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打开家门准备出去买早点,脚还没迈出去就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小姑娘。她缩成一团蹲在我家门口的墙角,穿着件薄薄的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是青的。
我一惊,赶紧蹲下来:“小妹妹,你怎么睡这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是来找我妈的……这里不是我妈妈家吗?”
我愣住了,这是我们家的地址,住了好几年了。但看她这个样子,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老婆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看到这场景赶紧说:“大冷天的,在外面坐了一夜可不行,先进屋再说。”
小姑娘被我们扶进屋,脚都是木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估计是坐太久了,血脉不通。我老婆赶紧去热了杯牛奶端过来,我让她先坐下,坐到暖气边上。
她双手捧着那杯牛奶,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我问她:“你从哪过来的?”
“贵州。”
我老婆在旁边问:“什么情况,怎么跑到这来了?”
小姑娘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妈妈给我这个地址,我就坐了火车过来了。昨天到了火车站,打了个车过来,那个司机收了我两百多块钱……”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我扔在这了……我到了地方敲门,没人开,我就在门口等了。”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一看就是头一回出远门,什么社会经验都没有,从贵州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独自一个人,身上带的那点钱还被黑车司机骗了不少。现在人到了,人又不在。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我:“老板,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行,给你。”我把手机解了锁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拨了一个号码。我们都安静了,她在等电话接通。
电话通了。她带着哭腔:“妈,是我,我是小小。”
“你怎么又给我打电话?我不是说很多遍了吗?别老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不耐烦,透过听筒都能听见。
小姑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在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地址这里……我过来找你,坐火车过来的,我身上的钱被骗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更冲了:“我都结婚了,还有你弟弟要照顾,我哪有时间去接你?你还被人骗钱?你都多大的人了,也不让人省心!”
小姑娘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妈,可我到现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是我亲妈啊,你不能不管我啊……”她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哽住了。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跟你爸离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工作。你叔叔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养着一大家子人,哪有多余的钱给你?”
我老婆在旁边听得眉头都皱起来。我看着小姑娘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可是,妈,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不管……”她彻底哭了。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我能听到那头有嘈杂声,像是有人在说话,过了一秒,那边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哎呀,卖保险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嘟嘟嘟——忙音。
小姑娘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她死死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显示通话已经结束。然后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老婆赶紧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拍她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哭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老婆轻声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擦了擦眼泪:“还有爷爷奶奶。”停了一下,又说,“但是这两年他们身体不太好,一直需要花钱……我是偷偷一个人出来的,他们不知道我来这里。”
“那你爸爸呢?”我老婆问。
小姑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爸爸……他也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孩子。他不会管我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看着这个十八岁都不到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服单手就能拎起来,坐在我家沙发上,手上还端着那杯我没喝完的热水。说她只有十八岁,可那眼神看着根本不是十八岁该有的。
我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进了卧室,拉开抽屉,把里面还剩下的现金全拿了出来。我老婆在楼下陪着她,我能听见她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等我下楼的时候,她还坐在原地,我走过去,把钱递给她:“这个钱你拿着。”
她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个钱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我把钱塞进她手里,“你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回去的车费都没着落。这钱你拿着,回贵州去。”
她还在推:“我真不能要,你们已经对我很好了……”
我老婆在旁边接话:“妹妹,你就拿着吧。你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没人帮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说:“回去之后,别跟爷爷奶奶说你被骗钱的事。你就说,这个钱是你妈妈给你的,拿来上学用的。他们年纪大了,知道这事只会担心,知道吧?”
小姑娘愣住了,手上还攥着那几张钱,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她含着眼泪,特别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老婆看看表,说:“走吧,先去吃饭,吃完饭我们去火车站给你买票。”
她站起来,朝我们深深鞠了一个躬,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我摆了摆手:“行了,走吧。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别忘了你还有爷爷奶奶在家里等着你。”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个小姑娘喝过的牛奶杯还放在茶几上,边沿碎了一小圈。
后来送她进站的时候,她一直回头朝我们挥手。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走进人群里,被人流淹没。我老婆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说:“那辆黑车司机,真是丧良心。”
我没什么话好说。一个小姑娘,大老远从贵州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来找自己的亲妈,结果钱被骗了,亲妈不认人,亲爹也早已有了新的家。要是那天早上她不是遇到的是我们,她还能遇到谁呢?
她后来有没有平安到家,有没有把那笔钱好好带回爷爷奶奶身边,我不知道。但我想她以后会记住,在这个她走投无路的城市里,有一对陌生的夫妻,给过她一杯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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