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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李敏的微信。十一点半,她发来四个字:“他退烧了,我准备回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
我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回了个“嗯”。
然后我站起来,把泡面端去厨房倒掉,碗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洗碗池里还有三天的碗,我懒得洗,全泡在那儿,水面飘着油星子。
这周我妈每天晚上打电话来,哭,骂,说李敏不要脸,说抬不起头做人,说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去医院把她拽回来。我没去。我一个同事住院,她当护士的,过去照顾一下,有什么可拽的。可我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单位里已经有人在背后议论了。
老张前天吃饭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强子,你老婆在医院伺候那个陈建国,伺候一个星期了?我听人说,那老头儿不是她亲爹,就一同事。”我笑了笑,说同事之间帮帮忙。老张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我懂。
我把碗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客厅坐下。
屋里很安静。李敏不在的时候,这房子好像大了不少。空调开着,嗡嗡响。我看见沙发角落里她落了一件外套,灰白色的,搭在扶手上,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有点凉。
她这一周都在医院,晚上发消息回来说不回了,让我自己吃。头两天我还问问情况,她回得简单:“发烧”“输液”“刚睡着”。后来我不问了,她也习惯了,每天固定一条消息,像打卡。
我就一个人在沙发上睡。电视开着不关,声音关掉,就图个亮。
茶几上泡面碗的印子还在,我没擦,留着。那印子一圈一圈的,干了之后有点发白。
我盯着手机,看见她那条微信还停在屏幕上。“他退烧了,我准备回家。”
她没说“我回来了”,说的是“准备回家”。准备。
我站起来,把电视关掉。客厅暗下来,只有冰箱的灯从厨房透过来一点光。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手机边沿。
自嘲一笑。
01
门锁响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没看电视。
李敏推门进来,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疲色。走廊的光在她身后照进来,屋里半明半暗。
“还没睡?”她关上门,声音不大。
“等你呢。”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鞋带,脱了那双运动鞋,放在鞋架上。我注意到她的鞋子边缘沾了些泥,大概是从医院门口踩到的。
她往里走,经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问:“吃过没有?”
“吃了。”
她没再问,往卧室走。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就这么从沙发前走过,留下一股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药片、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油腻味儿。
“李敏。”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一周没好好看,她眼睛下面有青的色,眼袋重了。嘴唇有点干,起皮了。但她还是好看,三十五岁的女人,眉眼之间干干净净。
“那人是谁?”我问。
她表情没变,说:“同事,我跟你说过。”
“同事你伺候一个星期?端屎端尿的,你不嫌累?”
“他一个人住院,没有家属。”她声音很平,“我正好在那一层上班,顺手的事。”
“顺手?”我站起来,走近了两步。她不退,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妈打电话来了?”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她昨天下午打给你了,对吧。”李敏说,语气不是疑问,“她让你跟我离婚。”
我没有接话。她顿了顿,接着说:“她这几天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我看了,没回。”
手机在李敏的口袋里忽然振了一下。
我们俩同时看了过去。
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显眼。她没有当场拿出来,但手按了按口袋的位置,像在确定什么。
“谁找你?”我问。
“可能是医院。”
“大半夜的,医院找你?”
她没回答,只是说:“我累了,先洗个澡睡吧。”
说完她转身往卫生间走,脚步有点快。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卫生间的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她的手机放在一角,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刚才那一下振动之后,她没有回任何消息,把手机搁那儿了。
我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起来。
她没设密码。我解锁,打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周,有一个陌生号码,几乎每天都有通话,短的三五分钟,长的半小时。大多数是对方打过来的。最早的通话记录是一周前,正好是她开始去医院照顾那个人的时候。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通讯录里没有存名字,就一串数字。138开头的,本地号。
我记下了那串号码。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水声停了。
李敏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浴巾。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手机的位置,没说什么。
“妈明天过来。”我说。
她愣住,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要来家里看看你。”
李敏低下头,继续擦头发,声音闷闷的:“行吧。”
然后她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身上的烟味还没散。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天花板。
茶几上那碗泡面我收了,但印子还在。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六点不到。
李敏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外面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街上稀稀拉拉有人骑车过去。
我在楼下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
等了半小时,李敏出来了。
她穿得跟昨天差不多,深蓝色棉袄,头发扎起来。她没看见我,从小区门口走出去,往公交站走了。
我跟了上去。
隔着二十多米,我看见她上了12路公交车。我没有上车,打了辆出租跟在后面。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问我干嘛去,我说去办事。他就不问了。
公交车在医院站停下。李敏下了车,我让司机靠边停,付了钱,走着跟上去。
她进了住院部大楼。我没有跟太近,在门口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进去。
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导诊台上,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我走过去问:“请问,陈建国住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我一眼,翻了翻电脑:“六楼,肝胆外科,35床。”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电梯到了六楼。走廊很安静,护士站有几个值班的,正在交接。我放慢脚步,往35床的方向走。
