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伦多后院观自然，雀鸣花放旱獭来

赴多村探娃。他乡他土好寂寞，于是效仿北美主妇后院观鸟，亦观花观虫观兽。

后院不大，地面略有起伏，混植耐寒草坪草，院外是狭长林带，针阔叶树混交，一条小溪流淌林间。院与林之间围铁网篱，防郊狼等大型兽类。这，便是我洞观自然的荒石园。

△《一天一年一生》秦颖、邹崝华 著 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

中原大地始东风解冻，岭南正繁花枝头闹，我越洋飞往多村。加国此时仍是隆冬，后院一派北国风光。小溪冰封，草地覆盖积雪，阔叶树枝枯叶落，然萧瑟中有绿意在，松、杉、柏，凌寒不凋。

△后院。

天蓝，云高，雪白，红日朗照。我期盼鸟儿快来，绘一幅雪中红雀图。可雀儿不知何处闲嗑牙，三两天才瞥见一抹鸟影，前天一只北美红雀，今天一只美洲金翅，后天一只黑顶山雀，且多是落枝即走，不曾雪地留趾爪，拍美图的美梦落空。

林中多落叶乔木，枝干上稀落落寄生树苔，红胸䴓、白胸䴓、绒啄木鸟、长嘴啄木鸟不时窜来一只，扒开树苔找虫子。䴓科鸟儿善倒行，常昂着头贴树干朝下走。奥杜邦画有一幅松䴓图，四只白胸䴓，或站或飞，或行或栖，都表现出䴓式昂头这个特点。举头望天，偶有环嘴鸥、角鸬鹚、大蓝鹭、疣鼻天鹅掠过林梢。

△长嘴啄木鸟。

总念叨鸟儿不来，儿子便买来鸟笼挂在露台上。鸟儿依旧矜持，松鼠倒是不请自来。

后院住着一只花栗鼠、一只红松鼠、六只灰松鼠。多村寒风凛冽，我便隔窗望风景。每天必见唯有松鼠，或在雪地奔跑，或趴树干晒太阳，或在枯枝间乱窜，尤喜看它跑过雪地，留下脚印一串串。

鸟笼挂出第二天，阳光灿烂，积雪闪着银光，长长的栏影划过雪面，奏出光与影的旋律。将近午时，一只灰松鼠来了，它爬上鸟笼，伸出小爪掏出一粒瓜子便开溜，笼子被打翻，瓜子撒落一地。第三天，三只灰松鼠来了，利索地攀上笼子，悠然倒吊嗑瓜子，毛色在阳光下油光水亮，风流赛陌上年少。嗑饱瓜子，便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双眼仍贼溜溜盯着鸟笼。第四天，灰松鼠又来用餐了。担心鼠满为患，中午便将鸟笼收入屋中，一只灰松鼠返来不见了饭堂，着急地绕着露台四下寻找，最后竟贴着玻璃门问我，它的大餐哪儿去了。

△打翻鸟笼的灰松鼠。

浣熊是多村人的心头恨，如果让它进了屋，拆屋小能手一晚能把你家翻个底朝天。这鬼灵精也常来后院晃荡，有天晚上居然熊胆包天，隔着玻璃门用眼瞪你，还不忘朝你挥挥小爪子。

惊蛰初候桃始华，岭南正瘴烟疠雨，后院依旧白茫茫，多村桃树尚酣眠。

太阳缓缓北移，后院在悄然变换季节。雪花虽不时飘飞，积雪在慢慢融化了，早熟禾等草坪草悄悄在覆雪下钻出地面。鸟儿越来越活跃，紫翅椋鸟乌泱泱乱窜，加拿大雁列队排云直上，短嘴鸦三五成群喧闹不已，冠蓝鸦也返来小树林了。

清明初候桐始华，岭南已暑气逼人，多村草木方萌动。

后院积雪加速消融，小草冒出地面，秧针绿点破枯草黄，偶尔会飘一夜雪，绿草又如被飞霜。小树林中，春水初生，溪流淙淙流淌，核桃树绽出芽苞，松柏渐变为浅绿。至谷雨二候鸣鸠拂其羽，满眼翠色，欲随人入屋。春番红花、葡萄风信子等，悄悄星散草地，连翘、星花玉兰等满树怒放，早春忍冬小蕾深藏枝间新绿，春天来了。

