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珠三角这条陆路货柜线正是旺的时候。一个四十尺的柜子在堆场压一天,堆场费六十块;柜门上一副铅封,四毛钱。钱不大,规矩大:铅封一扣,货就认封不认人。
半个时辰前,梁子让人揪住领子摔回柜边,水壶让人收走,最后一把让人一脚踢翻。他一身汗一身土,趁换岗的空当,翻出值班房的后窗,摸出了堆场。
加代这批货三个柜,傍晚进的堆场,说好连夜分装,天亮前散货。夜里十点,接货的兄弟头儿梁子打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代哥,出事了。二十个兄弟卸到一半,堆场让人围了,南北两个门全堵死。蒙九的人把二十个空柜横七竖八围成一圈,人和剩下的货全扣在里头。我把兄弟们拢在东头值班房,房里的电话线让掐了,我是跑出来的。”
“人伤没有?”
“没大伤,就是闷了一天,嗓子都冒烟。”
“代哥,兄弟们问我,这口气咽不咽?”
“咽。咽到今晚四点。”
“守住货单,别还手。天亮我去。”
“代哥,蒙九放了话,说是要收过路钱。”
“货单分两处放,你那份贴身,老周那份塞进柜底的工具箱。”
“塞了。”
“那就谁也变不出来。记住,没我的话,谁也不许签一个字。”
“货是他的事,货单是你的事。人挤在一处别散,等天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代哥,二十个人,我一个人担着。”
“担得住。天亮我到。”
“哎,我这就摸回去,盯着兄弟们等天亮。”
梁子挂了电话,借着柜影摸回了值班房。
第二天上午,日头狠得很。铁皮柜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夜加一个上午,柜皮烫得能烙饼。加代一个人进的北门,门口的人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钱包、呼机、车钥匙,一股脑扔进门房一只铁皮桶里,哐当一声,震得他心口一紧。
蒙九蹲在值班房前头的阴凉里。三十七八,板寸,腰上别着一串钥匙、一把铅封钳,堆场里外五十来号人归他调派,这条线的过路钱他收了三年。他不起身,眯着眼看加代站在大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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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九在堆场里喊,声音隔着热气飘过来:“你就是加代?听说你从北方来,这边的事你懂吗?”
加代不接话,眼睛在数柜。三个柜还剩两个没分装,二十个柜围成的那圈铁皮墙把人和货困在中间,柜顶上蹲着四个人,一人一根铁管,管头一下一下敲着柜皮,哐,哐,敲得人心里发慌。
“懂不懂的,先说眼前的。”蒙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二十个兄弟在我场里吃住,你的柜压一天六十的堆场费。这条线的过路钱,一九九三年刚通线的时候一柜五十,如今一柜两千,规矩就是这么涨起来的。你北方来的,不熟,我教你。”
“怎么个教法?”
“简单。明天中午前,过路钱两千一柜,三个柜六千,人我白放,货你拉走。往后你的货走这条线,一柜两千,童叟无欺。”
“要是我不交呢?”
“不交?”蒙九朝那圈铁皮墙努了努下巴,“你二十个兄弟,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水一口没喝。这条线,渴过不服的。”
一个后生晃过来,二十出头,一手一根铁管。他先用管子头顶了顶加代的胸口,又拿管子敲了敲旁边的柜皮,烫,他嘿嘿笑:“烫不烫?这就是堆场的规矩。”他啐了一口,正啐在加代的鞋面上,唾沫顺着鞋帮往下淌。
“北方来的。”那后生把管子在柜皮上敲了两下,“我们这儿管这个叫入乡随俗。”
“管子烫不烫?”他咧着嘴问,“烫就对了。摸一遍,你就知道这堆场是谁说了算。”
加代站着没动。太阳晒得他后脖颈火辣辣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货和钱,明天中午前送到。”蒙九把腰上的铅封钳拍得啪啪响,“过了中午,我替你把封重新上一遍。上了封,这批货往哪儿走,就由不得你了。”
加代只说了一句:“货单在我手里。”
“货单?”蒙九乐了,“单子是纸,我这是铁。二十个柜围着,你那张纸糊得住?”
“糊不住。”加代说,“铁能围人,围不了理。你先想想,明天中午你的台阶在哪儿。”
“台阶?”蒙九笑出声,“我站的地方,就是台阶。”
“那你的理呢?”加代朝值班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二十个人晒了一上午,你的理晒化了。”
转身往北门走的时候,后生的铁管从他后腰轻轻磕了一记,磕得他一个趔趄,一只手扶上柜皮,滚烫,手心立时烫出一片红。他没回头,扶着那块烫铁站了两秒才松开。
走出北门,加代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个人在里头,两个柜在里头,这时候动手,一句话崩了,就是人货两头全失。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头发腥。
他没有直接回院子,先到士多店买了一箱矿泉水,又跟看车棚的老头搭话。
“蒙九围场围几年了?”
“两三年喽。”老头压着嗓子,“这条线上的车,他看上的都要抽一道。上个月有个货主不服,货压了七天,最后还是添了钱拉走的。”
“他跟上面的人熟?”
“熟什么。”老头撇撇嘴,“他那半个场子是包的,包约上的名字还是别人的。前年那名字的人走了南边,再没回来过。”
“这话说出去没有?”
“我一个看车棚的,说给谁听。”老头摆摆手,“后生,水放下就走,别让人看见跟我搭话。”
“老哥,北门夜里几个人守?”
