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天没亮透,广州布匹辅料批发市场的铁棚底下已经有了动静。一九九四年,这个行当正是吃香的时候,一个档口一月租四百八,顶手费两万,多少人攥着现钱还排不上号。东头一溜六间档口,卷帘门上挂着大锁,一锁锁了半年,门里头堆的全是温老板的货。
加代是前一天到的广州,跟小航是北边下来的交情,来进一批的确良,那年一米三块多,他打算吃两车。头一晚就在小航看场的小铺里落脚,小航把东头六把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六间档口,锁了半年?”
“半年。锁是后来换的,原来那六把钥匙还在各家手里,就是打不开门。”
“档主们为什么不告?”
“告到管理处,管理处说等消息。等了半年,消息没等来,温老板的货倒堆满了。”
“温老板什么来路?”
“早年倒布发的家,这两年手底下养了几个人,街上没人敢碰。”
小航是替这条街相熟的布匹档主看场的,看了三年,谁家档口几把钥匙、锁眼朝哪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亮后,小航蹲在档口斜对面的台阶上,盯着那六把锁。档主陈婶拎着一杆秤过来,压着嗓子问:“小航,温老板那边又放话了?”
“放了。说这六间他顶下来了,条子在他兜里,让咱们死了这条心。”
“顶手费过管理处的手了吗?”
“没有。私下转的,管理处连见都没见过那张纸。”
陈婶叹了一口气:“我那两车全棉坯布还压在他仓里,那年一匹四块二,两车折下去小两万。他要是把货运走,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婶,货在他仓里,人就得稳住。你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跟他红脸。”
“问了三回了。”陈婶说,“回回都是那句排队。”
“这回不一样。”小航说,“我托了个人。”
日头爬上来,铁皮招牌晒得发烫,人从棚底下过,后背全是汗。小航起身,走到温老板正用的那间门面档口门口。温老板五十来岁,肚子滚圆,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是这条街最大的布匹户,半年前把东头六间档口当成了自家仓库,一街人没一个敢吭声。
小航开口:“温老板,东头那六间,租子我们年年照交,货还压在你仓里。今天总得给个准话。”
温老板眼皮都没抬:“条子在我兜里,我顶的租,我堆我的货,名分是齐的。”
“那六家的货呢?”
“急什么。”核桃在他手里慢慢转,“排队。”
“温老板,货压一年了,布要回潮的。”
“回潮也是我的仓,我的事。”
“排了半年了。”
“那就再排半年。”
“温老板,街面上做买卖,讲个长远。”
“长远?”温老板笑了,“这条街谁长远?”
“今天你占六间,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说。”
“阿武,请他出去。”温老板说,“别脏了我的门槛。”
阿武把手一横:“走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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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武是温老板手下带头的,脖子上搭一条毛巾,伸手往小航胸口一推。小航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口码好的布捆上,布捆哗啦倒了,压在他腿上,染料味直往鼻子里钻,肋条上硌得生疼。他挣了两下才从布底下钻出来,半边身子全是汗。
温老板这才抬眼,上上下下把小航扫了一遍,当着一街人说:“一个看场的小子,也配管档口?”
满街的人都停下脚步看。小航捏着拳,捏了半天,慢慢松开了。
加代在人堆边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小航走过来,他只问了一句:“货在谁手里?”
“在他仓里。六家的货折在一起,十几万。”
“那就忍着。”加代说,“货在人家手里压着,这时候一动手,他连夜把货运走,你哭都没地方哭。”
小航点头:“我懂。可我这心里憋得慌。”
“憋着。”加代说,“憋到有把握那天。”
加代又问:“他手里的条子,你见过吗?”
“见过,一张复写的转租条,按了个红手印。”
“管理处真不知道?”
“管理处的人提过一回,说让他补手续,他拖到现在。”
“那这张纸,管理处随时能翻脸不认?”
“随时。”加代说,“就看他敢不敢让人翻。”
小航:“他要是不敢呢?”
“不敢,就是心里发虚。”加代说,“发虚的人,手上先软。”
话音没落,温老板那边又有了动静。阿武带两个人,把陈婶寄在门口待提的两匹料子扛起来就往仓里走。小航扑上去拽住布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布面,耳朵边全是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响。他右手虎口上有道让卷帘门夹出来的旧口子,这一下撑在碎石子上,又裂了,火辣辣地疼。
两匹料子抬进了仓。小航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加代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还是没动手,只冲温老板那边说了一句:“东西,今天先记下。”
温老板在后头笑出了声:“记下?你记给谁看?”
