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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从旧车棚顶的裂缝漏下来,正滴在周成的车座上。他伸手去挪车,鞋尖碰到座椅底下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
袋口没拉严。他拉开一截,看见几捆用纸带扎着的钞票,立刻合上拉链,退到能看清车棚入口的地方,拨通了物业电话。
手机屏幕同时亮起试工提醒:下午三点报到。周成看了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车棚外只有几个躲雨的人,没人回头找东西。
“我在六号楼车棚捡到一个装钱的袋子,数目可能很大。”他说清位置,又补上一句,“麻烦你们快来个人,别让我一个人拿着。”
值班员说马上到。周成把袋子放在脚边,站到漏雨碰不着的地方。有人来推车,他便往旁边让一步,眼睛始终没离开袋口。
手机又响了,是招工联系人发来的地址和车间门牌。那家厂正在找设备维修工,他昨天才拿到试工机会,早上还把常用工具擦了一遍。
地方、时间都定了,他却还得守着脚边这个袋子。
十分钟后,物业值班员小赵撑伞跑来。周成指给他看袋子,又把发现时的情形说了一遍,问能不能先交给物业保管。
小赵蹲下看见钞票,手便停住了。“这么多,我一个人不敢收。你先别走,我叫主管来,再联系派出所和失主。”
“我三点有试工。”周成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报到时间还亮着,“能不能先拍个照,记下我在哪儿捡的?”
小赵拍了车棚和袋子,却不肯只凭照片接手。周成明白他的顾虑,只好在旁边继续等,自己给招工联系人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车间里声音嘈杂,联系人让他说大声些。周成报上姓名,解释自己捡到一袋现金,正等人来交接,想晚半小时到。
对方沉默片刻,说这一批岗位今天定人,试工排好了顺序,设备和师傅都只留到四点。“你尽量赶,过了时间,我也没法给你单开机器。”
周成说了声好,挂断电话。袋子还在他脚边,钱的主人没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在四点前把它交出去。
物业主管到了,先在车棚口拉开一小段警戒带,免得围观的人挤过来。她问周成有没有动过钱,周成说只拉开看了一眼,没点数。
主管戴上手套,从拉链缝里找到了折着的工资表。周成站在旁边,看见最上面写着“工人工资”,姓名密密排了几页,合计八十万元。
“这是发工资的钱?”小赵抬头问。周成点点头,又赶紧说:“表上没写是哪处工地,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等着领。”
主管从表页上的联系电话找到了失主。电话接通后,那边先是一阵跑动声,接着有人急问袋子有没有少,主管让他带上身份证明过来,当面清点。
周成听见“马上来”,才把一直握紧的手松开。他拍了拍裤腿上的雨水,算着从小区到厂里要坐几站公交,怎么算都紧。
失主赶到时,外套肩头湿了一大片。他自称梁建川,是那张工资表上的负责人,刚出电梯就盯着袋子问:“封口动过没有?”
“我发现时开着一点,拉开看见钱就合上了。”周成指向拉链,“物业来后我们一直守在这儿。”
梁建川没看他,先接起一通电话:“钱找到了,别催我,清完马上回去发。”他一边说一边蹲下开袋,主管和小赵都留在旁边见证。
纸带一捆捆排在地上,梁建川照工资表核对,又数了一遍。周成站得脚发麻,却怕自己走了,回头交接的事说不清。
“八十万,齐的。”梁建川把钱塞回袋里,抽紧拉链,对着电话说,“我现在过去。”
他拎起袋子就往外走。周成追了两步:“梁老板,等一下,留个交接记录吧。”
梁建川回过头,眉头还皱着。“钱不是没少吗?你想要多少,直说。我那边几十个人等着,没空在这里耗。”
周成脸上一热,声音却没抬高。“我不要报酬。我从发现到现在一直守着,钱交给谁、什么时候交的,写清楚就行。”
小赵赶紧上前,说物业有拾物交接单,可以当场填写。主管也说数额太大,双方留张凭据稳妥,耽误不了多久。
梁建川看了眼手机,把袋子放回桌边,按主管念的内容核对姓名和金额。周成确认单上写明八十万元当面清点、无短缺,才在拾得人一栏签字。
物业盖好章,各留一份。梁建川拿了自己的那张,手机又响起来,他边接边往外走,只朝主管点了下头。
周成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雨里。那句不耐烦的话还堵在胸口,可他先把凭据折好,塞进背包最里层,转身往公交站跑。
车刚好关门。他拍了两下车身,司机没看见,只能等下一班。湿鞋踩在站台上,他又给招工联系人发消息,说自己正在赶来。
到厂门口时已过四点。门卫照着名单放他进去,提醒他车间快下班了。周成一路跑上二楼,隔着玻璃看见试工的机器已经断电。
联系人正在收工具,听见他报名字,翻了一眼表。“人选定了。你电话里说的情况我记得,但师傅等不到现在。”
周成问还能不能补试,哪怕只看一眼故障机。联系人摇头,说今天排过的几个人已经试完,厂里要的是明早就能到岗的人。
他把带来的工具包提了提,又放下。“要是那人没来呢?”