那是一个单间。门虚掩着,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李敏在里面。
她坐在病床边沿,背对着门。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儿,花白头发,瘦,眼窝凹陷。他穿着病号服,靠在那里,很虚弱的样子。李敏手里端着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老头儿嘴边。
老头儿张嘴吃了。
李敏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
我又看了一会儿。
老头儿说了句什么,李敏凑过去听,然后点了点头,又喂了他一勺。那一碗粥,她喂得很慢,勺子在碗沿上刮一下,再送到嘴边,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水果,还有一捧花,开得好好的,看来有人常换水。
我手扶着墙壁,指甲轻轻刮了刮墙皮。
这时候护士从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35床的家属在吗?医生要谈话。”
李敏抬起头应了一声,把那碗粥放下,跟老头儿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走出来。
我闪到旁边楼梯间,门关上了,只开了一条缝。
李敏从病房出来,朝护士站那边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等了几秒,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到35床病房门口。
里面只有老头儿一个人。
他靠在床上,眼睛闭着。床头卡上写着名字:陈建国。年龄:65岁。诊断那边写着一串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最后一个词我认识,肝癌。
我站着看了几秒。
老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愣。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也没说话。我们隔着那扇门,隔着一层玻璃,就那样互相看着。
三秒后,我转身走了。
往电梯走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单位请假,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不去上班了。主管说了句“行”。我挂了电话,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表情僵硬,嘴角紧紧抿着。
老头儿姓陈。
我也姓陈。
这没什么特别的,姓陈的人满大街都是。
我在一楼大厅站着,不知道要干什么。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推着轮椅的,提着水果篮的,捧着化验单的。他们各有各的去处,而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
李敏发来一条消息:“早上走的时候看你不在,吃了没?”
我没回。
大厅的广播响起来,叫某某科的某某去取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我在大厅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最后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你帮我查个人。”
“谁?”
“陈建国。看看咱们单位之前有没有这个名字的老同事。”
老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查他干嘛?”
“随便问问。”
老张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打过来了。
“强子,这个陈建国,咱们单位对不上号。工会那边查过,这几年退休的老同志里没有姓陈叫建国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说:“可能记错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查到的那个陌生号码。我没有拨,只是看着那串数字。
它就在那儿,像一道裂缝。
我把它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然后我删掉了那个备注,又重新存成了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串数字。
03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抽烟。
我知道是谁,这个点除了我妈不会有别人。李敏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声,手上还滴着水就去开门。
“妈。”
“别叫我妈!”
我妈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换了鞋进屋,李敏跟在后头,手不停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陈强呢?”
我从阳台进来。我妈看见我那副样子,眼圈立刻红了。
“你看看你,瘦了多少?黑眼圈这么重,你几天没睡了?”
我说没几天。
“我问你,李敏,这一周你跑哪儿去了?你一个当护士的,天天在医院照顾别的男人,”
“妈,那是我同事。”
“同事?什么同事值得你夜不归宿?你老公不要了?家不要了?”
李敏不吭声。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地板。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你说你照顾同事,行,我信你。那你倒是说说,这个人什么病?住哪个病房?家里有没有人?”
“妈,病人的隐私不能说。”
“隐私?你跟我讲隐私?”
我妈声音更大了,她转头看我:“陈强,你就这样让她欺负?”
“妈,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你是我儿子,我能不激动?你爸当年,”
她停住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爸当年……这个词在我家是禁语。我只知道他很早就走了,我妈从不提他,一提就哭。
“算了。”我妈摆摆手,“我不跟你们吵。但李敏,我告诉你,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你不是护着那个男人吗?行,我去他单位问问,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李敏脸色一下子白了:“妈,你别,”
“我怎么不能去?你们不说,我自己查。”
我妈说完就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屋里安静下来。李敏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说到底是谁?”我问。
“我说了,是同事。”
“那你为什么要瞒?”
她不说话。
“我妈真要去了怎么办?”
“他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李敏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陈强,你相信我,这个人真的不重要。你妈去了也找不到什么。你别再问了,算我求你。”
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满满的都是烟头。茶几上有李敏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像是有人发消息。我伸手想拿,又缩回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一盏。对面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吵架,有人和好。
我就这样坐着,脑子空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
“我明天就去他们医院,查不到我不姓王。”
我回:“妈,你消停点。”
“消停?你老婆都快跟人跑了,你还让我消停?”
我没再回。
夜深了。李敏从卧室出来,看我还在客厅,愣了一下。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倒了杯,放在茶几上。
“给。”
我没动。
“我知道你生我气。”她说,“但我真的不能说。求求你,再给我点时间。”
“多久?”
“很快。”
我笑了笑:“一个月?一年?还是等他病好了?”