立夏初候蝼蝈鸣，岭南僵持燠热长夏中，多村春意正浓。

草地上又添一茬小花，猪牙花、老鹳草、红花琉璃草等，花虽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在树林里，苹果、楸子、茶藨子、树唐棣等，次第开放，百般红紫斗芳菲。

昆虫惊蛰，开始蠢蠢欲动。一只黄缘蛱蝶停在花圃，一只钩蛱蝶在林边翩跹，花丛中有蝇和蜂嗡嗡飞舞。

红松鼠开始玩追逐灰松鼠的游戏。红松鼠比灰松鼠小，却异常勇猛。红松鼠多数时候待在林中，一边在树枝上窜动，一边吱吱春鸣。灰松鼠喜欢来草地遛弯，红松鼠总是出其不意地向灰松鼠猛冲过来，灰松鼠落荒而逃，红松鼠穷追不舍，直追得灰松鼠气喘如牛才停下来。五六只灰松鼠，竟没有一只试图反抗。这戏码天天上演，小红自乐此而不为疲。

△红松鼠。

花栗鼠偶尔过来，每次都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它钻进网篱，在花圃寻找瓜子，再躲在黄杨荫下打个小盹，然后钻出网篱，消失在林中。

美洲旱獭爱吃款冬、蒲公英，每天都来草地遛达。一日雪后，一只旱獭正认真啃草，忽然扭身向东边飞奔而去，肥屁股一颠一扭，那惊吓似乎受得不轻。正纳闷难道家中起火，它领着一只旱獭屁颠颠返回了。呵，彼狡童兮，邀美人食兮。

棉尾兔也来了，但孤单单一只，翘着棉球似的小白尾，安安静静埋头吃草，不时蹲坐望向前方，一旦发现有人盯视，便一溜烟地溜了。

△旱獭与棉尾兔。

在多村见到白尾鹿并不奇怪，闯入后院则有些出乎意外。一天午后，偶然抬头望窗外，一头白尾鹿正晃悠悠穿过小树林，我大喊快来看啊。儿子赶紧来到窗边，鹿消失在了密林中。儿子正疑惑地问鹿在哪儿，又一头白尾鹿晃悠悠穿林而过。

△白尾鹿。

儿子又买来鸟架竖在花圃边，鸟儿天天来访了。䴓动作迅疾，直直地飞过来，啄上一粒瓜子，又直直地飞上树去。啄木鸟、红雀、山雀一般先飞落鸟架，再攀笼掏瓜子，有时候吊着笼剥瓜子，有时候飞去枝上剥。金翅雀则是食霸，霸着鸟笼不放，边掏边扔边嗑，扔五粒嗑一粒，嗑一粒扔五粒。金翅雀一来，松鼠便欢喜，哀鸽也欢喜。哀鸽从不上笼掏瓜子，只在地上捡残渣。

△鸟笼食霸美洲金翅雀。

春迁鸟过境了。暗眼灯草鹀在草地啄食追逐。金冠戴菊在山核桃树丛中穿梭，然后远去。

夏候鸟陆续归来了。后院访客清单上写着橙腹拟鹂、红翅黑鹂、黄林莺、灰胸长尾霸鹟等十余种。空中掠过的鸟影也多了。红嘴燕鸥皎如玉树临风，红尾鵟、红头美洲鹫凌空如王者睥晲大地，双色树燕、美洲燕似剪影映衬蓝天。

△普通拟八哥驱赶红尾鵟。

爱情的春天也到了。一对哀鸽在花圃捡瓜子，公鸽鼓起腮帮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向母鸽献殷勤，母鸽拒绝了公鸽的投喂，闪身走鸟，令观者伤感。一对红雀也恋爱了，母雀欣然接受公雀的瓜子，然后动情地亲吻。金翅雀的羽色渐渐明艳，披上了明黄色的嫁衣裳。旅鸫开始衔草筑巢了，还没见它追女孩儿，便要做孩儿奴了。