“他签了入职确认。”联系人说得很轻,像怕这句话砸得太重,“以后有缺口,我再通知你。”
周成道了谢,走出车间。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刚修好的设备经过,他认出电机型号,手指下意识摸向工具包,却没有伸出去。
楼下雨停了,地上还积着水。他坐到门卫室外的长椅上,给林梅的对话框打出“试工没赶上”,看了半天,删掉了“路上有事”四个字。
林梅早上把他的衬衣熨平,出门前还问晚饭要不要多炒一个菜。他知道她等的不是漂亮说法,便把实话发了过去:“钱还回去了,试工没赶上。我回家说。”
消息发出去后,林梅一直没回复。周成把手机揣回口袋,摸到背包里的那张交接单,确认它还在,才提起工具包往车站走。
周成进门时,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林梅从厨房端出一碗饭,看见他手里原封未动的工具包,又把饭放回蒸锅里热。
“你短信里说钱还回去了,”她背对着他问,“多少钱?”
“八十万。”
林梅回头看了他一眼,关掉灶火。“你坐下,从头说。别只说你赶不上了。”
周成把车棚、物业、失主清点的事说完,拿出折好的交接单放在桌上。林梅看见“当面清点无短缺”的字样,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钱该还。”她把单子推回去,“可你不是十一点就出门了吗?怎么会一直等到四点?”
“下午才发现的。我去厂里的路上绕进车棚取车,物业不敢单独收,失主过来又要当面点清。”周成说,“我打电话请他们等等,没等成。”
林梅掀开锅盖,热气扑到她脸上。“你知道我下午做什么吗?我去问了房东,下个月房租能不能晚两天交。”
周成没接话。旧维修铺上个月关了门,他靠零星上门修理撑着,厂里的岗位是这阵子最像样的一次机会。
林梅把饭端给他,自己坐在对面。“我问房东的时候还想着,你今天要是试好了,我就不用跟他磨那两天。”
周成夹了一口菜,才发现她没给自己盛饭。“我再找别的。招工那边说有缺口会联系。”
“那是客气话,你自己也知道。”林梅把账本摊开,上面记着水电、房租和这周的买菜钱,“我们能等几次这种缺口?”
周成看着那一行行数字,说不出保证。他本想告诉她失主连声谢都没说,见她正算下周的支出,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梅瞥见他的神色。“还有什么?”
