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四晚上，林悦正对着电脑核验客户的验收材料，手机在桌边接连震动。家庭群里，婆婆发来消息：周六中午家里聚餐，大家都早点到。
周敏紧跟着回：“妈，我周末加班，赶不上做饭，尽量回来吃。”婆婆回她：“你忙你的，工作要紧。”
周航说已经答应陪女友看展，可能要到下午。婆婆也回了句“你忙你的”，还让他别为了吃饭耽误约会。
隔了半分钟，婆婆单独艾特林悦：“悦悦，你周六早点过来买菜。你掌勺快，大家等你开饭。”
林悦看着那三条挨在一起的回复。她没有关掉电脑，拿起手机打字：“已订出差机票，恕不奉陪。”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回桌面。身旁的周诚抬起头，问：“一定得这周去吗？”电脑上，客户正在等她确认验收人员名单。
林悦先核对完最后一栏，把自己的名字填进负责人位置，才转过椅子：“上周我说周六去现场，你答应送我去机场，还记得吗？”
周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屏幕，低声说记得。他又看了眼群聊：“妈大概忘了。她这一说，家里人都以为你能去。”
“她忘了可以问我。”林悦点开公司的通知，把日期和客户地址转给他看，“这次是我独立负责验收，名单今晚就要交。”
周诚接过手机。通知写得清楚：现场问题由负责人确认，验收意见也由负责人当场回应。他看完，没有再提把行程往后挪。
林悦又打开航班确认页：“周六上午的机票已经出了。我午间到酒店，下午跟客户进现场，周日晚上的返程票也订好了。”
“工作不能动，我知道。”周诚把手机还给她，语气软下来，“我刚才问得不对。你照原计划去，早上我送你。”
电脑右下角又弹出客户的催问。林悦回到键盘前，发出确认名单，等文件显示送达，才发现周诚仍坐在旁边，没有起身。
“还有事？”她问。
周诚说：“妈通知得晚，怪她。可周六人总得吃饭。要不你周五下班后先把菜做好？我过去热一下就行。”
林悦转头看他。他说出“热一下”时神色很自然。他周六只需热菜，她却得在出差前一晚把饭做好；挪走的，仍是她的时间。
“周五我还要整理现场可能要补的材料。”她说，“晚上如果再备一桌菜，我什么时候睡？”
“不用一桌。”周诚掰着指头算，“炖个排骨，拌两样凉菜，鱼可以先腌上。以前过年你也是这样准备的。”
“过年那次，我请了半天假，周敏帮忙择菜。”林悦打开日历，指给他看周五排满的工作安排，“这回没有半天假，也没人跟我说要帮忙。”
周诚皱眉：“你别把话说得像谁故意欺负你。妈就是觉得你做得好，才先想到你。”
“我知道她觉得我做得好。”林悦说，“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周五也做不了。你可以告诉她换人做，或者换个吃法。”
周诚拿起手机，点进群里又退出来。“周敏加班，周航要陪女友，妈年纪大了。让我突然说不做，你叫她怎么收场？”
“你刚才已经承认我的工作不能动。”林悦看着他，“现在只是换个时间让我把同一顿饭做完。你觉得周五的时间从哪里来？”
周诚没接话，走到窗边给婆婆打电话。林悦听见他说她出差是真的，机票也已经订好，周六中午不可能赶回来。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她周六不在，周五备好不就行了？又不是叫她当天飞回来炒菜。”周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看向林悦，似乎等她点头。林悦摇了摇头，继续收拾电脑上的文件，没有隔着电话替他回答。
