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了梦美食，寂寞了梦快乐：一本“安放灵魂”的书，看哭了多少成年人

人到中年，谁心里没有几件压了很久、却不知如何安放的旧事？我们总被劝着“向前看”，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该怎样和过去和解。在西藏高原待了十三年的高宝军，在拉萨的夜里推开半扇窗——窗外是成年的责任与异乡，窗内是陕北关道咀那个一两岁的孩子。他写下《半窗童梦》，一本“写给自己看、为了安放灵魂”的书。梦里，村庄被月光清空，他喊着童年伙伴的名字，突然想家；梦里，饥饿时有美食，寂寞时有快乐；也是梦里，大干奶临终前拼命想卸下那只外婆陪嫁的镯子，一件件交代着人情账。他没有美化匮乏，也没有沉湎苦难，只是把那些铁桶的哐啷声、炊烟与生死，一件件摆到合适的位置。原来释怀从不是忘记，也不是原谅，而是让过去各归其位——然后合上书，天就亮了，人还能继续往前走。

《半窗童梦》

高宝军 著

作家出版社

高宝军在拉萨写完《半窗童梦》后记的时候，落款是2026年8月。他在那里说了一句很轻、但搁在心里很重的话，话里说有的书是写给别人看的，有的书“是写给自己看的，意为记录历史、留住记忆、安放灵魂”，而这一本属于后者。一个在西藏高原上待了十三年的人，回头去写陕北关道咀的穷乡僻壤，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心理上的不得已。他不是在“整理”童年，他是在用文字把童年重新活一遍，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把那些原本压在心底的东西，换一个位置放好。

单一的乡愁解读兜不住这本书的重量。五部内容从《半壶老酒》一路走到《半山听雨》，从“突然能记住事了”的一两岁，写到“也算初恋”的少年心事，中间穿过大妖怪的吹牛、翠翠的大花眼、神秘白房子里突然出现的商场、大干奶临终前卸不下来的镯子。这些篇目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心理节奏，像是作者在高原的夜里，把关道咀的旧账一页一页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算账用的不是算术，却是文学。刘勰讲“陶钧文思，贵在虚静”；西方心理学讲“认知重构”。两套话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即人得先把心空出来，过去才装得进去；装进去之后，还得换一种摆法，才能跟它和平共处。

一、虚静生幻

——“虚静说”视域下的创作心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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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瀹五脏，澡雪精神”：异乡孤绝中的心理清空

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里把“虚静”放在“神思”之前，不是偶然的。他说“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脏，澡雪精神”，意思是创作所需要的想象力，必须先有一种心理上的清空作为前提。“虚”是空，“静”是寂，是把那些盘踞在胸中的欲念、算计和日常的紧绷先放下来，让感官重新变得干净、敏感。童庆炳在讨论“虚静”时，把它理解为一种从“物理境”转入“心理场”的心理机制，说的也是同一个道理，即外部的物理空间退到背景里去，内心的感知空间才被打开。高宝军在西藏的状态，恰好提供了这种“清空”的条件。《童梦赋并序》开头就说：“余寄生于边地，长辞乎桑梓，十三载弹指划过，五十年一去不还。”这不是修辞上的感慨，是一个人在空间上被推到极远处之后，心理上发生的真实位移。高原的辽阔、行政工作的繁剧、离家万里的孤绝，在一个人身上形成了一种持续的“感官剥夺”。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是熟悉的、可触的日常，那些琐碎的、功利的、需要时刻应付的东西被物理距离切断了。“从援藏到调藏的这些年里，我最好的朋友就是这些梦。”梦是他“生活的储存器”，是“工作的接力棒”。这句话表面在说梦，底下的心理逻辑却是当白天的世界不再能提供安放自己的位置，夜晚的梦、童年的记忆，就成了一块唯一可以退回去的地方。

刘勰所说的“澡雪精神”，在西藏的高原上，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关道咀在地理上被推到了几千里之外，但在心理上，它反而变得近得不能再近。后记里那句“身子尽管飘浮在几千里之外，脚步仍徘徊在那个叫关道咀的村庄”，就是“虚静”完成之后的真实状态，外部的空间退远了，内部的空间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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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与物游”：感官记忆的解封与“半窗”的心理空间

