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广州老城的骑楼底下有一间当铺,铺面还是旧年的铺面,柜台里那道铜栏杆也是旧年的,只是里头站的人换了。新顶手的掌柜姓皮,行里人称他皮五,三十来岁,一笔字写得滑溜,一肚子条款比字还滑溜。
老掌柜在这行站了四十年,早年管的正是这间铺子的柜,后来退下来,在街尾开了间小茶铺。江湖圈里跑码头的,没几个没在他手里当过、赎过东西。
这天是一九九四年十月的一个早上,老掌柜把一卷钱揣在怀里进了当铺。他要赎的是自己的一只老怀表,老金壳的,当年家里散的时候当了进去,一当就是十个月。
“皮掌柜,我那块表,当期今天满。”老掌柜把钱卷隔着铜栏杆递进去,“本四十六块,月息三分,十个月的利十三块八,一共五十九块八,你点点。”
皮五没接钱,把当票抖开看了一眼,又慢条斯理折回去:“老掌柜,做买卖讲行情。你那块表,壳是金的,当初按金价七成给你收的,四十六块。这种老金壳如今柜上收一只少一只。”
“七成归七成,票上写得明白,四十六的本,三分的息。”
“票上还写得明白呢,活当死当,柜上说了算。”皮五把当票往抽屉里一搁,“这样吧,看你是老行尊,加到一百二,今天赎走。不加,当期今天作废,明天一早这块表就上柜发售。”
猴三从架上把那只怀表端下来,搁在柜板上,扯着袖口一下一下擦那层金壳,擦得壳面晃出一圈白。擦够了,托着放回架上的木托。
“皮掌柜,我添一句话。”老掌柜压着气,“这柜上的老规矩,赎当不二价。你今天改了规矩,明天客人就不进你这个门。”
“我爹守规矩,守得连棺材都是赊的。”皮五把算盘珠拨得脆响,“这柜上如今只认行情。”
“皮五,你看看我这双手。”老掌柜把手摊在栏杆上,“三十年,锉表壳,称金子,一天十几个钟头,手上的茧比你岁数都大。”
“老掌柜,这年头,认票不认人,认钱不认票。”
“我那表走时,一天不差半分。停一天,你赔一天。”
老掌柜的手抖了一下,钱卷卡在栏杆缝里塞不进去:“你爹当年在这柜上站脚,还管我叫一声师傅。你这是临到头加价。”
“如今是我站柜。”皮五隔着铜栏杆撇了撇嘴,冲手底下站柜的猴三抬了抬下巴,“赎当的老头,也配跟我讲条款?”
猴三从栏杆里伸出手,把钱卷往外一搡。铜栏杆让日头晒了半天还是凉的,老掌柜的手背贴着栏杆划过,凉得一激灵,钱卷散开,几枚毫子蹦到地上,一路滚出门槛,滚进骑楼外的阴沟,叮叮两声就没了。老掌柜弯腰去捡,汗一颗一颗从额上往下走,砸在门槛石上。
猴三在里头笑:“老头,不是柜上逼你,是行情逼你。钱收好吧,等东西上了架,你哭都赶不上趟。”
门口卖凉茶的大姐收着碗,小声劝:“阿伯,这间铺去年换主,半条街的当户都叫加过价。”
“加过价的,都认了?”
“不认的,东西就烂在架上,谁也不敢吱声。”
“阿伯,我看着呢,去年冬月,布行一位老板也是这么叫加的价。”
“后来呢?”
“后来铺子照开,人照受。谁不受?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阿伯,街尾修鞋的老陈头,摊子摆了二十六年,这一片的当票他都经过手。”大姐把碗摞起来,“去年冬月他跟我讲,皮五后头还有个三叔公,在茶楼里吃茶饭的。”
“修鞋的也懂当票?”
“懂。这条街上的老规矩,老摊子比柜上记得清。”
老掌柜把钱攥紧了:“今天就有。”
“阿伯,表好端端的,你别熬坏了,我给你添碗热茶。”
“大姐,东西是我的,熬不坏;人是我的,熬得起。”
“阿伯,后天叫上这位后生,他腰板硬,站得住。”
老掌柜蹲在门槛石上,手背让栏杆划出的那道白印子,半天没消下去。
加代弯腰替他把散钱一枚一枚捡回来。加代是北边来的,几处码头都认他,老掌柜当年给过他人情。他没吭声:当票捏在人家手里,这时候一动手,人家后脚就能把东西转出去,转出手就再也找不回来。
“皮掌柜,”加代把钱放回老掌柜手里,“票是四十六的本,利随你算,加价这一层,讲不通。”
皮五上下打量他,笑了:“哟,老头还带了帮腔的。你哪条街的?跑腿的也配到柜上讲话?”
加代没接这话,扶着老掌柜出了门槛。皮五在栏杆里头哼了一声,没拦。
茶铺里,老掌柜捧着碗,半天没喝,碗沿贴在嘴唇上,热气在脸上结了一层水。
“四十年,我这柜上没涨过一个子儿的利,也没赖过一件东西。”
“加仔,你当我心疼的只是这块表。”他转向加代,“我师父传柜的时候讲,当铺的柜台比衙门口高,人矮着身子当东西,咱们站直了收,收的是死物,不是人的骨头。皮五这一加,把这行的脸面加没了。”
“伯父,脸面能捡回来。”加代说,“东西得先拿回来。”
“按票上的数拿,凭这四十年,凭这条街。”加代拎起茶壶给他续了半碗,“多一个字都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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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后晌,铺里来了个穿皮凉鞋的客人。皮五亲自从架上把那只老怀表取下来,摊在柜板上给人看货,表壳在日头里晃出一线亮。
“五爷,金壳的,成色正。”客人捏着表盖看了半天,“一百五,我现在就拿走。”
“急什么。”皮五把表往回一收,“后天一上柜,有人抢。你要真想要,先交定。”
“五爷,这表要走正,我先押一半定。”
“后天来。我不留人,只留货。”
客人走了,皮五把猴三叫到里屋。
“架上那两件,压多久了?”