周诚只好说：“周五她也忙。我再想想。”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客户回传了一份需要补签的清单。林悦标出负责人的签名位置，发给同事，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悦悦出差就出差，家里的事大家搭把手。周诚，你看着安排，别到时候桌上空着。”
周敏立刻回：“哥，我周六下班过去端菜可以，买菜真赶不上。”周航发了个笑脸，说自己负责试吃，保证给出真诚评价。
林悦把语音听完，抬眼看周诚。他把周航的消息划过去，没有跟着笑，第一次在群里回了句：“我来买菜，周六的饭我负责。”
婆婆发来“好”字，后面又跟着一长段语音，念起往年桌上的几道菜。周诚听到一半就按了暂停。
“她说的那些，真有必要全做？”他问。
“你负责，就由你跟她商量。”林悦关上工作文档，“我能告诉你大家吃过什么，不能替你决定周六几点开火、做几道。”
周诚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你先给我列个单子，我明天下班照着买，行吗？”
林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今晚还得复查一份材料，周五出门前要把电脑交给同事带去公司。
“你先问妈实际有几个人、想吃什么，再按你会做的菜买。”她说，“周敏和周航只是晚到，又不是不能问他们带点什么。”
“问他们？”周诚像是没想过这一步。他重新点开群，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私信婆婆问了人数。
婆婆回复很快：“先按咱们一家六口算。你买新鲜点，别叫亲戚看了觉得咱们招待不周。”
周诚盯着“亲戚”两个字，拨电话问她是不是还叫了人。婆婆说还没定，让他先把家里这六人的饭张罗起来。
林悦听见了，却没有替那句“还没定”填上猜测。名单握在婆婆手里，周诚若要接这顿饭，就得自己把人数问清楚。
他挂了电话，翻出去年聚餐的照片。屏幕里摆着整鱼、排骨汤、炒虾仁和几样凉菜，都是当时林悦从早忙到中午端出来的。
“照这个买，应该稳妥吧？”周诚把照片放大，指着那条鱼，“你去年也是周六早上才去买鱼？”
“那天我在场。”林悦合上文件夹，“你现在选菜，得按周六在厨房的人来选。”
周诚把照片又缩回去。他问了两家附近的菜场几点开门，在备忘录里记下地址，似乎总算找到一件可以马上做的事。
林悦把出差要带的证件放进包里。周诚看见她装好工作牌，提醒她周六出门早，自己会提前叫车送机。
“谢谢。”她说，“路上我会再看一遍材料。周五晚上也得早点休息。”
“我记着。”周诚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找水。冷气扑出来，他看着空着的几层搁板，握住水瓶却没有关门。
他回头，像随口问一件小事：“那你说，哪些菜能隔夜？我买回来，你提前做好一点也行吧？”
林悦看着敞开的冰箱门：“熟菜怎么保存，我可以告诉你。但周五晚上我不做。你刚才在群里说了由你负责，买什么、做什么，你来定。”
周诚把冰箱关上，水瓶拿在手里没拧开。“我不会做你去年那桌。”
“那就别照着去年那桌做。”林悦说完，回到电脑前确认第二天要带走的材料。厨房安静下来，只剩周诚拧瓶盖的轻响。
周五一早，周诚在电梯里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林悦说自己会在公司吃，他便打开备忘录，给母亲发消息再问一遍周六的人数。
婆婆回：“先按六个买。鱼要整条的，端上桌好看。汤也不能少，姨妈最爱喝你们家炖的汤。”
周诚追问姨妈是不是要来。婆婆只回了一句“还在等她准信”，随后又发来鱼和排骨的照片，让他挑卖相好的。
