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秀兰,今年四十八,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卖部,卖烟酒副食日用百货,顺带帮人代收快递,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够吃够喝。我住的这个小区叫锦绣苑,老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住了二十多年了。张大爷是我隔壁邻居,住三号楼一单元一楼,我住二楼,楼上楼下,隔着一层楼板。
张大爷叫张德福,今年一百零二,是我们小区年纪最大的。他老伴走得早,零几年没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打那以后他一个人过,三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做饭一间堆杂物,屋里黑乎乎的,窗帘常年拉着。他有三个儿女,大儿子在省城,二闺女嫁到外省,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趟,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张大爷年轻时候在县机械厂当锻工,打了一辈子铁,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够花,可他舍不得花,攒着,说留给儿女。
张大爷身子骨一直硬朗,八十多了还自己买菜做饭,天天早上起来在小区里遛弯,拄着个拐棍,走得不快可稳当。见人就笑,说秀兰你开门了,我说开了,大爷你吃了没。他说吃了,面条。天天面条,他说一个人做饭不值当,煮碗面条省事。我说你咋不跟你儿女住。他说不去,去了不习惯,城里楼房憋屈,不如我这老窝舒坦。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他说孤单啥,有电视有收音机,有你们楼上楼下唠嗑,挺好。
前年冬天张大爷摔了一跤,在屋里摔的,胯骨裂了,躺地上半天起不来,还是我听见动静敲开门进去看见的。我打了120,送县医院,住了半个月院。住院期间他三个儿女都回来了,大儿子待了三天,说公司忙走了。二闺女待了五天,说孩子小没人管走了。小儿子待了两天,说老板催得紧走了。剩下张大爷一个人躺病床上,我隔一天去一趟,给他送点饭,擦擦身子。他说秀兰你比我闺女还亲。我说大爷你别这么说,你儿女忙。他说忙啥忙,就是不想管我。
出院以后张大爷腿脚不利索了,走不了远路,就在屋里待着,偶尔坐门口晒晒太阳。他儿女商量着给他请个保姆,一个月三千,三家平摊,一家一千。大儿子说行。二闺女说行。小儿子说行。钱打过来了,保姆也请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赵,本地人,一天来两趟,做两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干了仨月,赵姐不干了,说张大爷太抠,买菜专挑便宜的,做多了他说浪费,做少了他说不够,天天叨叨。我说大爷你咋这么抠。他说我攒钱给儿女。我说你儿女缺你那点钱?他不吭声了。
去年开春张大爷又摔了一跤,这回是上厕所摔的,脑袋磕在暖气片上,淌了一摊血。我听见动静踹开门进去,他躺地上,脸上全是血。我又打了120,送医院,缝了八针,住了十天院。这回他儿女一个都没回来,大儿子打电话说爸你好好养着,我转五千块钱给你。二闺女打电话说爸我这边疫情过不去。小儿子打电话说爸我给你请个护工。张大爷躺病床上跟我说,秀兰你说我养这三个儿女干啥。我说大爷你别这么说,他们忙。他说忙啥忙,就是不想管我。我说那你把钱攥紧了,别给他们。他说我攥着干啥,我死了不都是他们的。我说你活着的时候花,别等死了留。他想了想说那倒是。
出院以后张大爷不会做饭了,手抖,端不住锅。我每天给他送两顿饭,我媳妇说你这人,管得也太宽了。我说隔壁大爷没人管,我不管谁管。她说他儿女呢。我说儿女不管。她说那你管吧,反正咱家也不差他那口。我天天给他送饭,他非要给我钱,我说不要,他说不要不行,你开小卖部的,我白吃你的我过意不去。我说那一个月给五百。他说行,五百就五百。
今年开春天暖和了,张大爷能拄着拐棍出来坐门口了。我每天给他送饭的时候跟他唠两句,他说秀兰我活够了。我说大爷你一百零二了,够本了。他说够啥本,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儿女,一个也没在身边。我说他们在外面也不容易。他说不容易啥,老大在省城买了房,老二在省外开了店,老三在深圳挣大钱,哪个不容易。我说那你当初咋不让他们回来。他说回来干啥,县城有啥出息。我说那你就别怨他们。他说我不怨,我就是想他们。我说那你给他们打电话。他说打了,说不了两句就挂,说忙。
上个月张大爷不行了,吃不下饭,天天躺着,我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撂下。我说大爷你去医院吧。他说不去了,去了也白去,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给三个儿女打了电话,大儿子说爸你等着,我下礼拜回去。二闺女说爸你等着,我月底回去。小儿子说爸你等着,我下个月回去。张大爷说等啥等,我等不到那时候了。我说大爷你别瞎说。他说我没瞎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前天晚上张大爷不行了,我守着他,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枕头底下有个存折,你帮我取出来,给三个孩子分了。我说大爷你自己给他们。他说我给不了了。我掏出存折一看,上面八万块钱。他说你给他们一人两万,剩两万给你,你伺候我这些年,我没啥给你的。我说大爷我不要,你给孩子们。他说你拿着,我让你拿你就拿。我说行,我拿着。
昨天早上张大爷走了,走的时候我守在旁边,他咽气的时候眼睛没闭,我给他合上,说大爷你走吧,别等了。我给三个儿女打了电话,大儿子说我知道了,我尽快回去。二闺女说我知道了,我买票。小儿子说我知道了,我请假。到了下午,一个都没来。今天上午,还没来。我给大儿子打电话,他说秀兰姐我这边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你帮我先把爸的后事办了,钱我转你。二闺女说我这边孩子发烧,去不了。小儿子说我这边老板不批假。我说你们爸养你们一场,最后一面都不来见?大儿子说秀兰姐你不懂,我们也不容易。我说我不懂,你们忙。
张大爷的后事是我张罗的,找了殡仪馆,买了骨灰盒,叫了几个老邻居帮忙,今天下午火化了。骨灰盒先搁殡仪馆,等他儿女回来再说。我回来坐小卖部门口,看着张大爷那屋,门锁着,窗帘拉着,跟他在的时候一样。我心想这老头,活了一百零二岁,养了三个儿女,最后送他的邻居。你说他这辈子值不值?我说不上来。可他昨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比我闺女还亲,这话我记一辈子。
那八万块钱存折我收着,等他儿女回来给他们。一人两万,剩两万我的。我媳妇说这钱你拿着心里过得去?我说过得去,我伺候他两年,两年送饭擦身子,两万块钱多吗?她说不多。我说那不就结了。
行了,不写了,明儿还得去殡仪馆问问骨灰盒咋寄存。张大爷那屋我得给他看着,别让人进去翻了。他儿女啥时候回来啥时候算,不回来我给他看着。你说这邻居当的,比儿女还上心。我媳妇说你这人,一辈子爱管闲事。我说管就管吧,人都有老的那天。她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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