“记给这条街看。”加代说完,扶着小航走了。
下午,加代蹲在市场管水电的老师傅旁边递了根烟。老师傅手里一把钳子,正拧闸箱上的螺丝,拧两下才开口:“那六张条子没过管理处的手,一查一个准。货也是拆价收的,他自己急着出手。”加代问车怎么走,老师傅把钳子往闸箱上一磕:“雇的是街口那几个把式。把式攥在你手里,他一夜都发不走。”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人起身走了。
小航回到看场的小铺,给几个相熟的三轮把式在打呼台留了座机号,人就守着座机等回电,一夜没敢离开半步。后半夜座机响了,把式在电话那头说:“加爷传的话,收到了。八台车,天亮前全到东头。”
小航应了一声,回头把话学给加代听。加代只说了两个字:“齐了。”
小航又说:“八台,一台不落。”
“落一台都不算齐。”
“我守着座机,误不了。误了算我的。”小航说。
当天夜里,小航的铺子里点了灯。加代把四个三轮把式和两个搬运的兄弟叫来,桌上摆着两根撬棍、一捆麻绳、四条扁担。一个光膀子的把式把撬棍横在膝盖上,来回试了两下分量。
“家伙各拿各的,用完就还。钱先一人五十,事成再一人一百五。”加代说,“先讲理,理讲不动,家伙就在手上。”
“他叫人来砸场呢?”把式问。
“他不敢。”加代说,“开市砸场,管理处当场就能扣他的货。”
天蒙蒙亮,加代带四个人先到温老板的仓房门口,要提陈婶那两匹料子。阿武带六七个人出来,往门口一堵:“提货?拿条子来。”
“东西是陈婶的,提自己的货,要什么条子。”
“这条街上,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加代说,“管理处说了算。”
话没说完,阿武那边先动的手。小航腿弯上挨了一脚,跪在门槛上。加代把小航往身后一拨,迎面上去,斜刺里有人抡起一整轴布砸过来,肩胛让人用布卷轴砸了一记,肩胛上一条紫印,半条胳膊当时就麻了。他没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往旁边一带,那人一头撞在门框上,捂着脑门蹲下去。又有一个从侧面抱他腰,他肘子往下一坠,挣开了,抬脚把对方的膝弯踹得一软。两边推来搡去,一根烟的工夫,加代把人收住。有人喊:“加爷,胳膊还麻着呢!”
“麻着也够用。”加代说,“今天记下了。开市再说。”
阿武在后头喊:“说就说,谁怕谁!”
“好。”加代说,“开市,你柜台上说。”
回到东头,八台三轮车已经一字排开,车上码着陈婶从自家后库拉来的布匹。小航清早也往管理处递了一份材料。加代走到第一间被占的档口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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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一只手扶着三轮车上的布匹,另一只手把档口的卷帘门往上顶。
卷帘门哗啦一声起了顶,里头黑压压码的全是布卷。加代冲把式们一摆头:“搬。一卷一卷卸在门口,码齐了。”
温老板带阿武和十来个人从街那头赶过来,隔着人喊:“谁让你们动我的门!”
“你的门?”加代说,“钥匙呢?过户的手续呢?”
“条子在我手里!”
“条子管不管用,不归你说了算。”
“归谁说?”
“归管理处,归这一街交租的人。”
“少废话!给我砸!”
阿武抡起一根铁管先冲上来,管子带着风直奔加代头顶。加代侧身让过,铁管砸在磅秤上,秤盘当啷一声跳起来。小航从侧面抱住阿武的腰,被人一脚踹在小腿上,两个人一起磕在布捆上。一个把式的扁担让人夺了去,另一个把式横起扁担抵住,把三个人顶在墙根。加代右胳膊抬到一半就疼,紫印那块又让人撞了一记,他改用左手,抓住抡空的铁管往怀里一带,一脚踹在那人的膝弯后头,人往前跪倒,铁管脱了手。加代弯腰把铁管扔进了沟里。小航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拱进阿武怀里,两个人滚在布卷上,把式们一拥而上,把阿武按住了。
阿武被按在地上,还在喊:“加爷,今天这事没完!”
把式回他:“没完就没完,我们等着。”
温老板拉住阿武:“先看住货。”
“货还看什么?”
“看不好,就什么都不剩了。”
两根烟的工夫,温老板那边三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腮帮子,一个嘴角破了皮,让人架着退出人堆。全街的档主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几十号人站了一圈,没一个帮温老板说话的。
温老板在圈外喊:“加爷,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替看场的出头!”
加代回头说:“我替的不是看场的,是六户交租的人家。”
“你要多少,开个数!”
“一个数都不要。”加代说,“我只要钥匙。”
“钥匙给你,货呢?我的货谁搬?”
“你自己雇车。”加代说,“雇街口那几家,价钱公道。”
温老板从怀里掏出那张转租条子,手抖着拍在磅秤上:“白纸黑字!我有名分!”
管水电的老师傅拨开人群进来,拿起条子看了一眼:“老温,你这几张条子,管理处档案里一张都没有,私下转的,你顶的是空的。”
温老板梗着脖子:“条子上有手印!”
“手印是他按的,档是管理处立的。你问问管片去,谁的管用。”
温老板手里的核桃停住了,声音也软了下来:“街坊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别套近乎。”陈婶在人堆里开了腔,“老温,去年西头那伙人堵街收行钱,后来是谁带人请出去的,你去打听打听。北边来的加爷,你拿人家当看场的小子?”
管理处两个穿制服的也到了,朝门里看了看:“档口转手没过户,堆货占档,不合规矩,今天就得清。”
八台三轮车一字排开,把式们把袖子全挽了起来。温老板左右看了看,他平时熟的那几个脸面,今天一个都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