李敏愣住。
我站起身:“你去睡吧。我在客厅躺会儿。”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我妈愤怒的脸,一会儿是李敏哀求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医院里那个老头儿虚弱的样子。
撑在病床上,他看我的那一眼。
那么复杂,那么沉。
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
李敏在卧室里轻轻说了句梦话,我听不清。
我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再等等。
04
第二天一早,我妈真去了医院。
我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的,也许是跟别人打听,也许是偷偷翻了李敏的东西。总之等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在住院部楼下吵了起来。
“李敏,你给我出来!”
护士站的人拦着她。我妈推开人就要往病房冲。
我跑过去拉住她:“妈,你干什么!”
“你别拦我!今天不把她揪出来,我就不姓王!”
旁边的护士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尴尬得要死,又不好说什么。伸手去拽我妈,她挣扎,一巴掌打在我胳膊上,脆响。
李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妈!”
“谁是你妈!”我妈回头,脸上气得通红,“你告诉我,35床那个男人是谁?你天天伺候他,端饭端水,你当别人眼瞎?”
“妈,那是病人,”
“病人?你老公在这,他不来看看他?你一个护士,凭什么白天黑夜伺候人家?他给你开双份工资了?”
李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中间:“妈,你先回去。”
“我不回!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周围的病人家属开始围过来,指指点点的。有人拿出手机拍。我脑子发涨,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敏,”我说,“你说一句话。”
她抬头看我。
“只要你说,我就信。”
她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能说。”
我妈冷笑:“听见没有?她说不能说。”
我盯着李敏:“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因为……”她艰难地开口,“有原因。”
“什么原因?”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真的不能说。求你。”
我妈在旁边骂道:“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李敏猛地抬头,“妈,你相信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什么样!”
李敏只是哭。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行,”我说,“那我替你说。”
我推开病房门。
里面很安静。老头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粥,已经凉了。
李敏跟进来,一把拉住我:“陈强,别,”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床前,看着那个男人。
“你是谁?”
他看着我,眼神慌张。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到底是谁?”
他不说话。他的手指在颤抖,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
李敏冲过来挡在我面前:“陈强,你别逼他!他不行了!”
“他关我什么事!”
“他当然关你事!”李敏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他他,”
她停住。
“他什么?”
李敏摇头,忽然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火一点点冷下来。不是消了,是变成了冰。冷得我浑身发抖。
“行,”我说,“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一个不说,两个不说,那就不用说了。”
我掏出手机。
“我们算了吧。”
李敏抬头:“什么算了?”
“离婚。”
她愣住了,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陈强……”
“我给你一周时间想清楚。”我说,“下周这个时候,我们去民政局。”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掏出烟想点,发现手抖得打不着火。
一个护士经过,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05
那几天我住公司宿舍,没回家。
我妈每天都打电话,说:“离,必须离,这种女人不能要。”我说我知道了。
李敏没给我打过电话,只发了几条微信。第一条:“你吃饭了吗。”第二条:“对不起。”第三条:“下周的事你考虑一下,别冲动。”
我没回。
周五下午,我妈说要去家里收拾东西,让我回去一趟。我请了半天假,到家时她已经在了。
李敏也在。
两个人坐在客厅,谁也不说话。气氛像灌了铅。
“回来了?”李敏站起来,眼圈是红的,“我给你倒水。”
“不用。”
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李敏:“你今天给我说清楚,35床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李敏不说话。
“你说不说?”
“妈,我,”
“别叫我妈!”我妈一下子站起来,“你今天必须说!不然这个婚我替他们离定了!”
李敏浑身发抖。她看着我,又看着我母亲,嘴唇哆嗦着,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跪了下去。
我愣了。
我妈也愣了。
“妈,你别逼我了!”李敏的声音哆嗦,眼泪掉下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不是我同事,他是,”
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泪水。
“他是陈强的亲生父亲。陈建国。”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我妈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妈,他是陈强的亲生父亲,当年跟你们失散了的,最近才找到。他肝癌晚期,我来照顾他,是因为……他是陈强的爸。”
“我怕陈强受不了,才瞒着你们。”
我妈没说话。
我手里的茶杯滑下来,“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水泼了一地。
“什么?”
我看着李敏。
“你说什么?”
李敏哭着说:“他叫陈建国,是你亲生父亲。当年你才五岁,他查出病,不想拖累你们就走了。后来失联了,最近才找回来。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
我耳朵里嗡嗡响。
亲生父亲?
那个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人?
那个我妈从不提起的人?
我转身就跑。
“陈强!”李敏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跑下楼梯,跑到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老头,那个我跟踪去看了好几天、喂李敏喂粥、让我老婆夜不归宿的男人,
是我爸?
是我爸。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喘不过气来。路过的人看我,大概以为我是醉汉。
手机震了一下,李敏发消息:“他在找你。你要不要来医院?”
