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四晚上，许宁正准备提交客户现场验收材料，手机在电脑旁连响了三声。她点开家庭群，婆婆孙秀兰的语音还没听完，下面已接连跳出两条回复。
周悦说：“妈，周六孩子有课，我得陪着。你们先吃，不用等我。”隔了十几秒，周鹏也发来一句：“这周要加班，忙完我再过去。”
许宁把语音拖回开头。孙秀兰说，老邻居夫妻周六来家里坐坐，想请一家人吃顿饭。她还在说买什么菜，群里又出现一条单独艾特许宁的消息。
“你离家近，菜你买，饭你做。”
许宁停下鼠标，翻出已经收到的电子行程单。周六上午的航班，下午就是客户现场验收。周悦和周鹏只说了声忙，她却连能不能到场都没被问过。
要带走的充电器还搁在电脑边，材料提交后才敢拔。
周志远就坐在旁边，看见她打开群聊，伸手挡了一下屏幕：“先别回。我跟妈私下说，你出差这事她不知道。”
“你知道。”许宁看着他，“我订票前给你看过日程，昨天还问过你周六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周志远收回手：“我知道归我知道。她刚在群里说完，你当着悦悦和周鹏的面拒绝，她会觉得下不来台。”
许宁把手机放回桌上，先点了提交。页面转了两圈，才弹出验收材料上传成功的提示。她保存回执，随后把行程单的日期和航班信息截了图。
“我若是不回，她明天就会问我买没买菜。”她把截图发进群里，“到时候你私下说过什么，也没人看得见。”
群里安静了片刻。周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没把屏幕转给许宁。许宁没等他替自己措辞，直接在截图下面发了消息。
“我周六上午出差，下午在客户现场，没法买菜做饭。已订出差机票，你们自便”
周悦先回了个惊讶的表情：“嫂子这么忙呀，我还以为你这周末在家。”周鹏跟着说：“出差那肯定去不了，这个没办法。”
孙秀兰过了几分钟才回复：“知道你忙。都是一家人，说话别这么生分。我也没说非要你周六到场，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周志远看完，轻轻碰了碰许宁的胳膊：“妈已经让步了，你再补一句软和点的？”
“她撤回了让我周六做饭的安排，我看到了。”许宁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等她把新的安排说清楚，我再答。”
她去厨房倒水，回来时手机又亮了。孙秀兰没有继续在群里讨论谁接待，而是私发了一张菜单，排着红烧鱼、炖排骨、凉拌菜和两道炒菜。
菜单下面是语音。孙秀兰说：“你周五不是还在本地吗？明晚把菜买齐，鱼收拾好，排骨焯了，能切的都切了。我周六照着做就行。”
许宁听完，把语音递给周志远。周志远听到“我周六照着做”时点了点头：“这样你就不用在场了，妈也没让你做整桌饭。”
“鱼要买回来收拾，排骨要焯，菜要洗切。”许宁指着菜单往下滑，“周五晚上我还得收设备、核材料。你觉得这些事会自己做完？”
周志远说：“我可以去超市。东西买回来，你告诉我放哪儿，总比周六让你下厨省事。”
“你先别替我答应周五。”许宁把手机拿回来，“她问的是我能不能处理食材，我要回她这个问题。”
周志远张了张嘴，最后说：“至少先说声收到吧。妈挑菜单也花了工夫。”
许宁没有发“收到”。她给孙秀兰回了文字：“周五我需要准备出差材料，没时间采购和处理食材。周六饭局请你们重新安排。”
孙秀兰很快打来电话。许宁接起，开了免提。那头先问她是不是在生气，接着说自己年纪大了，做一桌菜确实吃力，才想着让年轻人提前帮一点。
“我知道你做一桌会累。”许宁说，“所以我把不能帮的时间说清楚。周五备菜这件事，也别算在我身上。”
