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秋天,广州老城的一条骑楼街。街口第三间是聚宾楼,两层,楼下摆得开二十桌。这天中午办喜事,男方是街上做木器活的梁家,女方从河南岸过来,十八桌,一桌二百八,烟酒另算。
杜铁男是聚宾楼的堂头,五十出头,在灶前堂后站了三十年,那时候楼里一个堂头一个月挣四百五。他两只手掌上有一层端盘烫出来的硬疤,一块一块,摸着像旧皮革。这席是他替梁家张罗的,桌数、菜序全在他脑子里。
十一点半,八桌凉盘上齐。那年头一挂鞭炮两块五,请一个端菜的帮工一天十五。加代在后厨帮忙,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托着一盘白切鸡。
“铁男哥,头道热菜什么时候走?”
“再等十分钟,等鞭炮响过。”杜铁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天这日子,一分钟都不能差。”
“十八桌,头尾两拨,菜得从你手上过三百多回。”加代把盘子转了半个圈,“你一个人端?”
“我端了三十年,手比脑子记得住。”杜铁男伸手在托盘底上托了一下,“这盘子沉,托心不能空,空了就扣。”
鞭炮在门口炸过一轮。杜铁男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走到过道口,站住了。
后厨通正堂只有一道上菜口,三块地砖宽。此刻那三块地砖上摆着两张八仙桌,桌边坐了十四个人,抽烟、磕瓜子,瓜子壳撒了一地。领头的是个秃顶,四十来岁,人叫秃三,这条街上做红白喜事的都认得他。
“三哥,这是上菜口。”杜铁男把托盘往边上让了让,“让条道,菜凉了不好吃。”
“凉了就热。”秃三吐了一口瓜子皮,“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个事。十八桌,一桌二百八,五千零四十。三成,一千五百一十二,现钱。”
梁家老父亲从正堂挤过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三哥,我攒了六年,就办这一回。你抬抬手。”
“抬手?”秃三斜了他一眼,“老爷子,我抬了手,往后这条街上谁给我饭吃?”
“三哥,这是人家一辈子一回的席。”
“一辈子一回才要多给。”秃三把腿伸到过道上,“我在这条街上吃了八年红白喜事,哪家办席不给我三分?你问刘掌柜。”
“梁家是木器匠,攒这十八桌攒了六年。”杜铁男压着嗓子,“三哥,你少要一点,我给你磕头都行。”
“磕头能当钱花?”秃三把瓜子壳弹到过道里,“我不多要,三成。这一条街都是这个数,你打听去。”
聚宾楼的刘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眼睛看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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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铁男还想说什么,后头有人要上菜,托盘一顶,他往前半步,脚踩在瓜子壳上滑了一下,托盘里的汤汁晃出来,泼在自己鞋面上。秃三的人伸手从盘里抓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盘子往外一推,盘底蹭着杜铁男的手掌,那层硬疤被盘边一烫,他手一缩,盘子还是稳住了,一滴汤没落地。
加代在后厨门口把这一幕看全了,走过去。
“三哥。”加代站在过道边上,声音不高,“菜要从这儿过。钱的事,等席散了再说,行不行?”
秃三斜眼打量他,眼睛从他腰上的围裙看到他的鞋。“你哪儿的?”
“帮工的。”
“帮工的也来跟我讲话。”秃三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听说你以前是端盘子的?”
过道两边的人都笑。
“端盘子的也来求情。”一个闲汉把腿岔开,“给三哥递根烟,兴许让你过去。”
加代的手垂在身侧,没动,指尖离那两张八仙桌只有半尺。
“三哥问你话呢。”秃三的人拿脚尖踢了踢桌腿,“聋了?”
“我端过盘子。”加代说,“今天这盘菜得过去。”
“过去可以。”秃三伸出手掌,“一千五百一十二,一分不少,我立马让道。”
加代没接话,退回后厨,把围裙重新系上。杜铁男跟进来,两个人在灶台边站着,灶上的火呼呼响。
“代哥,你就这么忍了?”
“满堂宾客坐着,十八桌,二百多口人。”加代把一盘菜往蒸笼上放,“这一杯酒泼翻,泼的是人家一辈子一回的日子。这口气我先咽着,咽到把话说清楚。”
“他真敢拦一天?”