“没牌子的金饰压了半年,相机压了三个月,都没人来赎。”
“催着出手。”皮五压低声,“那几件的来路你自己清楚,压一天,多一天的风险。”
“五爷放心,后门口进的,后门口出,没人瞧得见。”
“要是有人翻出来呢?”
“翻出来,就说是街坊寄放的,查无对证。”
“就怕有人来瞧。”
猴三出来问:“那老头再来第三趟呢?”
“让他进不来这门槛。”
“真闹起来?”
“闹?”皮五把算盘一收,“他一个开茶铺的,闹得过我柜上的条款?”
“五爷,后天真叫他们把表拿走了?”
“拿不走。我十五个人守一扇门。”
“他们外头那几十号呢?”
“茶楼饭庄的人,凑数的多。”
老掌柜后晌又赶了来,隔着栏杆伸手,想碰一碰那块表。猴三一把拧住他的手腕,整只手按在柜板上。柜板凉得像井水,压得他腕上那道旧痕生疼。那是当年捏铜钱捏出来的痕,捏了四十年,一道白印压在腕子里侧,如今让猴三按着,半条胳膊都麻了。
“皮五,我求你个情。”老掌柜疼得额头抵着栏杆,“表我拿走,钱我再添五十,行个方便。”
“老掌柜,求情的话,留着后天日落前说。”皮五在里头慢悠悠开口,“一百二,不来就上架。你也别来第三趟了,我这柜台,见不得人哭。”
“铁栏杆不认人,票认。”老掌柜喘着气,“票上的规矩,四十年没改过。”
“票在五爷手里。”猴三把他往外一带,“规矩跟着票走。”
“松手可以。”老掌柜被带出门槛,还回头喊,“表,我要看着它走一回!”
皮凉鞋客人靠在门框边看热闹,笑:“五爷,这老头也是可怜。”
“可怜?”皮五把表盖上好,“可怜人不做买卖。”
老掌柜让拧的那只手,一晚上抬不起来,夜里咳了半宿。天亮他把加代叫到茶铺后屋,从枕头底下摸出当票,又摸出一卷用手帕捆好的钱。
“加仔,我这只手抖得写不了字了。”老掌柜把当票塞进他手心,“钱在这儿,五十九块八,一分不多,是这半年茶铺一碗一碗攒出来的。你替我把表赎回来,按票上的数。”
“伯父,钱你收着,我去讲。”加代把当票接了,“讲不下来再动,动,也按原数动。”
“你听着。”老掌柜那只带磨痕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凉的,像按着一块铜,“当年城里乱的时候,我背着一柜的票根跑了三个县,一件没丢,一件没赖。四十年我没让人戳过脊梁,今天一块表,我倒要看看,是谁赖谁。”
“伯父,养手,养气。”加代把当票贴身收好,“后天正午,我给您按原数赎回来。”
“后天要是讲崩了呢?”老掌柜问完,又自己摆了摆手,“罢了,你办事有你的路数,我这只手,都听你的。”
动身之前,加代在骑楼口把几卷五块的钱塞进兄弟们兜里。石头是加代从北边带来的,码头上还跟着两个跑船的。“烟钱一人五块。”加代说,“今天先讲数,讲崩了再动。家伙在车上,不到节骨眼不抽。”
石头把衣襟一撩:“崩了怎么办?”
“崩了就把他们收到墙根,一件货不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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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加代把那张当票按在柜台的铜栏杆上,栏杆凉得能看见手印。
皮五在栏杆里头认出他来,笑出了声:“又来了?这回带了几个人?”
加代不答话,把当票在栏杆上又按实了些。
四个人进了铺。加代把五十九块八拍在柜板上:“按票赎。”
“今天不卖这个数。”皮五朝后堂拍了三下手。猴三领着六个人出来,手里拎着称金子的秤杆和几根竹杠。
猴三先动的手,秤杆抡着风声奔石头肩头,石头侧身让过大半,秤梢扫在肩头上,扫出半条火辣辣的红印。石头反手攥住秤杆,往前一带,猴三整个人磕在柜角上。后头两根竹杠一左一右夹过来,一根照着跑船兄弟的腿弯扫,那兄弟矮身,竹杠劈在货架上,震得架上一层当票簌簌地飘;另一根压着加代的脖颈擦过去。加代闪的时候,让人从背后一推,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后脊梁撞得喘不上气,扶着门框缓了好几口气,腰才直起来。
前后也就半根烟的工夫,柜前六个人让石头他们压到了墙根,扁担到底没抽出来。皮五缩进里屋,隔着布帘喊:“你们敢动手?我请的人后天就到,到时候你们连人带铺,吃不了兜着走!”
石头把柜台上那杆称金的秤、那把算盘,一并扫进抽屉,抽屉推到底,木头磕出一声闷响。加代从怀里掏出一张夜里写好的字条,四个角用秤砣压住,压在柜面正当中:按票原数,五十九块八,三日内来赎,过三日这柜天天有人来封。又撕一条纸横过抽屉缝,浆糊抹得厚。
“你们这是封我的柜!”皮五隔着布帘喊。
“封三天。”加代说,“三天里按票赎,一天不多封。”
皮五在帘子后头骂,没人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