“那人以为我叫住他是要钱。”周成低头看着碗,“我只是要张交接单。他赶着去发工资,一句谢谢都没说。”
林梅合上账本,没替梁建川找理由。她只问:“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不要报酬,把交接写清楚。物业也在场,后来就签了。”周成把单子重新折好,“这件事我做得没错,可工作也确实丢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林梅把自己的饭盛上,坐回桌边,两人把重新热过的菜吃完,谁也没有把话说成一句轻飘飘的‘算了’。
饭后周成去阳台晾湿鞋,又翻出招工联系人的号码。他当着林梅的面拨过去,想确认明天是否真没机会补试。
电话接通后,联系人认出了他。他说录用的人已经办完手续,明天就上班;厂里近期还有没有维修岗,他现在给不了准话。
“谢谢,真有空缺麻烦告诉我。”周成挂断,打开手机上的招工信息,挨个记下能去问的地方。
林梅把桌面擦干,坐过来帮他筛掉两家通勤太远的。她仍然生气,却没再问他为什么不把袋子丢给物业就走。
第二天上午,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周成开门,看见老丁拎着一只锈了的旧机器旋钮,雨后裤脚还沾着泥。
老丁以前常去那家维修铺,认得周成的手艺。他把旋钮递过来:“小周,帮我看看,这个型号还能不能配到?我们工地那台搅拌机又犯倔。”
周成看了看卡口,说原厂件不好找,附近五金店可能有通用件,要先量轴径。老丁说不急,转身时却盯住了鞋柜上那张交接单。
物业把拾物登记照片发在业主群里,只拍了拾得人的侧脸。老丁昨晚看着像周成,这会儿见到单子,才确定自己没认错。
“昨天捡钱的是你?”他问。
周成把单子收起。“是我。梁老板那边的人都拿到工资了吧?”
“拿到了。”老丁把旋钮搁在掌心里,“小许给孩子交了住院押金,老马把欠房东的房租补了。还有几个外地来的,昨晚就往家里转钱。”
周成听完,肩膀松了些。“发出去就好。表上那么多人,我昨天还怕钱回得晚,耽误他们。”
老丁原本只想问配件,这时才注意到门边的工具包和桌上的招工纸。“你昨天怎么在那儿守着?那会儿不是该去找活吗?”
林梅从厨房出来,替周成倒了杯水。“他那天有试工。钱交接完赶过去,机器都断电了。”
老丁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你为等这笔钱,把试工误了?”
“我也想赶上。”周成说,“可他还在点钱,我就这么走了,回头交接的事说不清。”
老丁看着他,没说‘好人有好报’。他知道工地上拿到钱的人松了口气,眼前这个人却要重新找一份饭碗。
“老梁知道这事吗?”他问。
周成摇头。“他昨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没说上。说了也换不回那个岗位。”
老丁把水喝完,说下午帮他问问有没有维修活。周成先问是什么机器、在哪里,老丁说还没定,定了再来电话。
老丁走后,林梅把他落下的旋钮递给周成。她问通用件能不能用,周成拿卡尺量了一遍,写下尺寸,给老丁发了条消息。
林梅看着他熟练地收起工具。“你替他们松口气,我听得出来。你昨天难受,我也听得出来。”
周成把卡尺放回盒里。“我怕我一说难受,你就觉得我后悔还钱。”
“我怕的是你把家里的难处也一个人扛着。”林梅把账本移到两人中间,“钱该还,你也该被好好对待。”
周成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他翻到今天那一页,把能联系的两家维修门店地址写上,准备吃完午饭就去问。
午饭刚过,周成还没出门,老丁的电话先来了。街口一家小店的冷柜不制冷,店主请过人来看,只听到一句要换整套机组,价钱没谈拢。
“我跟她说你会修,但具体怎么收费,你们当面讲。”老丁报了店名,又补一句,“不合适就回来,别为我的面子硬接。”
周成带上万用表和工具包出门。林梅把他早上写的两家门店地址塞进侧袋:“修完要是顺路,照样去问问。”
店里只开着一台风扇。店主陈姐正把几盒乳品往隔壁借来的冰箱里搬,看见周成进门,先问:“查一查多少钱?我先说好,不能查完就让我换一整套。”