心空出来之后，记忆不是以概念的方式回来的。它不是“我记得我小时候很穷”这样干巴巴的判断，而是以声音、气味、触感和光线的方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刘勰说“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说的是想象力一旦被释放，万物都会在心灵中重新建立关系。在认知心理学里，这对应的是感官记忆的解封，那些以碎片形式存储的感官经验，在一种足够安静的心理状态下，重新获得了被叙述的可能。《突然能记住事了》是最好的例子。一个一两岁的孩子，意识刚刚萌发，最早捕捉到的世界不是任何“意义”，而是“担水人的铁桶‘哐啷’声，做饭人的劈柴‘咔嚓’声，犁地人的揭地‘吆喝’声”。这些声音之所以能在几十年后纤毫毕现地回到纸上，不是因为作者的记性比常人好，而是因为他在写作的那一刻，感官重新变得像一个刚学会记事的孩子一样敏感。虚静的功能，就是把成年人的感知方式暂时关掉，让那个一两岁的听觉世界重新开门。全书同名的那篇《半窗童梦》，把这种心理状态推到了最极端、也最饱满的位置。作者在梦中走回关道咀，看到的是一座彻底空掉的村庄“村庄被月光切成两半，一边明亮，一边昏暗”，“道路场院是空的，窑洞院落是空的，被窝枕头是空的，村口硷畔是空的，沟道农田是空的，河水泉眼是空的，连整个村子里的月光、背阴处的阴影、树梢上的雾气、草尖上的露珠、天空中的空气，一时间都显得空空荡荡”。他喊润娃、会平、狗剩，喊声“飘在半空里落不下来”。他想要一点声音，鸡叫狗咬也好，打雷刮风也好，但“一丝响动也听不到，夜似乎凝固在了这一时刻”。这种极致的空是“虚静”在文本内部的具象化。村庄被清空到了连声音都不剩的程度，然后“我突然想家了”。就在这一瞬间，阳台子小院出现了炊烟、公鸡、喜鹊、大赖狗、饭的香味、爷爷的咳嗽声、奶奶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心里先被清到近乎恐惧的程度，记忆才以最饱满的方式涌回来。这不是巧合。恐惧是虚静的边界，也是虚静的证明，只有当外部世界真的被清空到让人心慌的地步，内部那个被日常覆盖的童年世界，才会以如此密集的感官形态重新占据整个意识。“半窗”这个书名，说的就是这种心理姿势。向外那半扇对着西藏、对着成年、对着职务和责任的窗子，暂时关上了；向内那半扇对着关道咀、对着童年、对着那个还不会记事的自己的窗子，推开了。虚静不是把世界全部关掉，它只关掉一半，留下另一半，让记忆的风吹进来。

二、梦以释怀

——“认知重构”视域下的苦难安置与心灵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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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匮乏”到“可叙述”：苦难经验的认知重塑

光有记忆的复苏是不够的。如果《半窗童梦》只是把童年的匮乏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它可能会变成一本让人不忍卒读的苦难记录。后记里作者自己承认，小时候“家境可谓缺吃少穿”，状态是“孤独、无知、胆怯、郁悒、幻想”的。这些词放在一起，分量并不轻。但整本书读下来，那个童年并不凄惨。原因在于作者在回忆的过程中持续地做着一件事，改变他和那些记忆之间的关系。这就是“认知重构”在文学层面的运作。它不否认匮乏存在过，也不假装那些日子其实很幸福。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我经历过一件糟糕的事”重新组织成“那件事在我生命里占据了一个我可以辨认、可以安置的位置”。叙事疗愈的核心正在于此，碎片化的、带着原始情绪的记忆，被组织进一个有因果、有节奏、有情感连贯性的故事里，它就不再是随时可能袭来的刺痛，而变成了一段可以被观看的过去。《大妖怪》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谢百万老汉爱吹牛，把唐朝人名安在宋朝事上，村里大人娃娃都不待见他。作者写他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戏谑，不是知识分子审视“国民性”的那种尖锐。在一个封闭、贫穷的村庄里，一个能把牛皮吹上天的人，提供的恰恰是匮乏生活中最稀缺的东西，超出日常边界的故事。无聊的日子里，有一个大妖怪在那里“添油加醋”，本身就是一种娱乐。作者没有把大妖怪写成一个需要被批判的对象，他写的是这个人如何在孩子的心理地图上占据了一个功能性的位置。把令人哭笑不得的人物重新安置为童年认知版图上一个有趣的地标，这就是认知重构。匮乏没有被抹去，但它不再仅仅是匮乏。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讲述、被微笑、被放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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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语法与愿望的补偿：“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去了”