午休时，周诚把去年那张餐桌照片发给周敏，问她能否带一道熟食。周敏回了张排班表：“我下班去买，赶上饭点就带过去。”
周航的答复更干脆：“我和女友约好了，可能下午才到。哥，你辛苦。”后面仍是那个笑脸。
周诚盯着两人的回复，在输入框里打了“总不能都让我来”，最终没发。他昨天给母亲的承诺还挂在群里。
下班后，他先去了菜场。鱼摊老板问他要多大的鱼，他照着照片比画，选了一条活鱼，指着水箱说要像去年那样完整上桌。
老板提起网兜，问要不要当场杀好。周诚想到母亲说“活鱼新鲜”，又怕处理早了不新鲜，便让老板连水带鱼装进厚袋。
排骨摊前排了队。他报出斤数，店主问要切炖汤的小块，还是留长段。他想起照片里汤碗的样子，却没看出骨头当初切成多大。
“先这样吧。”他指了指柜台上的长段排骨。店主把肉装袋，忙着招呼下一位，他拎起袋子时还觉得采购进展顺利。
走到干货铺，周诚照备忘录找汤料。店主问他炖什么汤、要不要配山药和玉米，他翻遍照片，只看出汤面上漂着几片葱。
他给林悦打了电话。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客户补签的页码，接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鱼我买了，排骨也买了。那汤里除了排骨，还放什么？去年那锅你怎么做的？”
林悦把笔夹在文件里：“你如果要炖排骨汤，玉米和姜就够了。排骨先处理干净，回家尽快冷藏。鱼别一直闷在袋里。”
“那鱼怎么弄？老板没杀，我明天能照视频做吗？”周诚停在摊位边，袋里的鱼猛地一甩尾，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最好趁市场没关请鱼摊处理，处理完放冷藏，明天尽早做。”林悦说，“我没法在电话里替你决定整桌菜单。”
周诚看着自己手里的几袋东西：“你以前也没说买菜要问这么多。”
“以前问这些的是我。”她听见同事叫她核材料，便说，“食材怎么存我已经告诉你了，别耽误处理鱼。”
电话挂断，周诚回头找鱼摊。刚才那位老板在收水箱，听他说明来意，接过鱼袋，利落地把鱼处理好。
老板又提醒他回家别把鱼泡在原来的水里。周诚点头，提起轻了许多的袋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勒出两道红印。
排骨没有切。他转回肉摊时，店主已经收档，只得又在旁边的摊位请人帮忙剁开，排在他前面的人买完走了，天也暗下来。
到家后，他把鱼放进冷藏，打开排骨袋，才发现里面有些碎骨。他洗净砧板挑了一会儿，炖汤的锅仍空着。
婆婆打来电话，问他菜买齐没有。周诚报了鱼、排骨、青菜和凉菜的材料，又说：“做四道热菜加两道凉菜就够了，别再添了。”
“怎么能只有四道？”婆婆在那边数起她想要的菜，“姨妈他们也要来，桌上太空，叫人怎么坐？”
周诚握着手机，问：“他们几个？”
婆婆这才说，姨妈一家四口已经答应周六中午到。原先说的六个人，加上他们，变成十个人。
“你昨天说还没定。”周诚看着摊在台面上的菜，“我按六个人买的。鱼也只有一条。”
“刚定下不久。”婆婆说，“知道你接手了，我才敢跟他们说一定有一桌像样的饭。你再添几个菜就好了。”
周诚把冰箱门拉开，看了一眼已经塞满的两层：“妈，我连这些菜都没做过。十个人，咱们少做几道，再让周敏带点熟食行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婆婆压低声音：“我已经跟你姨妈夸过了，说咱家周六有鱼有汤，悦悦平常做的那些招牌菜也摆上。现在改口，多难看。”
“可悦悦周六不在，我昨天就告诉你了。”周诚把冰箱关好，“她周五也要加班，我不能让她做。”
