,说院子够摆筵席,门前够停马车。
同一年,他还有一首《卜居》。
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白居易集·卜居》)
买了宅子的人,为什么还在诗里说自己连蜗牛都不如。
我手上的编年把这两首诗放在同一年前后。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只看出两种可能:要么有一个年份错了,要么“买不起房”和“买了房”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冲突。
我把杯子挪开,先查最笨的一件事:白居易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过自己的房子。
02
长安的房子不临街。
坊有墙,墙有门,天一黑鼓一响,门就关。
所以长安人买宅,买的是坊墙里面那一块地,连同地上的房子。
地和房子只从三个地方来:朝廷赐的,祖上留的,花钱买的。
赐宅看品级和恩宠,祖业看家门,轮到“花钱买”这条路,市面上流通的本来就少。
还有第四条路:租。
唐人叫“僦舍”,当官的也一样租。
京官在长安做官,家眷在别处,许多人一辈子就是租宅,住官舍,或者借住寺观。
房子这件事,在长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整套规矩的事。
规矩里最重要的一条是钱。
唐代京官的俸禄,前后变过几回,唐初给得薄,后来才加。
白居易自己报过一个数。
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馀。
(《白居易集·常乐里闲居偶题十六韵》)
这是他做秘书省校书郎时的月俸:一万六千文。
一万六千文是多是少,得看拿它买什么。
买米,够一家人吃饭;买坊里的一块地,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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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纸上推出来的第一句话,但我不敢写死,因为长安的宅价材料,我手上只有零星几条,而且多半是晚唐五代的,隔着上百年。
这是全书的一个缺口,后面第七章我会把能找到的都摆出来,能说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
先把人立起来。
白居易祖籍太原,曾祖一辈迁到下邽,家在渭水边上。
他父亲做过县令一级的官,家里有几亩田,一处村舍,不算穷,也谈不上富。
建中年间中原打成一锅粥,一家人往南走,走到江南。
他后来写诗提过那边的米和鱼,语气不苦,可见那些年还过得下去。
父亲死的时候,他二十三岁。
剩下母亲、几个弟妹,还有他。
母亲有心疾,需要人照看,这件事在他一生里一直压着。
他二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二岁才拿到第一个像样的官,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
也就是说,三十二岁以前,他没有一份自己的俸禄。
三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有了月俸,一万六千文,同时第一次面临一个问题:长安的地,他买不起。
03
我先去翻《旧唐书》。
白居易的传不长,从头到尾讲的几乎都是官:授什么官,迁什么官,贬到哪里,起复到哪里。
一部正史不关心官员住在哪。
但传里有一段东西让我停住了。
书上写,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卷文稿,去投见在长安做著作郎的顾况。顾况看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说了一句玩笑话,大意是长安米价正贵,住下来不容易。等翻开文稿,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又改口说,能写出这样的话,住下来又有什么难。
(《旧唐书·白居易传》)
这是野史里的故事,却被写进了正史。
我当时以为捡到了宝,后来才发现,这一段本身就是个麻烦,留到第四章再说。
正史不记房产,只能回他自己的集子里找。
我翻了三遍,找出至少五处居所。
常乐里。贞元十九年,他中拔萃科,授校书郎,开始找地方住。他自己写:
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于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
(《白居易集·养竹记》)
要紧的是“假居”两个字。
不是买,不是赐,是借住、是租。
而且租的是已故宰相关播家里的一所亭子,一处院子里的一部分。