《童梦赋》里有一句“日有所思，类化鹃之望帝；夜有所梦，近迷蝶之庄周”。后记里说得更直接：“饥饿了梦美食，寂寞了梦快乐。平时得不到的东西，我在梦里能得到；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情，我在梦里经历过。”在《半窗童梦》的梦境里，那个神秘的声音告诉作者，村里的人被梦“带到别的地方去了”，“女人们这一时候多数逛了商场，进了菜市或是去了服装店、美容院，把白天想干的事在梦里完成。孩子们贪玩，大都进了电影院、游乐场”。梦在这里不是逃避现实的出口，而是现实匮乏的补偿机制。现实里没有的，梦把它搬到眼前；现实里够不着的，梦把它放在手边。但高宝军没有把梦写成纯粹的乐园。那个声音紧接着说：“也不是每个人的梦里都是快乐的”。石崖上“像放电影似的”闪烁着村里人不快乐的梦：杨三的荞麦被冰雹打得颗粒无收，成才家的白菜窖被猪拱开了，酸才家的羊圈遭了狼，五娃家的驴掉进了坑渠。梦在这里承担了双重功能：它补偿愿望，也容纳那些在白天被压下去的焦灼和无力。认知重构不是把苦难一笔勾销，而是给苦难一个可以在心理上被容纳的形式。梦的语法恰好提供了这种形式：它允许快乐和恐惧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允许一个人在同一个夜晚回到阳台子小院的炊烟里，也走进大干奶临终的窑洞里。

（三）死亡、退行与细节：

把不可承受之物变成可以描述之物

全书最沉的地方，是死亡。在《半窗童梦》的梦境序列里，大妖怪的死亡和大干奶临终的情景接连出现。作者写那种恐惧，完全是孩子式的，没有概念，只有方向：“我突然觉得死亡从硷畔外的树丛中，大门口的门缝里，窗户的窗纸间，不约而同地向我涌来”。死亡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个孩子无处可躲。高宝军的处理方式，不是用成年人的哲学去解释死亡，而是把它放回梦的语法和细节的语法里。大干奶临终前，平静地交代后事：柜子里五百块钱，五个哥哥一人一百，“免得他多了你少了又闹矛盾”；两块新缎子被面，“悄悄给了你五嫂子”，因为当年结婚时娘家提过要缎被子，家里穷没给上，“当老人的说话要算数”；几瓶罐头给前庄的姬大婆姨，“我这辈子没能力还人家这份情”；两块枕巾给二哥家那个被送人的聋哑孙女毛女子，“我一直放心不下她”。最后是那只镯子：她拼命往下卸，皮肤粗糙，手背硌得通红，就是卸不下来。她说这是出嫁时外婆给的陪嫁，“就得留给我最喜爱的人”，“这回我就是把胳膊剁了也要把镯子卸下来”。这一段的力量，不在于它写了一个感人的临终场面。它的力量在于，它把死亡从那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抽象恐惧，拉回到了一间窑洞、一张炕、一只卸不下来的镯子上。死亡被分解成了具体的数字、具体的物件、具体的人名和具体的人情账。当死亡可以被这样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它就不再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而变成了一件发生在活人世界里的事情。认知重构最终落实的，往往就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细节：把不可承受之物，变成可以描述之物。描述完成了，安置也就完成了一半。后记里作者自嘲这本书“不伦不类”“非宗非派”，说“假作真时真亦假”。这种刻意的含混，在心理学上可以读作一种“退行”：把成年人的心智暂时藏起来，用那个叫“红卫”的孩子的眼睛去看翠翠、看大妖怪、看大干奶卸镯子。孩子看不懂死亡的全部重量，但孩子看得见手背上的红痕，听得懂“给孩子留个念想”这句话里的执拗。退行在这里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方法：它让作者得以绕开成年人已经硬化了的感受方式，重新用一双没有被磨损的眼睛去打量那些旧事。看清楚了，再写下来，写下来，就可以合上了。