“我没叫她做。”婆婆立刻说，“你们夫妻俩商量着来，别把话说成我逼她。鱼都买回来了，你总不能端条生鱼招待人。”
周诚望向客厅。林悦还没回来，玄关里只有他下午出门时换下的鞋。这句话没人能替他接，他说晚点再回电话，先挂了。
他给周敏发消息：“十个人了。你明天能确定带一道熟食吗？”周敏回了语音，说下班直接去店里买，赶不到开席就让店里配送。
周航仍说自己下午到，但答应晚上过来洗碗。周诚看着“晚上”两个字，告诉他聚餐是中午；周航回了一个“啊”，这才去改陪女友出门的时间。
周诚在桌上列出十个人能吃的菜，划掉照片里自己不会做的虾仁，又把鱼圈出来。划到汤时，他看了眼厨房里的排骨，没有动笔。
林悦进门时，周诚正对着菜和备忘录发愣。她放下包，先去洗手，出来才问：“人数问清了吗？”
“十个。”他把母亲刚发来的名单给她看，“姨妈一家四口也来。她说已经跟姨妈讲好了，会有你以前做的那几道。”
林悦是这时才知道多了四位客人。她看完名单，问：“你准备怎么调整？”
“鱼和汤留下，青菜再买点。周敏会带熟食。”周诚停了停，“我想跟妈说桌上摆不下那么多菜，她不肯，说已经夸出去了。”
“你买的东西够按这个新菜单做吗？”林悦问。
“还不够。我明早送你去机场回来再补。”周诚把备忘录翻给她看，“我不会处理活鱼，所以已经让摊主杀好了。排骨也是重新找人剁的。”
林悦点头：“鱼今晚要放冷藏。你明天先看它的状态，别做了又放一整天。实在来不及，就换一道能按时上桌的。”
周诚听着，习惯性地把手机递给她：“要不你给妈说一声？你说得比我清楚，她也许就不坚持了。”
林悦没有接手机：“是你负责这顿饭，也是她把人数改成十个。你们两个人得把菜数谈定。”
“我怕她觉得我刚答应就做不到。”周诚把手机收回来。
“那你告诉她，你能做哪几道。”林悦把工作电脑从包里取出来。
周诚看着母亲的头像，打出一条消息：“我按六个人买了菜，明天按现在这份单子做。你要的其他菜，我做不了。”
婆婆很快回：“亲戚都请了，明天再说吧。”周诚握着手机，听见厨房冰箱运转的声音，第一次觉得“明天再说”离明天太近。
林悦整理验收文件时，周诚还在餐桌边研究那份菜单。他把鱼、汤和周敏答应带的熟食排到一列，算着明天送机回来还有多少时间。
婆婆又发来消息，说姨妈刚问周六几点开饭。周诚回“十二点左右”，婆婆接着问：“悦悦出门前，能不能把鱼的料配好？”
他盯着那句话，怕母亲又打电话来争，便在家庭群里回：“别催了，悦悦都安排好了，明天按计划来。”
林悦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见“悦悦都安排好了”，抬头问他：“我安排了什么？”
“我就是让妈放心。”周诚把菜单往她那边推，“菜我买了，明天也由我做。你不用管。”
“你说我安排好了，妈会按这个意思理解吗？”林悦话音刚落，群里便跳出婆婆的新消息。
婆婆艾特她：“既然都安排好了，你明早出门前把那条鱼处理一下。周诚不熟，你弄好他下锅就快了。十个人可不能开席时才等鱼。”
林悦看了眼厨房。鱼已经由摊主处理完，放在冷藏室里；婆婆口中的“处理一下”，显然还包括调味和安排怎么做。
她在群里找到周诚昨天发的“我来买菜，周六的饭我负责”，引用回复：“这顿饭由周诚负责，是他昨天答应的。我周六按原定行程出差，明早出门前也没有答应做鱼。”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周敏先回：“收到。哥，熟食我明天买好送过去，你告诉我送到家的时间。”
周航紧接着问：“那我能帮什么？我和女友可以早一点到。”他这次没有发笑脸。
婆婆却发来语音：“我只是让你搭把手，也没说叫你做整桌。你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倒像周诚被我逼着接了什么大差事。”