孙秀兰停了一下：“以前叫你搭把手，你不都做了吗？这回我也不是叫你一个人从头忙到尾。”
许宁看见周志远抬头，便只回答眼前的安排：“以前帮过，不等于这周五有空。菜单我还给你，谁能做，你问谁。”
电话挂断后，周志远把椅子往后一挪：“你这话太硬了。她又不是请外人，是我妈请熟人吃饭。”
“客人是她请的，你也在家。”许宁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夹，检查需要带走的设备清单，“如果你想接待，可以接；别把我周五的时间填进去。”
周志远说他没打算让她全做，只想让这顿饭顺利吃上。许宁将充电器插头拔下来，试了试电脑剩余电量，又把插头放回原处。
“采购、做饭、招呼客人，谁来？”她问，“你还没说。”
周志远沉默一会儿，拿起手机：“我问问妈，能不能减两道菜。我去买，总行吧？”
许宁说：“你可以问。你去买，不等于我接着备菜。”
孙秀兰没再打给许宁。家庭群里，她发了一句：“宁宁周六有工作，别耽误她出门。明晚谁有空，先把菜备一下？”
周悦说孩子下课后还要去看牙，周鹏说加班时间没定，可能赶不上超市关门。两人没有再提周六能否到场，只各自解释了周五的空缺。
周志远盯着那两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许宁没有催他发言，拿起纸笔，把客户现场要带的转接头补进清单。
过了一会儿，孙秀兰在群里说：“那就少做几样，别弄得太复杂。”她随后又把菜单发给许宁，问：“鱼和排骨总能提前弄一下吧？”
许宁回复：“周五也不行。你发给有空接待的人，让他决定做什么、买什么。”这次她没有另附行程截图。
孙秀兰回了个“好”。群聊停下来，周志远却说：“她其实已经把标准降了，你连两样都不肯碰，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许宁把转接头装进电脑包：“我明晚能用的时间只有下班到睡前那几小时。你要我拿它处理鱼和排骨，验收资料由谁检查？”
周志远看向她刚提交的文件：“你不是交完了吗？”
“交的是客户今天要的版本。明天还要带着原始记录去现场，对不上就得当面改。”许宁拉开抽屉，找出贴好标签的硬盘。
他见她已经在整理行李，没再说让她顺手做点什么，只起身去客厅给孙秀兰打电话。许宁听见他提到减菜，随后说了一句：“我来问问。”
等他回来，许宁合上电脑包：“她若再问我，你不用替我说‘尽量’。我已经答过两次，周五不备菜。”
周志远点头，却仍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菜单还停在那条红烧鱼上，他说：“明天我去超市看看，买得到什么再定。”
许宁没有替他勾选食材。她把充电器终于从插座上拔下，卷好线放进包里，继续检查自己的出差清单。
周五中午，孙秀兰又给许宁发来一张菜单。这次鱼和排骨还在，炒菜少了一道；图片末尾多了一句：“志远说他去买，你帮他看着别漏。”
许宁正等客户确认验收时间，看到消息后，把菜单转给周志远：“你说的‘去买’，是接这顿饭，还是只替她跑一趟超市？”
周志远回得很快：“我买菜。妈周六做，行不行？”
许宁打字：“她昨晚说自己做一桌吃力。你若答应接待，就把清洗、下锅、招呼客人也算上。你若只是买菜，现在告诉她，让她决定还请不请。”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周志远压着声音说，他已经抽空查了超市营业时间，周五下班过去一趟并不难，没必要把每一步都说得像分工表。
“难的也不是买菜这一趟。”许宁走到走廊接电话，“周六客人进门时，谁在厨房？菜来不及上桌时，谁停下手里的事去做？”
“我在家，妈也在。”他说，“总不会没人做。”
