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教育局人事股干了十二年,头一回细看全县教师工资表时手抖了
我叫周立诚,今年五十岁,河南信阳人,在县教育局人事股干了十二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中专毕业,先在乡中学教了七年书,后来调到局里,从办事员干到股长。人事股这个岗位,说白了就是管人的账:招聘、调动、职称、退休、工资。十二年里,我经手的表格摞起来能有半人高,从没觉得那些数字有什么了不起。直到二〇一九年冬天那个下午,我第一次把全县四千三百多名教师的工资表一条一条从头看到尾,我的手抖了。不是夸张,是真的抖,抖得我端起茶杯,水在杯子里晃。
我们县在大别山边上,全县二十三个乡镇,三百多所学校,其中教学点一百一十四个,好多教学点就在山坳里,一个老师带七八个孩子,一二年级复式班。二〇一九年那次,是省里要一份全县教师工资的核查汇总,要求把每个人的基本情况、教龄、职称、岗位工资、薪级工资、教龄津贴、乡镇工作补贴、绩效工资、实发数,一项一项列清楚。这个活儿本来是副股长干的,他那年休产假,我接手。以前我做汇总,只看合计数,几千万的总盘子,加一遍,对上了,签个字,就过去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没有先看合计,我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看。
第一页是县城一中的老师。我看下去,中级职称、教龄二十年的,实发五千八到六千二;高级职称、教龄三十年的,实发七千五到八千。我心里还比较平。翻到第十二页,是乡镇初中。同样是中级、教龄二十多年,实发四千三到四千八。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能接受,乡镇有乡镇工作补贴,一个月三四百,实际上比县城还多一点,只是绩效少。真正让我手开始抖的,是翻到第六十七页,那一页开始是村小和教学点。
我一辈子记着那一页上的第一行。姓名我就不说了,我称他老吴。某乡某村小学,男,一九六一年生,一九八一年参加工作,中师学历,小学一级教师,教龄三十八年。岗位工资一千六百七,薪级工资一千五百二,教龄津贴十元,乡镇工作补贴三百,绩效工资五百八,扣完社保和公积金,实发三千二百一十六。
我盯着那个“十元”看了很久。教龄津贴十元。这个标准是一九八五年定的:教龄满五年不满十年,每月三元;满十年不满十五年,五元;满十五年不满二十年,七元;二十年以上,十元。三十四年过去了,这个标准一分钱没动过。一个教了三十八年书的人,教龄津贴十元。我当时就想,这十块钱在二〇一九年能买什么?县城一碗牛肉面十二块,还得是不要肉的。
我接着往下看。那一页上有六个老师。老吴下面的一个,女,一九七二年生,一九九三年参加工作,代课教师转的民办,教龄二十六年,实发两千七百四十三。再下面一个,男,一九六四年生,一九八四年参加工作,教龄三十五年,也是三千一百多。再下面,一个年轻的,一九九五年生,二〇一七年通过特岗招聘来的,本科学历,教龄两年,实发两千八百九。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更堵。她一个本科生,在县城租房,一个月房租六百,吃饭七八百,两千八百九,一个月能剩下多少?
再往下,翻到乡镇幼儿园那一栏,我看见一个数字:一千八百四。那是幼儿园的聘用制老师,一个月一千八百四,没编制,寒暑假没有工资。这一栏有三十七个人,我看到最小的一个,一九九九年生,二十岁。
我那天下午从两点看到六点半,四个半小时,看了整整三百多页。我把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排了排队。全县四千三百六十二名在职教师,其中在乡村学校任教的有一千九百多人;全县实发工资在三千元以下的,有二百七十一人;三千到四千的,有一千一百多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我干了十二年人事,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为什么手抖?不是因为那些钱少,是因为那些人我认识。
老吴我认识。我一九八九年中专毕业,分到他们那个乡的中学教书,老吴那个村小,离我们中学三里地。那时候我刚去,人生地不熟,冬天宿舍没炉子,是老吴挑着一担柴给我送来的。他那年二十八岁,已经在那个村小教了八年。他跟我说,小周,山里冬天冷,你把炕烧热点。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他比我少十块,六十八。他教了三十八年,现在三千二百一十六。
还有一个人,让我心里最难受。她姓陈,我叫她陈老师,一九六三年生,一九八二年高中毕业就到村小代课,代了十一年,一九九三年民办教师转正。她的工资表我看到了,教龄三十七年,实发两千九百八。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二〇一四年,全县教师体检,她是查出来甲状腺癌,做了手术。手术之后休息了四个月,回来接着上课。那四个月,绩效工资按病假扣,扣了四千多。她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这个能不能不扣。我当时按文件给她解释,说按规定病假超过两个月,绩效按比例扣。她听完,点点头,说,那我知道了。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影,瘦得厉害,棉袄空荡荡的。那年我四十四岁,我按文件办事,我一点错都没有。可是六年以后,我在工资表上看见她两千九百八那个数字的时候,我想起她那个背影,我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饭都没吃。我爱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看了一天表。她说,看表能看出什么。我说,看出一身冷汗。
第二个礼拜,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我跟局长汇报,说省里这个核查,光报数字不行,有些情况我得下去核一核,不然报上去不实。局长说行,你去吧。我带着股里一个年轻人,跑了十一天,跑了九个乡镇,二十三个学校,其中十四个是教学点。