我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打了辆车。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却下不去。
呆坐了很久,司机回头:“兄弟,下不下?”
“下。”
我推开车门,走进医院。
住院部大厅的灯亮得晃眼。我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
5、6、7、8、9。
到了。
我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病房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声音。
我推开门。
06
门开了。
李敏站在床边,正在给病床上的男人擦脸。她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陈强……”
我没看她。只看着那个人。
他睡了。
或者,昏迷了。
我不知道哪种更准确。他的眼睛闭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的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手上扎着针,输液的管子一直通到瓶子里。床头柜上摆着一堆药。
他旁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有人躺过。
“他一直这样吗?”我问。
“断断续续的。”李敏走近,“清醒的时候会找你,说你小时候的事。糊涂的时候就会一直叫‘强强’。”
强强。
这个称呼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过了。
我妈从来不这么叫我。
“他找你很久了。”李敏又说,“你知道吗,他一直在找你,从你十岁那年就开始找了。你妈搬家,他找不到,就去你妈单位问,被人赶出来。他试着看电视、登寻人启事,都没回音。”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发软。
“后来呢?”
“后来他打听到你在这座城市,就来了。他认识我是因为,他查到你结婚,知道我是护士,就托人联系我。”
“他为什么要托人?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李敏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敢。”
“他觉得自己不配。”
我看着病床上的人,那张干瘪的脸。
“他就这么躺着,他还能醒吗?”
“医生说不好说。”李敏低下头,“他这周情况又恶化了。”
我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的呼吸很轻,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手露在外面,枯槁的手指,老年斑一层叠一层。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凉的。
他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强……”
一个字,含含糊糊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李敏拉住我:“别走。”
“我没有要走。”
“那你就坐这儿。”她说,“他需要你。”
我脑子乱成一团。
电话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她在那边骂:“陈强,你在哪儿?”
“医院。”
“医院?你去那儿干什么!”
“妈,”我说,“他是真的吗?那个陈建国,真是我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我妈的声音变了,“我恨他。”
“你恨他所以瞒了我三十年?”
“陈强,你不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啊!”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
“你在哪个病房?”
我告诉了她。她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脑袋。
李敏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我抬头:“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一定。”
“他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李敏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每次见到你,都只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不要来找他,让他以为你没有这个人。”
我笑了。笑得很苦。
“让我以为没有这个人?可他现在就躺在这儿。”
“他就是怕你这样。”李敏说,“怕你来了,就不想走。怕耽误你。”
“他有什么好耽误我的?”
李敏没说话。
门外响起脚步声,急促的。
门被推开,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的男人,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
“王秀兰……”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转头,看见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我妈妈,眼神里有千万种东西。
“你来了。”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该来的。”他继续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地面,“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妈嘴唇发抖。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步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病房里回荡。
我妈妈打完,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在地上哭。
“陈建国,你这个混蛋!”
07
我妈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病床上的人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王秀兰,你别这样。”
“你别叫我!”我妈抬头,脸上全是泪,“你当年说走就走,连个信都没有,你知道我一个人怎么把他养大的吗?”
陈建国没说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妈站起来,指着他:“你知不知道,他小时候生病,我背着去医院,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哭?你知不知道,他上学被人骂没爹,我找学校找家长,求人家别欺负他?”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原来我从小到大的那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妈,”我开口,声音发涩,“别说了。”
我妈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她说,“我就是怕你这样。怕你心软,怕你认他,怕你把他当爸。”
“可他本来就是我爸。”
“他不配!”
我妈声音尖利,指着床上的人:“陈建国,你自己说,你配吗?”
陈建国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不配。”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我妈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李敏过来拉她,说妈你坐会儿,别激动。
我妈甩开她的手。
“你别管我。”
李敏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让人窒息。
我看着陈建国,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颧骨突出,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就是我爸。
我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过的那个人。
我想象过他是什么样,高大还是矮小,胖还是瘦。想他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有了新家,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个样子。
躺在床上,等着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李敏。
李敏抬头看我:“半年前。他来医院看病,我正好值班。他看到我的胸牌,问我是不是叫李敏,我说是。他又问我认不认识陈强,我愣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叫陈建国,是你爸。我不信,他拿出户口本,又拿出你们小时候的照片。”
我沉默。
“他让我别告诉你。”李敏低着头,“他说他不想打扰你,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看到你成家立业了,就放心了。”
“那他怎么又住院了?”
“三个月前,他晕倒在出租屋里。我查出来是肝癌,晚期。”
李敏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陈强,他没人管。他不让我告诉你,说这辈子欠你的够多了,不能再拖累你。”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
“我……”李敏哽咽,“我怕你受不了。”
“我有什么受不了的?他是我爸!是我亲爸!”