林悦听完，给周敏回了句让她直接和周诚确认时间。她没有在群里跟婆婆争“搭把手”究竟要花多久。
周诚站起来，压低声音：“你非得在群里引用我那句话？我妈看见以后，我怎么接？”
“你刚说我都安排好了。”林悦把自己的手机放下，“她立刻让我明早做鱼。要是我不纠正，明天她还会等我把鱼做好才走。”
“我说的是整体安排，不是让你做。”周诚指着桌上的菜单，“鱼已经杀好了，买菜也是我跑的。你就不能让我把这句话圆过去？”
“你要圆，可以说你安排好了。”林悦把他的手机推回他手边，“现在请你把那句话改成事实。”
周诚看着手机，没有立刻拿起来。屏幕上母亲的语音还停在未读位置，他像是能听见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当着周敏和周航的面，我说是我自己安排的，妈会觉得你在让我表态。”他说。
林悦说：“他们两个也在群里。他们要帮忙，得知道该找谁。你要怎么向妈解释，可以自己说；别再用我的名字替你挡问题。”
周诚低头看见周敏问配送时间，周航问几点到。两个人都等他给准话，他昨天说“我负责”时，却没想到他们会真的照这句话来找他。
他拿起手机，先私信周敏说熟食十一点半送到，又告诉周航十一点前到，来了先帮忙摆桌。他发完才回到家庭群。
“我刚才说错了。”周诚发了一条文字，“周六这顿饭是我答应负责。悦悦没替我安排菜单，也不会在出差前处理鱼。我买了菜，明天由我做。”
婆婆很快打来电话。周诚看着来电，走到阳台接起，林悦没有跟过去，只继续把文件按验收顺序放进包里。
隔着玻璃，她听见他重复“我来做”。下一句被关上的阳台门挡住了。她检查过机票和证件，才去厨房给自己倒水。
冰箱里鱼和排骨占去大半层。周诚昨天还想让她把菜提前做好，如今食材买回来了，明天要怎么下锅，终于得由站在灶前的人决定。
周诚回到客厅时，电话已经挂断。他说婆婆要他明天把鱼带过去，觉得在自家厨房做不出待客的样子，锅和盘子都不合适。
“你要用哪边的厨房？”林悦问。
“用妈家的。送你去机场后，我把菜搬过去。”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我得先问她有没有足够大的锅。”
林悦把水杯放下：“那你现在问。明早再发现缺锅，就只能临时改菜。”
周诚发去消息。婆婆回说锅有，蒸鱼盘也有，但仍希望林悦出门前看一眼鱼，免得他把新鲜鱼做坏。
“她不放心我。”周诚把那句话给林悦看。
“你也不放心自己。”林悦说，“可你可以选会做的办法。让鱼摊处理，是你今天自己想到的，明天也可以继续问会做的人。”
周诚没有再把手机递给她。他打开菜场老板给的联系方式，问能不能早上顺路过去，请教蒸鱼的时间。老板说开摊早，可以当面讲。
他把回复记进备忘录，又把鱼从菜单上的“清蒸”改成“到摊位问过再定”。母亲发来的菜名还在上方，他没有再照抄。
林悦收拾好行李，周诚问她几点叫车。她报了航班要求到机场的时间，两人一起把闹钟调好，送机这件事才算真正落实。
临睡前，婆婆在群里发了姨妈一家到达的大概时间，又附上一句：“你们别弄得太随便，客人是专程来的。”
周敏回：“我买一盘卤味和一盘凉菜，十一点半送到。”周航说自己和女友十点半到，可以洗菜摆桌。
周诚看着这些回复，问母亲能不能把原本想做的几道菜删掉，十个人围桌吃饭，有鱼有汤也足够。
婆婆没在群里答，单独给他发来一张去年餐桌的照片。照片里菜摆得满满当当，林悦只在角落露出一只正在端盘子的手。
“她还是想要这样的。”周诚说。
“你已经告诉她自己能做什么。”林悦拉上行李箱拉链，“明天如果来不及，就按你能做的上桌。没人会因为少一盘菜吃不上饭。”
