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医生专栏】王智雄：双相康复的终点，不是停药，而是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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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惹冲动，一定是双相躁狂吗？

前些天接诊时，一位妈妈焦急地告诉我：“孩子最近话特别多，花钱大手大脚，晚上不睡觉打游戏，脾气一点就着——他是不是转躁了？”

我反问：“您知道躁狂发作的核心诊断标准是什么吗？”

妈妈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事实上，：很多被家长认定为“躁狂”的表现，并非双相特有。

比如“易激惹”——焦虑症、抑郁症，甚至普通青春期情绪波动，都可以表现为易怒。而“睡眠减少”“话多”“花钱多”，也可能只是沉迷游戏、焦虑情绪或性格使然。

当前，诊断双相主要依赖的指南DSM-5，为双向诊断设立了以下标准：

核心标准（A）

在持续至少一周的时间里，几乎每天大部分时间，出现以下任意一项——

·心境高涨、扩张

·亲子沟通如履薄冰，一句话就可能引发冲突，家庭氛围压抑

·异常且持续的有目标的活动增多

·精力旺盛

附加标准（B）

在核心标准（A）的基础上，还需满足以下至少三项（若心境仅为易激惹，则需要四项），且这些表现与平时行为相比有明显改变——

·自尊心膨胀或夸大

·睡眠需求减少（比如只睡3小时也不觉得困）

·比平时更健谈，或感到持续讲话的压力

·意念飘忽，或主观感受到思维奔逸

·随境转移（注意力极易被无关刺激吸引）

·标导向的活动增多，或无目标性的活动增多（如不停打电话、写邮件、整理东西）

·过度参与可能带来痛苦后果高风险活动（如冲动消费、鲁莽投资等

总之，诊断双相障碍，最重要的依据不是家长描述，而是医生与孩子的精神检查（即面对面的心理状态访谈）。就像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知道。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中，青少年同样可以表现为“易激惹”。所以不要把发脾气等同于躁狂。如果你怀疑孩子转躁，先对照上述核心标准，尤其是核心标准（A）项中的“心境高涨”或“精力异常旺盛”，而不要只看边边角角的症状。

患者和患者家属也可以尝试发挥主观能动，每次躁狂发作前，记录自己会出现哪些独特的心境变化（如“兴高采烈”、“任性”）？每次抑郁前，又有什么征兆？

同时，学会识别诱发因素：月经周期、考试压力、季节更替、家庭冲突……不要等到发作严重了再找医生，要学会在“冒火花”时就把火扑灭。

药物，要用对、用足、用及时

双相是慢性病，不要指望“这次好了就万事大吉”，需要的是全病程管理，而不是见好就收。

有一位青少年患者，14岁发病开始，经历了重度抑郁、转躁、混合发作，药物从舍曲林调整为心境稳定剂，再联合其他药物。初三复读，高一到高三反复抑郁，大学后又因适应问题复发……如今22岁考研，仍在坚持治疗。

我们将双相的诊治，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急性治疗期，目标在于消除症状、控制风险（自伤自杀、冲动伤人等），药物治疗，根据过往经验，经常调整用药方案是常态，换而言之，这一阶段的长短高度取决于是否找到合适用药方案。

虽然很多患者都从网络等途径了解到很多药理学知识，但具体怎么用要，还是依赖专业指导。值得注意的是，抗抑郁治疗存在安慰剂效应，可能有药效的三分之一——如果孩子信任医生，疗效会显著提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款药，换一位医生开，效果却可能完全不同。

根据2025年中国抑郁障碍防治指南，急性期建议每周复诊一次，不是医生开一个月药就等一个月。

特别低，在急性治疗期，不要让患者独自一人，以防止风险，并保持情感联结）。

第二阶段：巩固治疗期，目标是防止症状复燃，巩固疗效，通常为时3-6个月，取决于症状稳定性。这个阶段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见好就收”——看到孩子好了就擅自减药或停药，结果症状很快复燃，又退回急性期，前功尽弃。

第三阶段：维持/康复期，目标是功能恢复，回归学习、工作、社交，提高生活质量，降低远期复发率。这一阶段在医生指导下可尝试缓慢减药，同时结合心理治疗和生活方式调整。这个阶段可能持续终身，但重点已经从“治病”转向“过好生活”。

正如前面所说，双相康复需要生物-心理-社会相结合，三个阶段都是这样。有的家长疑问，孩子药也吃了，症状也稳定了，为什么还是不想上学、不想出门、坐不住？往往是心理和社会支持不到位的结果，这个问题很复杂，今天暂不展开。

破除“终身服药”恐慌

很多患者和家长最怕听到“终身服药”四个字。

我的一个心理咨询师同行，曾确诊双相，因为不想吃药，她每天只接3-4个个案，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休养生息”，不敢远行，不敢恋爱，职业发展和生活质量都受到限制。最近她开始考虑服药了——因为她想恋爱、结婚、买房，想接更多个案，想更好地生活。她觉得，当不再把药当成枷锁，而是当成工具，的世界就变大了。

所以，药物的本质是解放，不是绑架。

就像高血压、糖尿病患者长期服药，是为了正常生活、预防心脑血管意外。双相患者长期服用心境稳定剂，是为了保持情绪稳定，有能力去工作、去爱、去追求梦想。如果你不吃药，却因此不敢出门、不敢换工作、不敢建立亲密关系——那药反而是来帮你的。

第二，停药的风险是实实在在的

研究显示，停用心境稳定剂的双相患者，第一年内复发率可达70%-75%；而坚持服药可将复发率降至30%左右。我们不否认有个别人停药后长期稳定，但从概率上讲，服药是更安全的选择。

第三，不要用“终身”这个词吓自己

医生更常用的是“长期服药”。很多人在维持期只需要很低剂量的药物，几乎没有副作用，却能换来稳定的情绪和正常的生活。不少患者在维持期将药物减到像钙片一样的剂量，生活质量完全不受影响。

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是：康复的终点，不是停药，而是好好生活。如果你不吃药，但天天担心复发、不敢社交、不敢工作，那你其实并没有康复。如果你吃着药，却能稳定地工作、恋爱、旅行、实现自我——那你已经赢了。

有些症状可能终生伴随，但带着症状，你依然可以正常生活。当你开始正常生活，很多症状反而自己就消退了。

作者简介：

王智雄

渡过诊所首席专家，北京大学精神医学硕士，具有心理治疗师、家庭治疗师资质，担任北京大学医学部八年制、北京大学心理系和北京师范大学心理系等多所高校临床带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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