我吼出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李敏捂着嘴哭。
我妈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别怪她……是我求她的。”
我转头看他。
“你别说话。”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跟出来,站在我面前。
“陈强。”
“别说了。”
“你恨我?”
我抬头看她:“我不知道。”
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瞒我这么多年?”我问,“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我妈咬着嘴唇。
“他说他没脸见你。”她最终开口,“他说他做了错事,对不起你。”
“什么错事?”
“他没说。”
我笑了,苦笑:“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秘密。就我被蒙在鼓里。”
我妈沉默了。
李敏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医生说他要休息了,明天再过来吧。”
我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医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妈自己打车走了,走的时候没说话。
我和李敏站在医院门口。
“回家吧。”她说。
我没动。
“陈强。”
“你不该瞒我。”我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周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转头看她,“你知道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着你在医院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
李敏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说,“我是……”
我停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心里的东西太杂了,愤怒、愧疚、难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多一点。
“回去吧。”我说。
车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李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其实一直关注你的。”她说,“你工作的事,你结婚的事,他都知道。他让我别告诉你,但他自己偷偷来看过你,好几次。”
“什么时候?”
“你在公司加班的时候,他在楼下远远看过你。你结婚那天,他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
“他怕你认出他,每次都戴着帽子。”
“那他为什么要走?”我问。
李敏沉默。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我妈恨成这样?”
“我不知道。”李敏说,“我问过他,他不说。”
“他什么时候会说?”
“也许……不会说了。”
我坐起来。
“我要去问他。”
“现在?”
“明天。”
08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我妈没来,李敏要上班,我说我一个人去。
病房里,陈建国正在输液。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来了?”
“嗯。”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李敏呢?”
“上班了。”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的脸,枯瘦的,没有血色。
“为什么走?”我问。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一点点消失。
“当年,我被查出绝症。”他说,“医生说我最多活半年。”
“然后呢?”
“我不想连累你妈和你。那时候你还小,才五岁。我想着,我走了,你妈还能再找个人,你也还能有个正常家。”
“你就走了?”
“嗯。”
“你连信都没留一封。”
“留了,”他说,“你妈没给你看。”
我一愣。
“我写了一封信,放在家里桌子上。我说我对不起你们,让王秀兰再找个好人,好好把你养大。”
“那信呢?”
“大概被你妈烧了。”
我沉默。
“后来我就走了。去了南方,打工,干体力活。我不想死在外面,想着能挣一分是一分,给你留点钱。”
他停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结果半年后我没死。”
“什么?”
“我去复查,发现是误诊。”
我愣住了。
“你……”
“我那个病,医生误诊了。”他说,“根本不是什么绝症,就是一个普通肝病,吃了药就好。但那时候我已经走了大半年,什么都没干成,钱也没挣到,没脸回来。”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
“你是因为误诊才走的?”
他点点头。
“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
他低下头:“没脸。”
“你……”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我活该。我当时想,就算回去了,你妈也不会原谅我。我走了大半年,她一个人把你拉扯着,该吃的苦都吃了。我回去算什么?让她跟别人说,她男人又回来了?”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来?”
“我想等你大了再回来。”他说,“我没别的想法,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后来我攒了点钱,回来找你,发现你妈已经把户口迁了,我找不到你们。”
“那你……”
“我找了好几年。”他说,“去年才找到。那时候你已经结婚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没想过让你认我。我就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就行。后来碰到李敏,才知道她是你老婆。我想着,这也算是缘分。”
“你跟李敏……”
“她爸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说,“当年我在南方打工的时候,生了病,是她爸送我去医院,还垫了医药费。后来她爸去世了,我答应过他,以后有困难就找我。”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我找到你们以后,就让李敏别告诉你。我说你就当没我这个爹,好好过日子。可她看我一个人,说我没人照顾,非要给我租房子,后来又发现我得了肝癌……”
他看着我,声音哽咽。
“儿子,爸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里的情绪翻涌着,愤怒、心酸、愧疚。
他是因为误诊才走的。
他不是不要我。
他想回来,只是没脸回来。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
“你为什么要瞒我?”我开口,声音沙哑。
“我怕你知道了,会心疼我。”他说,“我不配你心疼。”
我攥紧拳头:“你是我爸。”
“我不配。”
“那谁配?”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阴着,灰扑扑的。
“你该告诉我。”我说。
“我不敢。”
“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快死了。”他说,“再不告诉你,就没机会了。”
我转过身。
他坐在床上,瘦小,憔悴,像个干枯的老头。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愣了一下。
“李敏知不知道你误诊的事?”
他摇摇头:“我没告诉她。”
“那她只知道你当年走了?”
“嗯。”
“我妈呢?”
“她也不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你是打算一个人把这事带进棺材?”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你要活着。”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要活着,”我说,“把我欠你的,都还上。”
他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儿子……”
“别叫了,”我转过身,“我明天再来。”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靠着墙。
走廊里有人在走,护士推着车,病人穿着病号服。
我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
心里面翻江倒海。
09
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你和他谈了没?”