△美洲红雀母子。

芒种二候鵙始鸣，多村之夏渐行渐近。至小暑二候蟋蟀居宇，多村之夏如约而至。

多村的夏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娇鸟啼花，游丝绕树，恰似江南蜂游蝶舞的春天。

后院草坪草野蛮生长，草坪野花又添金丝桃、百脉根、卷耳等。小树林里，草地碎米荠、玫红野豌豆等，成片成畦，一茬接一茬铺满林下，从初夏明媚到初秋。

△林下野花。

采花大盗也出动了。那朵虞美人刚吐出花蕊，便被拔净，散落泥地碾作尘。那株粉白玫瑰，第一朵花仅娇艳一天，翌日连同另几枝花蕾一并被掐掉了。谁干的？松鼠、兔子，还是旱獭、浣熊？我暗中观察，似乎谁都没有嫌疑。后来补种美人蕉，块根埋土里没多久，就被掏出横陈草地。我再种回去，不久又被掏出。如此反复，终于被我逮着灰松鼠正在作案。

昆虫活跃了。最殷勤的访客是熊蜂，这大块头总是大声嗡嗡着在花朵间游弋。一只橘色盲蛛，绿豆大小，伸出八条大长腿在枝间布设陷阱。一只红绿叶蝉，仿佛一粒敷彩丝苗米静栖叶面上。一只圆颈虎天牛，忙碌着展示虎纹鞘翅。后院昆虫多是独行侠，除了蚁，爱扎堆的仅见过红花萤与日本弧丽金龟。弧丽金龟系外来种，在日本本土破坏性不大，在北美却是著名虫害，能危害约300种植物。

△熊蜂与红花琉璃草。

人眼拙，我不能觅到更多的昆虫，虫子对虫子却不会视而不见。一只白斑蜾蠃在窗外墙缝间筑巢，巢里横陈十几只螽斯。蜾蠃繁殖期间，主要捕捉鳞翅目幼虫等昆虫，将其蜇刺麻醉贮于巢内，作为其幼虫孵化后的食物。《诗经》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说的就是蜾蠃的这种捕猎行为，只是古人观察不够准确，以为蜾蠃无子，便捉来螟蛉之子收为义子，残酷的杀戮竟成了温情的义举。

花草结果了。当树唐棣深藏一树小浆果时，雪松太平鸟结队来了。当桑椹熟了，诚邀雀鼠共进果餐。最热闹那个傍晚，北美红雀、美洲金翅、绒啄木鸟、西王霸鹟、普通拟八哥、黑顶山雀、旅鸫、雪松太平鸟、冠蓝鸦、灰松鼠、红松鼠，当仁不让地都来了，把桑树食堂挤得水泄不通。

△树棠棣与雪松太平鸟。

多村的夏天，适宜人类消夏，也是鸟儿育雏的好时节。

后院那对北美红雀，《愤怒的小鸟》本尊，我看着它们相恋，衔草筑巢，可还没找到巢在何处，夫妇俩就带着小雀离巢了。老红雀在小树林里穿梭找虫，小红雀则藏在枝桠间，发出清脆短促的鸣声，告诉爹娘“我在这里”。

褐头牛鹂不育雏，典型的巢寄生。牛鹂极蛮悍，它将卵产在宿主巢内后，会在周边巡视，如果养母弄坏或拒绝孵它的蛋，它会霸道地教训养母。它还会破坏周边非宿主鸟巢，为它的孩子扫清闲杂鸟等。我撞见一只歌莺雀，正被比它块头还大的牛鹂雏鸟追着乞食。养母一刻不停地穿梭树丛搜寻虫子，养子则穷追不舍，还大声嚷嚷，欲壑难填。这小恶魔比养母的亲卵早孵化，甫出生尚光着屁股，便会将亲卵拱出巢外，独霸养母的爱。然而，进化什么也没教会养母，尽管体型、羽色相差极大，养母认不出恶魔之子，尽心尽力将小恶魔抚养成鸟。

△歌莺雀养育的褐翅牛鹂雏鸟。

立秋初候凉风至，岭南仍在长夏中，多村阵阵秋凉袭人，美好的夏季结束了。后院秋观刚刚开始，我越洋飞回了岭南。

注：本文摘自《一天一年一生》

图片：邹崝华；排版：Do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