华阳观。元和初年,他罢了校书郎,和元稹一起退到长安华阳观,关起门来几个月,揣摩时务,拟了七十五个策目。
一个已经有了官身的人,住在道观里备考。
下邽。元和六年,母亲去世,他回到下邽义津乡金氏村守丧。
那里有他家的田,有他家的屋,他写过种田、看麦子的诗,写得很细,知道哪天该下种。
长安。后来是新昌坊。
洛阳。再后来是履道里。
五处摆在一起,问题就变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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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在长安城外的确有产业,下邽有田有屋,他守丧时住的就是自家的房子。
所以“白居易没有房子”这句流行话,是错的。
但“白居易在长安没有房子”,到这个时候为止,仍然是对的。
下邽的一处村舍,换不来长安坊墙里的一块地。这两笔钱不在一个秤上。
我还注意到一件事。
元和十年,他四十四岁,被贬江州司马。走之前写给元稹的那封长信里,他回顾自己的半生,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大意是家里穷,事情又多。
(《白居易集·与元九书》)
一个做过翰林学士、做过左拾遗的人,用“穷”来形容自己。
我没有立刻信,也没有立刻不信。
因为还有一句话没有查清楚:那句“长安米贵”,到底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白居易当时几岁,人在哪里。
如果那句话根本不是顾况说的,或者说的根本不是房子的事,这本书前半本的立足点就要挪一挪。
04
顾况这个人,得先交代一句。
他是苏州人,能写诗,做过著作郎,对后辈的文章少有看得上的。
贞元五年,他被贬为饶州司户参军,此后去了江南,晚年隐居茅山。
这是通行的说法。
现在把三个版本摆在一起。
第一版是晚唐张固的《幽闲鼓吹》。书上写,白居易初到京城应举,拿诗去谒见顾况。顾况看见姓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米价方贵,居亦弗易”。翻开诗卷,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又改口说,能说出这样的话,住下来就容易了。于是替他延誉,声名大振。
(据《幽闲鼓吹》)
第二版是五代的笔记。同一个故事,那句话被写得更短、更硬,多出两个字:“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据《唐摭言》)
第三版进了正史。《旧唐书》把这个故事收进了本传,还给了年龄:
年十五六时,袖文一编,投著作郎吴人顾况。
(《旧唐书·白居易传》)
三版一比,问题就露出来了。
第一,“长安”这两个字是后加的。最早那一版只说米价,没说长安。加了地名,这句话才从一句闲话,变成了一句关于首都的判词。
第二,这句话根本不是在讲房子。顾况抓的是名字:白、居、易。姓白的,住下来,容易不容易。三个字拆开,是一句谐音的双关。后来的人把双关当成实指,读成“白居易在长安买不起房”。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年份对不上。
按《旧唐书》,事在他十五六岁,即贞元二三年。那时顾况在长安做著作郎,这一头勉强说得通;可白居易一家这期间正避乱在江南,另一头就悬空了。
反过来,按他可靠的行踪,他真正在长安落脚,是贞元十五六年应进士那一段。那时顾况已经贬去饶州十年。
一头是年龄,一头是人。两边一挪,总有一头落不下来。
那这个故事为什么还传得这么稳。
我试着把三个写的人排一排。
张固写笔记,要的是趣闻,一个刻薄前辈被后生的诗折服,这是好桥段,年份不是他要管的事。
《旧唐书》的编者要一个“少已成名”的传主,现成的故事就在手边,抄进去省力,也不伤大雅。
至于白居易本人,我把《与元九书》读了两遍。那里面他把自己学诗、应举、受知遇的经过讲得很细,提到过提拔他的人。我没有找到顾况的名字。
也许别处提过,是我没找到。但至少这封信里没有。
于是第一块砖松了。
如果“长安米贵”只是一句拆名字的玩笑,那么“白居易买不起房”这句话的开头,是后人替他补上去的。
我几乎就要往下写了。因为另一个版本就摆在手边,干净、体面、有制度支撑:京官在长安租房是常态,房子由赐、由祖业、由买卖三条路来,白居易一个三十二岁才拿到第一份俸禄的九品官,租宅是规矩之内的事,跟穷不穷没关系。他后来做过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官至二品,实在谈不上“买不起”。
这套说法,从第四章开头一直立到这一行,立得很稳。
然后我翻到了那首诗。
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白居易集·卜居》)
不是笔记写的,不是后人补的,是他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