三、中西视域融合下

《半窗童梦》的文学与生命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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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观”与“和解”：两种心理路径的汇合

刘勰的“虚静”最终指向的不是空，而是“神与物游”的自由，是一种看透流转之后的达观。《童梦赋》里写“亦知物有盛衰、日分晨昏”，写“达观知命”，说的就是这种状态：知道万物有盛衰，知道日子有晨昏，但仍然可以在其中安顿自己。西方“认知重构”追求的是创伤记忆的重新安置与情绪和解。两者在《半窗童梦》的结尾处相遇了。作者没有在书里宣布自己“治愈”了什么，也没有给出任何关于童年的结论。他只是把那些事情，空掉的村庄、吹牛的老汉、临终的交代、卸不下来的镯子，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摆好了，合上书，天就亮了。这种“摆好”的动作，比任何宣言都更接近真正的释怀。释怀不是忘记，也不是原谅，而是把一件事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再让它随时翻涌上来占据整个心理空间。高宝军做的，就是用文字给关道咀的旧事一件一件地找到它们的位置。虚静让它们回来，认知重构让它们可以被安置，而安置完成的那一刻，就是这本书真正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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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体作为心理容器：赋的庄重与散文的散漫

开篇是一篇《童梦赋并序》，用的是极其庄重古典的赋体，句式整饬，用典密集。正文却是自由散漫的散文笔法，有时甚至带着小说的虚构趣味。这种文体上的巨大落差，本身就有心理学的意味。用“赋”，是因为关道咀和那段童年在他心里已经被时间推到了一个近乎神圣的距离上。需要用最郑重的形式去够它，需要“赋”的铺排和庄重来匹配那个记忆在心理上的重量。用散文、用小说笔法，是因为那些日子本身是琐碎的、荒诞的、不完美的，大妖怪的吹牛不庄重，大干奶卸镯子的手背不庄重，尿床和被窝里的恐惧也不庄重。庄重的框架和散漫的血肉叠在一起，恰好对应了一个成年人在回望童年时的真实心理结构：他既想把它供起来，又知道它不过是一堆“鸡零狗碎”的日子。这本书的文体“四不像”，恰恰是它最诚实的地方。它没有用一个统一的调子去强行整理童年，它允许童年以它本来的、参差不齐的样子被写出来。一个足够宽阔的心理容器，本来就该装得下庄重和散漫两种东西。

结 语

《半窗童梦》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回忆录。它是一本在拉萨的夜里、在高原的孤寂中，用梦的语法和感官的碎片重新组织过的关道咀档案。高宝军先把自己清空、虚静，让耳朵重新变得像一个刚学会记事的孩子那样敏感，让阳台子小院的炊烟、铁桶的哐啷声、大干奶手背上的红痕，一件一件地回到眼前。然后他用成年人的宽容去重新摆放那些匮乏、恐惧和死亡的位置：把大妖怪放回村庄的娱乐地图上，把不快乐的梦放回梦的语法里，把死亡放回一只卸不下来的镯子旁边。认知重构在这里不是理论术语，是一个写作者在异乡的灯下，把童年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到一个可以合上书的位置上的动作。他推开的只是半扇窗，但半扇窗已经够了。窗外的关道咀和窗内的拉萨，在文字里最终落成了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在地图上，在一个人终于可以把过去放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刻。

《半窗童梦》作者简介

高宝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全国文联十届代表。著有小说、散文、诗歌、考证、研究等作品多部。作品多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读者》《十月》《中国作家》等报刊，著有《乡村漫步》《大美陕北》《四季陕北》《野村梦语》《藏西笔记》《半亩闲田》《陕北》《吴起古城堡寨初考》《环境规制与资源型产业发展研究》等，获第四届、第五届“冰心散文奖”“刘成章散文奖”“西部散文奖”等多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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