我第一天到老吴那个学校。学校还是那个学校,三间瓦房,操场是土的,一根旗杆。他到门口接我,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看见我,还认得,说,小周,你可是稀客。我们俩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一个老式台灯。我问他,老吴,你一个月三千二百一十六,够不够。他笑,说,够。我说你别跟我说够,你跟我说实话。他停了一下,说,我一个人够,我老伴前年做了个胆结石手术,花了八千多,报了一半,剩下四千,我攒了半年。他说,我不缺什么,就是我这个牙,掉了六颗,想镶一口,牙科大夫说要一万二,我一直没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手在桌上敲了敲。我坐在那儿,低着头,我不敢看他。
他后来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周,我不嫌钱少。我这辈子最难受的,是人家说我们这些村小的老师“没水平”。他说,我中师毕业,我教了三十八年,我教出去的学生有考上郑州大学的,有当兵提干的,有在县医院当大夫的。可是每回一说到职称、一说到评优,我们村小的,排在后头。他说,我不图那点钱,我图一句话,人家认我这个老师。
我从老吴那儿出来,坐在车上,抽了一根烟。我干人事十二年,我管职称、管评优、管调动,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村小的老师,一个学校就一两个人,评优名额按比例分,他们那个学校一年分不到半个名额;评职称要论文、要课题、要优质课,一个教复式班的老教师,他哪有工夫弄那些。这些事,我年年经手,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后来我又去了一个教学点,在山上,海拔六百多米,一个老师,九个学生,一到三年级,复式班。老师姓刘,四十二岁,二〇〇〇年师范毕业分上去的,一待十九年。他那个教学点,三间房,一间教室,一间他住,一间是厨房。没有网。他自己安了个卫星天线,晚上能看两个台。他爱人带着孩子在县城,两地分居十九年,一个礼拜回一趟,骑摩托下山,四十分钟山路,下雨天不敢骑。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调下来。他说,我调下来,这九个孩子怎么办?他说,前年有个老师来接过,待了两个月,走了。他说,我不怨人家,年轻人受不了这个。
我那天在他那儿吃的午饭。他给我炒了个鸡蛋,煮了一锅挂面,从坛子里捞了点腌菜。他一边给我盛面,一边说,周股长,我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年轻老师,也缺个网。我要是能上网,我晚上能听听课,能看看人家怎么讲。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跑了十一天,回来写了一份东西,不光是数字。我写了老吴的牙,写了刘老师那个没有网的教学点,写了陈老师手术扣掉的那四千块绩效。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了局长,局长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说,知道归知道,报上去的时候,得有人替他们说一句。那年省里的核查,我们县报上去的不光是一张表,后面附了七页说明,把村小和教学点教师的实际情况写了进去。
后来那两年,有几件事慢慢变了。省里给乡村教师的生活补助标准涨了,我们县最偏远的几个教学点,一个月能拿到八百多;县里给三十七个教学点都通了网,刘老师那个点也通了,他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周股长,我现在晚上能看课了。老吴二〇二一年退了休,退休前评上了小学高级,是我帮他把材料一样一样理的,他那个复式班的教学经验,我让教研室的人帮他整理成了一篇稿子,发在市里的教育刊物上。他拿到那本刊物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说,我这辈子,名字头一回印在书上。他退休那天,我去送他,他非要留我吃饭,炒了四个菜,其中一个是他自己腌的腊肉。他跟我说,小周,我这辈子值了。我说你值什么。他说,我教出去一百多个学生,还有你这么一个,记得我。
陈老师二〇二二年退休,退休前她那个甲状腺的复查一直是我帮着联系的,县医院的熟人。她退休那天来股里办手续,我给她办完,送她到楼下,她跟我说,周股长,我这一辈子,一个月没拿过四千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就是陈述。我当时站在台阶上,说不出话。她走了几步,回过头,说,不过我这辈子没后悔,我教的学生里头,有五个考上了大学,其中两个当了老师。
我今年五十岁,在人事股干了十二年,我经手过的工资表,现在还是每个月都要看。我还是会先看合计,但我养成了一个毛病:每个月,我都要抽一个小时,从表里随便翻几页,一条一条看下去。我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谁的牙,是谁没通网的教学点,是谁一个月两千八百九还在县城租房的年轻人。
最后,照我的习惯,给几种人说几句话。
给还在村小、教学点守着的老师们说几句:你们的苦,不是没人知道,是有时候知道的人没替你们说话。你们把该拿的材料都留好,把该报的评优都报上,别自己先觉得“我们村小的评不上”。你不报,谁也替不了你。你们那个复式班、那个一个人的学校,是一份实打实的教学经验,别觉得它不值钱。
给在机关里管人管钱的人说几句:你手上那张表,不是数字,是人。你按文件办事没错,但是你多问一句“他家什么情况”,可能就替一个人说了他这辈子说不出的话。我干了十二年,我最后悔的不是办错了哪件事,是我有六年时间,只看合计数。
给年轻的特岗老师、新入职的老师说几句:你们现在工资不高,日子紧,这个我知道。你们要撑住两件事:一是把课教好,这是你的底气;二是把该考的证、该评的职称一样一样办下来,别拖。你们这辈子还长,工资会涨,职称会上去,但是教龄是一年一年攒的,攒不住就没了。
给当了家长的人说几句:你家孩子的老师,可能一个月拿三千多,可能在山里,可能一个人带九个孩子。你见了面,说一句“老师辛苦了”,这句话不花钱,但是能让人心里热一天。老师这个活儿,累的不是身子,是心。你给他一点尊重,他给你孩子多讲一道题,这笔账,你算得过来。
最后,给那些教了一辈子书、一个月三千多、退休的时候连一句“值了”都说不出口的老教师们说一句:我周立诚,在人事股这十二年,看过四千多张工资表,我认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这辈子没挣到大钱,但你们教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在替你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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