“那你把‘我在家’告诉他们。”许宁说，“别让她在群里写你买菜、我看着，到了周六再拿这句话算我参与。”
周志远说她想得太多。许宁没有争辩，只回他：“我下午要进会。你决定接，就自己在群里说清楚；不接，也趁现在说。”
她挂断电话，回到座位。客户的邮件刚进来，现场验收提前了半小时。许宁改了出发后的交通安排，把新的到场时间发给同事。
直到快下班，周志远才在家庭群里回复：“周六的客人我来接待。菜我负责买，饭到时候我和妈张罗，宁宁按工作安排走。”
周悦马上发来：“还是我哥能干！妈，这下你不用操心了。”她又补一句，自己周六陪完孩子上课，如果赶得上，带孩子去尝尝哥哥的手艺。
周鹏也出现了：“我负责饮料吧。要喝什么发我，顺路就买。”随后他私下问周志远，矿泉水和可乐各拿一箱够不够。
孙秀兰先夸了儿子一句，接着说自己家厨房太窄，几个人转不开：“你们那边厨房宽敞，客厅也大，邻居过来坐着舒服，就改到你们家吧。”
许宁还没来得及点开输入框，周志远已经回了：“行，来我们家。”
她站在办公楼的电梯口，盯着那句“来我们家”。他刚在群里说让她按工作安排走，转头就把饭局搬进了她家。
电脑、行李和未整理的材料都在桌上，周六上午她还要从这里出发。
周志远发来私信：“妈那边住得近，两个老人过来方便。我明天送你出门后收拾客厅，不会动你的东西。”
许宁回他：“你决定让客人来我们家，先问我有没有空接受这个安排了吗？”
他隔了几分钟才说：“我已经在群里答应了。家里也是我的家，我负责收拾，没让你待客。”
许宁打电话过去。他在超市门口，购物车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很响。
她说：“家里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能决定自己接待，不能替我决定周五晚上要让出哪些地方、替你整理哪些东西。”
周志远说她明天就走，客人来时不在家，自己把门关好就行。许宁听完，问他有没有告诉孙秀兰，她今晚不会为了饭局打扫厨房。
“说这些干什么？我都说我来弄。”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总觉得我要把活推给你。”
“那就按你说的办。”许宁说，“我的材料留在书房，明早出门前我会收好。厨房和客厅，你今晚自己安排。”
电话那头的收银广播响了。周志远嗯了一声，问她鱼买多大合适。许宁说，这要看他准备做几个人的饭，菜单和人数都在群里，他可以直接问请客的人。
周志远挂电话前说：“以前都是你买，我问一句也不行？”
“你可以问，但我现在没法替你定。”许宁说，“你接的是整顿饭，买多少、怎么做，得由你和妈商量。”
她上了地铁，手机上又跳出周悦的消息。周悦问明天几点开饭，说孩子的课四点半结束，若赶得上就来坐一会儿。
许宁没有代替主人答。周志远在群里说六点开饭，孙秀兰随后把老邻居夫妻也拉进来，发了新地址。
那对老邻居回了“好”，还问要不要带点水果。孙秀兰说不用，家里都备好了。周志远看见这句，私信许宁：“水果也得买？”
许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给出采购答案。她回：“你可以告诉妈家里现在有什么，再决定需不需要添。别让客人到了才发现‘都备好了’指的是谁去备。”
周志远没再问，转而在群里说家里没有水果，如果客人方便，带一点正好。老邻居爽快答应，孙秀兰发来一句“那也行”。
许宁到家时，周志远拎着两大袋菜进门，饮料却没在里面。他说周鹏会买，自己就没拿，语气里带着一点刚完成任务的轻松。
袋子放上料理台，鲜鱼的塑料袋渗出一小片水。许宁拿来抹布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台面，把鱼放进水槽，问她今晚是不是先把排骨放冰箱。