“谈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当年因为误诊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误诊?”
“嗯。”
“他这么说的?”
“嗯。”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的。
“妈,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南方打工那一年,我找过他。”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工地上的工友告诉我,他得了病,后来好了,又换了个工地。我去找他,他不见我。”
“那你……”
“我恨他。”她说,“恨他当年一句话不说就走。恨他明明没事了,也不回来。恨他让我一个人把他养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是因为怕拖累我们才走的?告诉你他不是故意不要你的?”
我妈的声音变得尖利:“我告诉你,你只会有更多念想。我让你恨他,你才不会惦记他。你才能好好过你的人生。”
我靠在墙上,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他快死了?”
“知道。”
“你知道?”
“李敏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关我什么事。”
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死了,那是他的命。当年他走,就该想到这一天。”
“妈……”
“你别劝我。”她顿了顿,“陈强,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认不认他,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拦你。但你别指望我会原谅他。”
“他当年做错的,不只是离开。”
“什么意思?”
我妈沉默了很久。
“他走之前,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敢走,我就当没你这个男人。他说随便你。然后他收拾东西就走了。”
“这不是他的错……”
“你听我说完。”
她吸了一口气。
“他走了以后,我发现我又怀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本来有个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你爸走之前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要养,”她的声音哽咽,“检查出来又有一个,你说我怎么办?我那时候一个人带着你,连饭都快吃不上,哪有钱再养一个?”
“那……”
“我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人,“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我说,我恨他。”我妈说,“我这辈子,就恨他一个人。你认他,我不拦你。但你别指望我能跟他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妈……”
“你跟他好好的吧。他说不定也没几天了。”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脑子一片空白。
我有个妹妹。
我妈打掉了。
因为没钱养。
因为她一个人带着我,撑不下去。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李敏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她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
“陈强。”
我看着她。
“都告诉你妈了?”
我点头。
“你妈认他吗?”
“她恨他。”
李敏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做决定。”她说,“你有时间。”
“他还有多少时间?”
李敏沉默。
“一个月。”她说,“最多两个月。”
我闭上眼睛。
“他想见你。”李敏说,“也想见你妈。”
“我妈不会来的。”
“那就算了。”
我抬头看她:“你当初瞒着我,是不是也想过会有今天?”
李敏摇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你该知道。但不能是我告诉你的。应该让他自己告诉你。”
“你就不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不会的。”李敏说,“他跟我说过,他要亲口跟你说。只是他不敢。”
我笑了,很苦的。
“你们都比我了解他。”
“不是了解。”李敏说,“是怕你受伤。”
她握住我的手。
“陈强,你可以恨他。但你也可以原谅他。”
“那你呢?”
“我?”
“你瞒了我这么久,我该不该原谅你?”
李敏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原谅我,我谢谢你。你不原谅我,我认。”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一年来她做的一切。
瞒着我去照顾我爸。
被我骂,被我质疑,被我当成出轨。
她什么都没说。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回家吧。”我说。
10
我妈那一巴掌打完,整个人就瘫了。
我扶她起来,她挣开我的手,自己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脸别过去,不看床上的人。
我爸也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刚才那三个字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李敏走过去,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动作很轻,很自然。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我太熟悉了。结婚这么多年,她给我盖过无数次被子。现在她给别人盖被子,那个人是我爸。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妈,你先回去。”我说,“我在这守着。”
“你守什么?”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他当年不要你,你现在倒要伺候他?”
“他是我爸。”
“他不是!”我妈声音发抖,“他没养过你一天,他不配!”