“两个,后半夜还换一回。”老头把水往他怀里推,“话只说到这儿。”
“他要是问水哪来的?”
“就说士多店搞活动。”老头把烟掐了,“这条街谁都知道我小气。”
加代把一箱水放下,又压了两张钱:“水送进去,钱买你的话。”老头把钱捏了捏,塞进袖口。
随车来的兄弟探头问:“代哥,兄弟们的水够不够?”
“一箱二十四瓶,二十个人,匀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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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落脚的院子,加代撸起袖子,左手腕上一圈旧表带磨出的白痕露了出来。他把手表摘下来揣进兜里,说今晚手上有活,表不戴。他打了一下午电话,四点人齐了:三台车,十二个人,夜里还有一路人候在巷口。车斗里码着一捆木杠、几根铁管,他一根一根掂过,粗的挑出来搁在车尾,细的捆回原处,又抽一根铁管在车帮上磕了两下,听声,搁回去。加代拎出一个布包,一人面前放两百块。
“这两百,给家里捎个信。”加代说,“事成一人再加八百。今晚分三段:先摸门,再接人,最后封柜。货单上的柜,一件不许碰。”
他把杠子按人摆成一排,最短的那根留在自己脚边。
一个兄弟问:“蒙九那边多少人?”
“柜顶四个,门口六个,值班房一屋,撑死二十来个。咱们十二个,不够打,够反围。”
“怎么个反围法?”
“他们围人,咱们围门。北门进去先拔哨,车灯往柜上一打,他们黑,咱们亮。梁子听我动静,车一撞灯一亮他就砸门,里应外合。”
另一个兄弟搓着手:“代哥,这钱烫手。”
“烫手就对了。”加代把钱角一张一张在膝盖上捋平,捋成一沓,才按进他手里,“没人抢着干的事,咱们干。”
“代哥,北门那个门房,窗子朝哪边?”
“朝东。”加代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心又点一下,土粒跟着落下来,“灯一打,门房先亮,哨睁不开眼。车走外侧,人走柜影里。”
夜里十一点,加代带四个人摸到北门外。门房里亮着灯,两个哨在里头打盹。加代让两个人守巷口,自己带一个贴着墙过去。
“代哥,动手不留痕?”
“留痕。”加代把袖口卷了卷,“留的是他们记性的痕。”
木门虚掩。加代一脚挑开门,里头一个惊醒,抓起墙根的木杠横着就扫,加代矮身,杠子扫在门框上,震得门框掉渣。他往前一扑,肩膀顶住那人胸口,两个人一齐撞在后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另一个从铺上翻身起来,从背后搂住加代同伴的脖子,同伴往前一弓,反手扣住他手脖子往背后一别,别得他叫出半声,又赶紧拿手掌把后半个声捂了回去。打盹那个让加代按在床板上,膝盖顶着后心。
“蒙九的人夜里换不换岗?”
“换,十二点一回。”蹲在墙根的哨咽了口唾沫,“大哥,我就是看门的,工钱都没拿齐过。”
“看门的就守门。”加代把他往墙角拨了拨,“天亮之前,别多话。”
前后没让人喊出第二声。一个哨捆在床腿上,一个老老实实蹲在墙根。加代翻出门房登记本,又问出个准数:二十个兄弟扣在场里,东头值班房关着一屋,两个柜在场地中间,蒙九睡里院,办公室那部电话还通着。
“办公室电话咱们要不要先掐了?”
“不掐。”加代把本子合上,“留着,让他打给上家看。”
凌晨四点,三台车打着火,大灯全开,从北门外的巷子里一齐压出来。加代带的三台车从堆场北门压进去,车灯把一整排货柜照成一堵白墙。
白墙那头人影全冒了出来。柜顶四个顺着柜帮出溜下来,门口六个从南边包过来,值班房里又涌出十来个,铁管磕在柜皮上,哐哐声连成一片。
“围住他们!一辆车也别想出北门!”
加代在圈心里回了一嗓子:“梁子,数人!”
里头梁子的声音隔着铁皮传出来:“十八个,都活蹦乱跳!另俩白天让蒙九的人拉去守南门,一根头发没少!”
“好!”加代把铁管往地上一顿,“他们二十来个,咱们三十二个。倒过来数!”
“今晚倒过来了。”车上十二个人跳下来,木杠铁管全抄在手里,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加代站在圈心,右手拄着一根铁管。
当头一个抡管子直奔加代面门。加代往左让,让慢了半分,管子结结实实砸在左臂上,左胳膊抬不起来,整条胳膊麻到了指尖。他闷哼一声,人却顺势抢进对方怀里,右手铁管横着别进那人膝盖窝,往下一压,那人跪在了地上。左右两个一齐夹上来,一根管子扫在他后胯上,另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加代撒了管子,右手攥住揪领子的那只手脖子,往下一折,折得那人嗷了一声撒了手;反胯一肘顶在另一个胸口,顶得他倒退两步撞在柜门上,柜门哐当一声。
东头值班房的门从里头砸开了,梁子领着十八个兄弟冲出来,人手一根撬棍扁担,反手把围上来的人围了进去。方才围人的,这会儿让人围了,里外一换,阵脚当场就乱。有个往柜顶爬的,让梁子拽着裤腰带薅下来,摁在柜皮上,柜皮烫,那人自己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