“他敢。他拦一天,梁家的席就砸了。”加代把灶门关上,“铁男哥,你这双手在灶前堂后三十年,今天先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我问他一句,他自己答不上来的时候。”
那四十多分钟,蒸笼里的汽把后厨闷成一间屋子。梁家的老父亲在正堂里来回走,走到过道口看一眼,又回去。两桌远亲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一句“改天再来吃”。新娘在楼上隔间里哭,哭声隔着楼板传下来,细细的一条。
“刘掌柜。”杜铁男把刘掌柜请到灶房,“你说句话。”
“我说不了。”刘掌柜的手在抖,“铁男,我这楼一年的红白喜事都在他手上过,我一开口,明年我这楼就没人来办席。”
“你开一句口,能顶他十四个人的桌子。”
“我开不了。”刘掌柜把钥匙攥进手心,“我有老婆孩子,还有这一层楼。”
杜铁男转身把灶上的火关小一格。
加代出去了两趟。头一趟找街口开茶楼的人,那人唉了一声:“加老板,三哥这人不好惹,他没铺子没场子,可这条街上谁家办事都得给他三分。你要我出面,我这张老脸不值一千五。”
“你一分钱不用出。”加代把茶碗推过去,“我只要你一句话,往后这条街上谁办席,你都不给他三分。”
“你这是让我跟他翻脸。”
“翻脸的是我,你只是说句话。”加代站起身,“今天夜里,七家老板坐一块,你来了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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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趟,加代自己去了过道口,把价码往上提:“三哥,一千二,我给。给我个台阶,也让梁家有个台阶。”
“一千二?”秃三笑,“你当是买菜。”
“我当是买路。”加代说,“这条道今天过了,往后谁也不欠谁。”
“四成。”秃三伸四根手指,“两千零一十六。你多讲一句,明天我就让人在门口守着,看这楼还有谁敢办席。”
第二回是动东西。下午一点,后厨的后门开着,送煤的刚走。秃三的人从巷子里绕进来四个,一句话不说,一个踩着凳子把出菜口上挂的铜铃摘下来揣进兜里,另外三个一人一肩,把两屉蒸笼掀翻在地上,八宝鸭扣在青砖上,汤水顺着砖缝淌。
“你们住手!”杜铁男冲过去,蹲下去捡那只鸭,右手掌按在翻倒的蒸笼边上,烫得他手指一张,又硬生生按回去。他把鸭子捧起来,放到案板上。
“铃在我这儿。”秃三的人把铜铃在手里晃,铃舌一响,“三哥说了,铃不响,席不开。”
加代从后厨追出去,一直追到巷子口。巷子窄,两边是砖墙。秃三坐在尽头一张竹椅上,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缸。
“铃给我。”
“你谁啊。”
加代往前又走了两步。巷子里六个闲汉一拥而上。加代侧身让开左边来的一拳,抓住那只手腕往回一拧,那人弯下腰,肩膀撞在墙上;右边两个人抱住他的腰往砖墙上顶,他后背撞在墙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发白;他抬膝顶在抱腰那人的大腿根上,那人松了手。秃三的人从墙根抄起一把竹扫帚横着扫过来,加代抬臂去挡,扫帚梢抽在小臂上,火辣辣一条红印。秃三的搪瓷缸还端在手里没动,加代退了两步,把袖子拉下来。
“小子,端盘子的手也想动手?”秃三在竹椅上没起来,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回去吧,把一千五百一十二凑齐,我让人把铃给你送回去。”
加代转身走了。走出巷口,他停下来,把袖子又撸上去看了看那条印子。
“代哥,铃不要了?”跟来的人问。
“要。”加代说,“但不是从这条巷子里要。他喜欢在巷子里说话,我就让他在满堂人面前说话。”
回到后厨,加代把杜铁男、刘掌柜和几个端菜的叫到灶边。
“后厨有几道门?”
“两道。”杜铁男说,“一道上菜口,通正堂。一道后门,通巷子,平时送煤送菜。”
“两道一起开。”加代把手按在案板上,“上菜口这边,我带人从过道那头正面过去。后门这边,铁男哥你带人从巷子绕到正堂侧门。两路同时上,他的桌子只能堵一处。”
“他们十四个人呢?”
“十四个人,一线排开,三块地砖宽,抡不开胳膊。”加代把一根木杠放在案板上,“木杠不往人身上抡,横着顶,顶出去就算赢。”
“顶出去他要回头呢?”
“回头就再顶一回。”杜铁男把木杠往地上一顿,“我这些徒弟端菜端了十年,肩膀比手稳。”
“师父,我们听你的。”灶边站着的几个后生把围裙解下来扎在腰上,“你说怎么顶就怎么顶。”
“木杠抬席用的十二根,一根一根分下去。”加代把布袋往案板上一倒,票子摊开,“钱我出,一人一份,多的不用问。人我数过,连你徒弟一共十八个,加上我带来的人,二十六个。”
杜铁男把木杠一根一根发下去,自己留了最细的一根,木头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铁男哥,还有一句话。”加代把托盘摆到灶台上,“铃一响,满堂就动筷。你得亲手摇。”
杜铁男两只手掌在围裙上按了按,按出两个潮印。“我这双手端了三十年菜。”
一点四十,鞭炮在门口又炸了一轮。后厨两道门同时推开,加代拎着两只热汽腾腾的大托盘站在门里头。
热气先出去,绕梁一片白。加代跨过门槛,肩膀一顶,头一道菜落在第一桌上。杜铁男带四个人从巷子绕到侧门,凉盘撤、热菜上,桌面上一声一声响,满堂的筷子几乎是同一下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