“王秀兰。”
床上的人又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妈妈,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说得对。我不配。”
我妈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欠你们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但秀兰……你别让孩子为难。”
我妈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关上了。
李敏看了看我,轻声说:“我去看看阿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坐到床边。他瘦得厉害,手背上全是针眼,皮肤蜡黄。
“爸。”
这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眼睛红了。
“哎。”
就一个字。他应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握住他的手。很凉,骨节硌手。
“这些年……”我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别说了。”他摇头,“你能叫我一声爸,我够了。”
我鼻子发酸。
李敏后来回来了,说我妈打车走了,让我不用担心。
我让她回家休息。她摇头,说今晚就在这。
“你也该回去睡一觉。”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请几天假没事。”
“你上周已经扣了不少工资了。”
我没接话。
她看我一眼,顿了顿:“那我回去拿点东西,洗个澡再来。”
“行。”
她走了以后,我靠在椅子上闭眼。
脑子里乱得很。
我妈恨他。他有苦衷。我妈烧了他写的信。她打了那个孩子。
我妹。
要是她活着,也该三十出头了。
想到这个,我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李敏回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脸色比走的时候还差。
“你没睡?”我问她。
“睡了。”她说,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带了粥,他醒了你喂他吃点。”
我没戳穿她。
她眼底下乌青一片,一看就知道没睡。
连着好几天都这样。
白天我上班,她请假在医院。晚上我过来,她也不肯走,就在陪护床上躺一会儿。
我问她累不累,她总说没事。
我妈后来没再来过医院,但每天打电话问我情况。我不说她也问,问了又生气,气了就挂电话。
李敏两头劝。劝完我妈,回来劝我。
“你妈也是心里苦。”她说。
“我知道。”
“知道就别跟她吵。”
“我没吵。”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值夜,她去接热水。
回来的时候端着杯子,手在抖。
我以为水太烫,没在意。
她把杯子递给我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赶紧接住杯子,扶她坐下:“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晕。”
“你脸色很差。”
“可能没睡好。”
“你天天都是没睡好。”我说,“要不明天你去查一下。”
“查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她笑了笑。
那笑让我心里发毛。
一个星期后,我爸病情稳定了点,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他各项指标暂时稳定,但也就这样了,没有好转的可能。
李敏那天晚上回家早。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
“回来了?”她转头看我。
“嗯。”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问,“天天回来倒头就睡,饭也不好好吃。”
“我没事。”
“你有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陈强,我上周……去做了检查。”
我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医生说……我本来怀孕了,但是没保住。”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你爸住院那段时间。”她说,声音很平静,“太忙了,也没注意身体。有一天出血了,我以为是太累,去医院看了才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已经够乱了。”她抬头看我,“你爸的事,你妈的事,你再添一个我,我怕你撑不住。”
“李敏……”
“医生说不是你的错,是胚胎本身质量不好。调理几个月还能再要。”
她还笑着说这话。
我看着她的笑脸,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哭什么?”她伸手抹我眼睛,“都过去了。”
我抓住她的手。
“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我不知道。”
“你不是也不知道吗?”她说,“这些事,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她站起身:“我去做饭。”
我拉住她。
“你坐着。”
“饿不饿?”
“不饿。”
“那你也不让我动。”
“那就不动。”
她笑了,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
我看着她消瘦的脸。
下巴都尖了。
这一个多月,她瘦了多少,我竟然没注意。
晚上我让她先去睡,她没推辞,躺下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侧过去的背,呼吸很轻。
那一觉她睡了十几个小时。
第二天中午才醒。
我熬了粥,她喝了半碗。
“你爸那边……”她又问。
“李敏。”
“嗯?”
“你别管那些了。你管好你自己。”
“他就是你爸,怎么叫别管?”
“我管。”我说,“你歇着。”
她愣了一下:“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打算原谅他了?”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她说:“其实他也没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
“你不原谅他,以后会后悔的。”
“你呢?”我问她,“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
“后悔过。”她说,“后悔没早点告诉你。但照顾他这件事,我不后悔。他是你爸。”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
我爸醒着,靠在那儿看窗外。
“来了?”他转头。
“嗯。”
我坐到他床边。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他干枯的手指。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问。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我没吭声。
“跟小敏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是太累,流产了。”我说,“我爸住院那段时间。”
他手一僵。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闭上眼睛,嘴唇在抖。
“是我的错。”他说,“连累你们了。”
“不是你的错。”
“你别替我开脱。她是为了我才……”
“她是为了我。”我打断他,“她怕我失去你。”
他睁开眼睛看我。
“你怪她吗?”
“不怪。”
“那你怪你自己。”
我没说话。
他说对了。
“别这样。”他说,“你们小两口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知道。”
“知道就别垮。你也垮了,小敏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现在倒像个做爸爸的样子了。”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欠你的,这辈子补不上了。但我欠你的,不是让你一直背着。”
我没说话。
他松开手,转过头去。
“回去吧,陪陪小敏。我这有护士,不用天天来。”
“明天来看你。”
“随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侧躺着,背对着我,肩胛骨顶起被单,像两座小山峰。
“爸。”
他没动。
“明天我给你带饺子。”
他肩膀动了一下。
“好。”
11
我爸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他病情恶化,进了重症监护室。进去之前他把我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张存折。五万块。
“这些年攒的。”他说,“本来想给你留多点,身体不争气。”
“我不要。”
“拿着。”他咳嗽了两声,“给你和小敏。买点好的吃。”
我把信封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妈那边,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了。她知道。”
他挥挥手:“回去吧,别在这待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三天后,凌晨三点,医院打来电话。
我和李敏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护士说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闭着的眼睛。
脸上的皱纹松开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
李敏站在我旁边,握紧我的手。
我轻轻把她的手握回来。
“走吧。”我说。
后事是我办的。
我妈没来。我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意思是火化。”我说,“骨灰……”
“你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
我没再打。
骨灰寄存在殡仪馆,我打算等天气暖和了再找地方安放。
李敏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我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正常,可以再备孕了。
“慢慢来,别着急。”医生说。
李敏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你想要吗?”
