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洗衣线让抢半年!加代把布草车开进厂,抢线的交出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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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广州城郊有间洗衣厂,三排大铁皮棚,六口洗涤池日夜冒汽,池子里的碱水按一锅水三斤碱、半斤皂角粉配,碱气烫得人眼睛发涩。一峰是厂里雇的送取工,工钱按月开,蹬一辆三轮,一天两趟往市里的酒店送干净布草,取脏的回来,一趟四十分钟,风雨不误。脏包进门要分拣下池,净包还得过烫平机,两个滚筒一夹,出来的布草烫手,得晾凉了才敢叠。
“厂里就信我一双手。”一峰常这么说。他两只掌心让车把磨出一层硬皮,黄茧叠着黄茧,攥什么都稳。
那条酒店的布草线是他一手盯起来的。厂里只给他开工钱,线却是他在外头一脚一脚趟开的,酒店认他这双手,不认厂里那块牌子。酒店管事的起初嫌厂子远,一峰一天两趟跑了半年,床单一床一床数给人家看,三百床一天的量,一床洗下来八毛钱,才把线接进门。
“一峰,这条线我认了。”酒店管事的当年拍着他的车斗说,“布草交你手,我放心。”
“管事的,明年开春给我添辆新三轮吧。”
“三轮不急,先给你记一功。”
“后头要是有人来抢,你跟我说,我替你讲话。”
“一峰,你这个人,就是话少事多。脏的进门你包洗,净的出门你包数,我心里有数。”
麻烦从半年前起。城东另一间洗衣厂的女老板肥婆兰,先让两毛抢着收货,赔了小半年,把酒店管事的喂得熟熟,眼看着火候到了,一脚把价抬回去,连取送单都换成她厂里印字的单。
兰姐的厂里,她跟阿海隔着一口冒汽的池子说话。
“这半年,赔进去多少?”
“两万三。”
“值。”肥婆兰把烟头按灭在池沿上,“线到手,一天三百床,一床八毛,一个月就是七千二。两万三,买个三年安稳,本就回来了。”
“酒店那位管事的,上礼拜又吃又拿。”
“喂着。喂到他自己开口换单,比咱们一百句都管用。”
“那条线,什么时候收口?”
“等他自己开口。布草押在咱们池子里一天,他就得来求一天。”
“那条线上的车,见一台收一台,话撵出去没有?”
“撵了。桥洞底下那台,是别家厂送取的车,收了就压着不还。”
“收得好。叫他把两年的规矩,一样一样吐出来。”
“要是他不吐?”
“那就连人带货,一起吐。”
“阿海,明儿一早,桥底下那台别家的车给我看住。”
“看住了,他还能蹬?”
“蹬,蹬到我看他心凉。”
“你猜他天天来桥头蹲着干什么?”
“数他的布。”
“数吧,数到他不敢来。”
那天一峰照旧去酒店后门取货,肥婆兰的厢式车先停在那儿。她人没下车,隔着车窗拍着车门笑:“看场子的改跑车了?也来抢洗衣的饭?”



加代在巷口站着,没进去。他是看场子出身,一峰是他照拂的后生,这条线怎么被人夺的,他从头看到尾。酒店那头还没把话挑明,他就得忍,忍到挑明那天。
“一峰,识相的把车拉回去,我按趟给你算辛苦钱。”
“辛苦钱?我的线,不卖。”一峰把车头拧过来。
“一峰,我数过你,一天两趟,一趟四十分钟,守时守点。可惜,手艺人不值钱。”
“手艺人不值钱,布草值钱。”
一峰两只手搭在车把上,没松也没紧,车把上的汗在裤腿上蹭了一道。酒店管事还没把话挑明,这时候一闹,人家一句话就能把这条线彻底切了,两年就白跑。
“阿海,”肥婆兰朝她司机抬了抬手,“把车上的空筐搬下来,占着地方也是占着。”
她的司机阿海从后头绕过来,一掌搡在一峰胸口,把他往装货台的铁沿上带了一把。铁沿让日头晒得烫,隔着布衫燎在胸口上,一峰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三轮,车把硌在他掌心那层硬皮上,硌出两道白印。
“峰哥,”阿海笑着说,“单子换了,往后这条线,兰姐的。你的车,往后拉别的吧。”
“你那双手,也歇歇。”
“手歇了,线就真没了。”
傍晚,酒店管事的让人请去肥婆兰厂里吃了饭,回来路过洗衣厂,隔着铁皮墙撂下一句:“一峰,往后的单子归兰姐厂里,你厂里自己安排吧。”灯影里他脸上红扑扑的,一嘴酒气隔着墙都闻得见。
“管事的,我两年跑的趟数,你心里有数!”一峰冲墙那边喊。
“跑多少趟,也是白跑!”墙那边扔出半句酒话。
墙那边没再回话。
第二天,厂里管事的把一峰叫到池子边:“线断了,你的活先停一半,工钱我也只能开一半。”
“管事的,两年的线,三百床一天,我一床没差过数。”
“我有什么法子。”管事的摆摆手,“人家单子上盖着章,你去找盖章的讲。”
“工钱开一半,活还照跑?”