周诚看了她一眼：“你说起来容易。姨妈到了，妈要是当场问怎么少菜，我总不能说都是你出差害的。”
林悦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没有让你这么说。”
“我知道。”他靠在门框上，手里仍拿着那张照片，“以前人一到就开饭，我以为备菜只是早点去趟市场。今天光买回来，就把我下班后的时间用完了。”
林悦没有接过菜单，也没有提出替他做一道。她只把明早要穿的外套挂在门边，提醒他别忘了菜还在自家冰箱。
周诚把照片关掉，在群里补了一句：“菜按我今晚列的做，明天可能会有调整。谁想吃指定的菜，明天提前告诉我，我看时间。”
周敏回了个“都行”，周航说女友不挑。婆婆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你现在连招待谁都要先问一圈？”
周诚看着屏幕，打出“我只是想做得来”，又删掉。母亲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到了：“以后家里办个聚餐，你是不是都要先听媳妇的？”
林悦听见提示音，没有伸手看他的手机。周诚站在餐桌旁，拇指悬在输入框上；这一次，群里等的是他自己的回答。
周诚看着母亲那句“以后家里办个聚餐，你是不是都要先听媳妇的”，把刚删掉的话重新打了出来。
“不是听谁的。我答应做饭，就得按我会做的菜来定。悦悦明天出差，这件事上周我就知道，也答应送机了。”
婆婆回了个“随你”。周诚放下手机，餐桌另一端的林悦正把工作牌放进行李箱，没有问他怎样回复。
他想把屏幕转给她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她已经听他当面承认过出差不能改，今晚需要的是明早按时出门。
“我叫好车了。”周诚说，“六点四十下楼。”林悦核对航班时间，说了声好，继续检查文件是否都带齐。
睡前，周诚又看了一遍明天的菜单。鱼、排骨汤、青菜，加上周敏承诺送来的两盘熟食，离母亲发的那张满桌照片差得远。
他把手机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想送完林悦先去菜场问蒸鱼，再把食材搬去母亲家。这个安排没有告诉她。
周六清早，林悦拖着箱子出门。周诚一手提她的电脑包，一手拎着装鱼和排骨的保温袋，出门前确认冰箱里没落下食材。
车驶上高架，司机问去哪个航站楼。林悦报出位置，随后打开平板看客户昨晚补发的验收记录。
周诚几次看向她，最后只提醒司机前面出口要提前变道。他没再问她能不能帮忙，林悦也没有替他翻菜单。
到机场后，周诚把电脑包递给她。林悦接过来，问他鱼放在保温袋里多久了，提醒他到母亲家先放回冷藏。
“我知道。”周诚说，“你落地发个消息。”他替她扶稳箱子，站在安检入口外，没有再往前跟。
林悦过了安检，收到他发来的停车场照片：食材仍在车上，袋口系着。她回了一个“好”，随即把手机调成静音。
周诚开车回程，先绕到昨天的鱼摊。老板还认得他，听他问清蒸要多久，指着鱼的大小说要看锅和火，最好别只盯钟。
周诚记下老板说的做法，到了母亲家，把鱼放进冰箱，排骨端进厨房。婆婆已经铺好桌布，却还在找去年用过的大盘。
“我让你十点前来，是要一起准备。”婆婆看了眼墙上的钟，“姨妈说想早点到，路顺就不等中午了。”
周诚说自己先要把汤炖上。婆婆指着另一口锅，叫他先把鱼做出来，等客人到时桌上至少有一道像样的菜。
他看着两口锅，决定先煮汤。婆婆催他把排骨上的碎骨再洗干净，自己去客厅擦那只大盘，厨房里只剩水流声。
锅热起来后，周诚照网上看来的步骤煎排骨。油溅到手背，他退了一步，忙着调小火，锅底却已粘住一片肉。
他拿铲子去翻，排骨没动，烟先冒了出来。周诚关掉火，开窗通风，锅底那股焦味仍留在厨房里。