“想要什么?”
“孩子。”
“想。”我说,“但顺其自然。”
“你不怕再来一次?”
“怕。”我说,“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要了。”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上。
第二年春天,李敏又怀孕了。
这次她辞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我妈知道以后,隔三差五过来。炖汤,包饺子,洗衣服。什么都不让李敏干。
“你一个老太太别折腾了。”我说她。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她白了李敏一眼,又回头去厨房忙活。
李敏坐在沙发上,看我一眼,笑了。
“你妈挺好的。”
“好什么好,嘴硬了一辈子。”
“那是刀子嘴豆腐心。”
“豆腐心倒不一定,刀子嘴是真的。”
李敏笑出声。
十个月后,女儿出生。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
李敏抱着她,眼眶红了。
“像你。”
“像我不好,丑。”
“不丑。”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手足无措。
“进来吧。”我叫她。
她走过来,低头看孩子。
“长得像你小时候。”她说。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废话,我养的我能不记得?”
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你看看你孙女。”我说,“抱一抱。”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把孩子抱起来。
很轻,很小心。
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她笑了。
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出院以后,我妈说要搬来住,帮忙带孙女。
李敏说好。
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李敏。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敏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轻松。”
我妈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大箱子。
里面全是小孩的衣服。小的,大的,春夏秋冬,什么季节的都有。
“你什么时候买的?”
“攒了好几个月了。”她说,“不知道她长大了穿不穿得下,先备着。”
我拎起一件小裙子,粉色的。
“这是女孩子的。”
“我孙女本来就是女孩子。”
“万一是个男孩呢?”
“那就留着下一个。”
她说完这话,又住口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
晚上李敏哄完孩子,躺到我身边。
“你妈今天又去买东西了。”
“她又买什么了?”
“婴儿床。说我们那张不好看。”
“她钱多。”
“她是高兴。”李敏说,“你没见她今天推着孩子下楼,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笑了。
“你知道吗,”李敏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觉得你妈变了。”
“哪里变了?”
“她开始往前看了。”
我看着天花板。
“以前她老活在过去。”
“现在也一样。”我说,“但她愿意试试往前走。”
“那就是进步。”
“也许吧。”
那年秋天,我带李敏和女儿去了一趟墓园。
我爸的坟在城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我把骨灰从殡仪馆迁出来,在这里买了块地。
墓碑很普通。上面只刻了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抱着女儿蹲下来。
她五个多月了,大眼睛四处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爷爷。”我说。
她伸着小手,去够碑上的字。
李敏把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拆开,放了三根在碑前。
他不抽烟,但我不知道该放什么。
“老陈,”我说,“你孙女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菊花的叶子动了动。
“她叫陈念。念念不忘的念。”
我女儿回头看我,咯咯笑。
我也笑了。
“你孙子暂时还没有。”
李敏推了我一下。
“开玩笑的。”
她蹲下来,看着墓碑。
“爸,你放心,家里都好。”
我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陈强对我很好。”她说,“孩子也很好。”
“你妈也好。”我说,“她搬来跟我们住了。”
墓碑前没有任何声音。
但我觉得,他可能听到了。
回去的路上,女儿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李敏靠在副驾驶上,也闭着眼。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们。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那顿饭是李敏做的。
我妈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响。
我抱着女儿在客厅看电视。
她扒着我的肩膀啃,口水糊了我一脖子。
“脏死了。”
她抬头看我,咧嘴笑了。
两颗小白牙,刚冒出来。
我妈端菜出来,看见我们在闹。
“你让她啃,长牙呢,痒。”
“痒也不能啃我脖子。”
“那你倒是给她买磨牙棒啊。”
“忘了。”
“你爸就这样,粗心。”
她说着,又回厨房去了。
李敏端出最后一碗汤。
“开饭了。”
我抱着女儿坐到桌边。
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一锅鸡汤。
我妈坐在我对面,李敏坐在旁边。
女儿坐在我腿上,两只手抓着一根青菜,往嘴里塞。
我看着她们两个。
“快吃,凉了。”我妈说。
“你们先吃。”我说,“我喂她。”
“她不用你喂。”李敏说,“你看,她自己会吃。”
我低头看,她已经把那根青菜塞进嘴里了,满手是菜汁。
“行,那我不喂了。”
我拿起筷子。
菜很香。
李敏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你也多吃。”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我妈咳了一声。
“你妈我也想吃鱼。”
我夹了一块给她。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咸淡刚好。”
李敏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进来。
女儿在我腿上动来动去。
我低头看她。
“念念。”
她抬头看我。
“你饿不饿?”
她不说话,又低头啃青菜去了。
李敏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我妈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
咸淡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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