“照跑。厂里的死活,也得有人守着。”
“厂子要是倒了,你连一半都没有。”
“厂子倒不了,有我在池子边上站着。”
“你这人,嘴硬。”
“嘴硬手软,布草不亏。”
“一峰,我不是亏你,厂子难。”
“我不要紧。”一峰说,“布草要紧,那是一床一床数出来的东西。”
“一峰,兰姐那边传话,你要是肯过去,工钱翻半成。”
“她厂的线,我不跑。”
“为什么?”
“布草在她池子里过一夜,我就睡不着一夜。”
“一峰,你这毛病,改不了。”
“不改。”
酒店后门口,相熟跑车的佬也劝他:“一峰,让一让吧,兰姐那人,喂不熟的。”
“布草让人替我跑,我不放心。”
“你这是何苦。”
“两年了,一床没错过数,我不服这一口。”
“一峰,何苦呢,兰姐给的也不少。”
“她给的是钱,我丢的是手艺。”
第三天一早,一峰去交最后一趟布草,走到半路,阿海带两台车把三轮别停在桥底下。那洼水积了半个月的雨水,浮着一层油花。阿海一挥手,车斗上几大包洗净的布草整包掀进泥水里,啪的一声,水花溅起半人高,泥点子扑了两个人一脸。
“兰姐说了,”阿海拍拍手上的泥,“这条线上的车,见一台收一台。”
“阿海,布草是酒店的,不是我的。”一峰站在水洼边上没动。
“酒店的单子在兰姐手里,这些布,就是没人要的。”
“没人要的,我也一床一床捞。”
阿海临走踢了一脚车斗:“峰哥,别怪我,怪你挡了道。”
“我不怪你。”一峰在水洼里捞着布,“我等有人来跟你算这道。”
阿海的两台车倒出来上了路,桥沿上还蹲着个跟车的年轻人,一个人捻着草秆自言自语:“捞呗,捞上来也是白捞。”他往桥洞里瞟了一眼,又说:“厂里退下来的老送取工,天天来扫桥洞的那个老头,今天倒没来。”一峰把裤腿往上卷了两道,没抬头。
一峰没跟他们动手,把鞋脱在岸上,蹚进水洼。十月的水凉得咬手,泥水没到手腕,他一床一床往岸上捞,嘴里还数着:“三床一包,四十包一捆,捆捆对数。”桥上那个年轻人啐了一口:“数给鬼听!”
“数给人听。”
布草泡了泥,一床沉得像灌了沙,捞上来都得回炉重洗。他掌心那层硬皮让湿布草磨得发亮,磨破了的地方沾了泥水,火辣辣的。桥洞里只有布草落水的啪嗒声,和他自己的喘气声。



一峰抱着湿布草找到加代,两只手摊开,掌心的硬皮泡得发白起皱:“加哥,半年,她先是让两毛收买人,再一脚把价抬回去。多少人劝我跟着让,我没让。现在人家一句话,线就没了。”
“没让就好。”加代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半晌,“线还在人心里。”
“单子呢?”
“换成了她厂里印字的单,一式两联,酒店一联她一联,我手上这张,作废了。”
“加哥,你打算怎么办?”
“先礼。原数的工钱,原样的单子,当着酒店管事的面给。礼要是不值钱,再讲别的。”
“她不给呢?”
“那就让整条街看看,她那个堆到房梁的棚子。”
“她那个厂,你熟?”
“去看过了。”加代把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池子四口,堆的布草比她洗得快。车还在吗?”
“在,我天天擦。车把上这层茧,都是这条线磨的。”
“单子在她怀里揣着,加哥,你空手去?”
“空手去,带手回。”
“加哥,那线现在在她池子里泡着,泡烂了就晚了。”
“泡不烂,布是酒店的东西,她烂的是自己的名声。”
“明早把车擦亮。”加代说,“布草我去借,单子的事,我去要。”
“加哥,我不是怕丢线,我是咽不下这口气。两年,一趟四十分钟,我连病都不敢病。”
加代把他的手合上,按了按,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加代把那辆布草车一直倒到洗衣厂的装货台上,车尾顶着装货台的铁沿。
头天夜里,加代先去街口的传呼台留了话,呼机上只留厂里的座机号,人就守着座机等回电。跑船的两个、看场子的三个,回电一个接一个进来。家伙他自己去点过一遍,一根不少。人到了厂棚底下,加代一人塞一卷五块的:“烟钱。家伙是四根扁担两根木杠,捆在锅炉房后头,不动手不拿出来。”
石头把衣襟一撩:“明早要是阿海先堵门呢?”
“堵门就拆他的堵。”加代把最后一卷钱按进他兜里,“布草不许沾泥,一床都不许。”
早市,布草装了车,净包码在上头,脏包压在底下,捆绳一峰亲手勒了两道,车斗四角垫了旧麻袋,怕磕出褶,勒完又拽了拽,才蹬车去酒店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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