“保鲜抽屉空着。”许宁指了指冰箱，“袋子里有生熟混放的东西，你先分开。”她说完便去书房取验收记录，没有伸手打开他的购物袋。
周志远在厨房翻了半天，问菜还要不要洗。许宁从书房门口看过去：“如果你明天做，什么时候洗由你安排。今晚我得对记录。”
他皱眉：“你只要说一下先后顺序，能耽误多久？”
“我站在这儿一步步说，记录就没人核。”许宁把记录本放到书桌上，“给妈打电话，你们一起定。”
孙秀兰接电话后说鱼要提前腌，排骨要焯，青菜明天再洗。周志远开了免提，听见母亲说“宁宁以前都是头晚处理好”，抬眼看了许宁一下。
许宁正在核对一张现场照片，没接这句话。周志远对电话说：“这次我自己弄。你明天几点来，提前告诉我，我好把门留给你。”
孙秀兰说午后过来，顺便看看他做得怎么样。她听说周鹏只买饮料，又说他上班辛苦，能来就行；周悦带孩子也不方便沾手。
周志远听着，手里的排骨袋压在水槽边。他问：“那明天你来了先做鱼，还是先炖排骨？”
“到时看吧。你媳妇临走前不能帮着弄一点？”孙秀兰这句声音不高，却被免提放得很清楚。
许宁翻过一页记录，没有走去厨房。周志远看着已经打开的购物袋，回答：“她明早要赶飞机。我答应接待的事，先按我能做的安排。”
孙秀兰叹口气，说自己周六过来再看。电话结束，周志远把生菜塞进冰箱，塞了两次都关不上门，只好取出来重新码放。
许宁核完记录，从书房出来倒水。周志远正拍下冰箱里食材的位置，发给孙秀兰，问她明天哪些要先用。
他见她出来，解释说怕自己忘。许宁点头，问他客人来之前能不能把书房门关上。他说可以，还把放在客厅地上的菜袋收走。
她把明天要带的材料装好，行李箱立在书房门边。客厅里，周志远对着母亲发来的语音记了几行字，厨房的灯一直亮到夜里。
周五晚上，许宁下楼取回同事送来的纸质验收单，再进家门时，料理台上已经排满了保鲜盒。盒盖有的扣紧，有的虚搭着，周志远正举着手机给朋友回语音。
“三点前能到球场。”他说，“踢一场就回，六点开饭来得及。”
许宁把验收单放进书房，出来时他还在确认集合地点。鱼搁在水槽里，排骨刚焯过水，砧板上是一半切好的葱姜。
“你明天下午去踢球？”她问。
周志远放下手机：“就一个多小时。我妈两点多过来，先看着锅。我回来炒几个菜，客人六点到，时间够。”
许宁看向料理台：“你在群里说的是你接待。你去球场时，谁在家准备晚饭？”
“妈在。”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而且我今晚把能做的都做了。你明早要是有空，帮我把这些盒子里的东西放进锅，最多一小时。”
许宁走近才看清，几个盒子里只是洗过的青菜和切好的配料。鱼还没腌，排骨汤也没开火，周志远已在便签上写了每道菜预估的分钟数。
她把自己手机里那份采购清单打开，之前替他核过的两项还留着勾。许宁取消勾选，把手机放回桌上：“客人到的时候，谁在厨房？”
“我回来就进厨房。”周志远说，“妈先炖上，别的可以等我。”
“你约了三点踢球，六点开饭，路上来回也要时间。”许宁指着水槽里的鱼，“你把没做完的事写成半成品，就当它明天会自己变成菜？”
周志远拿起便签：“我都算过了。鱼蒸十来分钟，炒菜一盘几分钟，排骨提前炖，不会耽误。”
许宁没有接便签：“鱼还在水槽里，得处理、得腌。两口锅要做整桌菜，客人来了还得有人开门、倒水、收拾桌子。这些我不替你排。”
他把便签拍在料理台上：“就明早临走前一个小时。你把鱼收拾了，排骨放锅里，我下午回来接着做。这也没让你做全部。”
“明早我要去机场。”许宁说，“你问过我有没有这一个小时吗？”
周志远看着她，像才记起航班时间。他昨晚还说过要送她出门，此刻却问：“你几点走？如果早一点起，十点前总能弄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