婆婆端着盘子回来，看到锅便皱眉：“汤还没下水？姨妈刚发消息，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这一锅有点糊，我重来。”周诚把还能用的排骨夹出来，想换锅，才发现另一口大锅还装着昨晚泡过的汤料。
门铃响了。婆婆快步去开门，隔着客厅招呼姨妈一家进来，把她们领到餐桌前看新铺的桌布。
姨妈闻见焦味，笑问是不是第一道菜已经下锅。婆婆说周诚今天掌勺，厨房正忙着，转身又往里看了一眼。
林悦的航班午前落地。她在去酒店的车上收到周诚发来的两行字：“汤锅糊了，底上粘着一层。你知道怎么弄开吗？”
她回拨视频，镜头里先是锅底。周诚把手机举得太近，她让他稍微拿远，看清还有没有冒烟。
“火已经关了。”周诚把镜头移开，“排骨能不能用？锅里这层，我现在要不要拿铲子刮？”
“先别急着刮。”林悦说，“把能用的食材盛出来，锅离开灶台，等凉些再处理。你有别的锅，就换锅做汤。”
周诚照着把锅端开，问她剩下的排骨要不要再焯。她说有焦味的先别放回汤里，想做清汤就用没糊的部分。
镜头一晃，婆婆从他身后接过手机。“悦悦，你姨妈他们都到了。你跟姨妈讲讲，怎么今天连锅汤都没有？”
林悦看见屏幕里露出半张陌生的桌布，听见客厅有人说“不着急”。她先看了看车窗外，酒店再过几分钟就到。
“妈，汤是周诚在做。”她说，“请把镜头转给他，让他自己跟姨妈说明现在要上什么菜。”
婆婆没转镜头，反而提高声音：“我怎么转？他在里面手忙脚乱。你跟姨妈说两句，亲戚好不容易来，不能叫人以为咱家不欢迎。”
周诚伸手要手机：“妈，我来讲。”婆婆把手机侧开，又说：“你先把锅弄好，别两个人都站在这里说话。”
“周诚。”林悦对着镜头叫他，“你已经知道锅该怎么处理。姨妈问午饭，你把现在能做的菜说清楚就行。”
婆婆抢着接话：“光说有什么用？亲戚坐着等，桌上连个冷盘都没有。你平时做这些利索，告诉他先做哪一道。”
林悦看了眼时间。下午的验收资料还要在会前同客户核最后一页，她不能隔着屏幕指挥一间看不见全貌的厨房。
“周诚负责安排这顿饭。”她说，“我到酒店就进工作会场，不能继续看着你们做菜。要改菜单，你们在场的人商量。”
周诚终于从母亲手里拿回手机，说了句“我知道了”。林悦看见他身后的锅已经离火，便挂断视频。
酒店大堂里，客户的联系人正等她核验资料。林悦把行李交给前台寄存，取出文件，跟着对方去会议室。
会议开始前，她给周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锅冷了再清，先让客人吃上现成的东西。我现在进会场。”
她没有再发第二份菜单。屏幕转成静音，签到表递到她面前，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听客户说明下午要看的现场范围。
过了一会儿，家庭群不断跳出新消息。她在会议休息的间隙扫了一眼，看到姨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灶台上放着发黑的锅，旁边是还没来得及装盘的青菜。姨妈配字：“大人孩子都到了，悦悦一走，周诚忙成这样。”
姨妈又补了一句：“姑娘工作要紧我懂，可一家人吃顿饭，也不能只顾自己，让不会做饭的儿子一个人扛。”
林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周诚答应负责的话还留在群里，姨妈到场前却只听婆婆说她有事。如今锅烧糊了，被指责只顾自己的还是她。
会议室门开了，客户请她去看第一项验收设备。林悦收起手机，带上资料走了进去，把那两条消息留在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