周成报了平常上门检修的价,说如果确定能修、她同意动手,检修费算进工钱;若不修,只收检修费。陈姐听清后,让他先看。
他打开柜门,温度显示比设定值高出许多,压缩机却时启时停。周成问故障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姐指了指昨晚刚挪过的位置。
“搬开给墙上补漆,搬回来就这样。上午那人摸了摸背板,说机组老了。”
周成先断电,检查插座和柜后的线路,再把挡住散热的纸箱挪开。纸箱不是全部原因,他测到一处接线端子时,表上的读数忽然跳了一下。
他让陈姐看那处发黑的端子。“这里接触不稳,发热后就断,压缩机跟着停。线还没烧到里面,可以换端子、处理这段线,再测运行情况。”
陈姐问会不会修两天又坏,接着还是要换机组。周成说端子这处能修好,整台冷柜其他部件他得在运行后再测,不能现在替它保证好几年。
“修下来多少钱?”陈姐问。
“三百元,含检修和这次维修。”周成把要换的材料给她看,“修完你自己试,确认它持续制冷再付。若机组还有别的故障,我会停手告诉你,不擅自加钱。”
陈姐想了想,问能不能只付检修费,让他告诉她买什么零件,她自己找人装。
周成没有拦她。“可以。但接线要压紧,还要测负载时会不会发热。我把型号和位置写给你,检修费按刚才说的收。”
陈姐低头看了看台面上待放回柜里的乳品,又问他今天能不能修好。周成说手里有合适的端子,试运行若正常,半小时左右能见结果。
“那你修。”她把纸箱搬得更远些,“我得在晚饭前把柜子用上。”
周成剪去受热变色的一小段线,重新压接端子,固定好后请陈姐看了一眼。他合上护盖,接通电源,没有立刻宣布修好。
压缩机启动时,陈姐凑过去听,担心又像上午那样停掉。周成守着表看电流,过了几分钟,再用手背确认端子外侧没有异常发热。
柜内温度开始下降。他请陈姐自己调一次设定温度,再开关柜门,看压缩机是否按设定重新工作。
陈姐照做了两遍,把一瓶常温水放进去,又去柜后看了看纸箱的位置。“这地方以后得留空,是吧?”
“留出散热位置。你昨晚搬过柜子,线路可能也在那时被拽松了。”周成把工具收好,“现在运行正常,这瓶水冷下来还要些时间。”
陈姐盯着温度显示走低,才从收银台取出三张百元钞票。她让周成写下名字和电话,万一今晚再出毛病,好找得到人。
周成在便签上写了电话,也写明更换端子和检查线路的内容。陈姐把便签贴在柜门内侧,说下回店里的设备坏了,会先把症状讲清楚再叫他来。
出门时,老丁在街对面的五金店门口等旋钮的消息。周成告诉他配件型号已经查到,哪家店有货也发到了手机上。
老丁见他从小店出来,问修成没有。周成点点头,说陈姐验过、付了三百元,自己还得去看两个招工地址。
“你现在还找固定活?”老丁问。
“找。零活今天有,明天未必有。”周成把工具包背正,“不过修好一台是一台,今天的菜钱先有了。”
两人走到路口分开。周成跑了两家门店,一家只招销售,另一家留下他的电话,却说维修师傅暂时够用。
回家时天还亮着。林梅正在厨房择菜,他把三张百元钞票放在餐桌上,压在账本旁边。
“陈姐那台冷柜修好了。”周成说,“她先自己试过,才给的钱。三百,正常工钱。”
林梅洗净手,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收入栏写下“维修三百”。她写完又问他跑的两家店怎么样,周成如实说了。
“那明天再看别的。”她把钱收进放家用的信封,“今晚买菜的钱,我就从这儿拿。”
周成应了一声,卷起袖子去洗青菜。饭还没做好,老丁又打来电话,声音比中午低些,说想先问他们一件事。
“我跟老梁说了钱是谁捡的,也说了你昨天误了试工。”老丁说,“他这才知道你不是顺路等了几分钟,想当面来道个谢。”
周成握着手机,看了林梅一眼。“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是我认出你,告诉他的。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回绝,不把门牌给他。”老丁停了一下,“还有些工友听见了,也想来,可能不止三五个人。”
林梅放下手里的菜。周成把电话开了免提,让她听见老丁后面的话。
“别让人今天晚上跑来。”林梅说,“家里地方小,人多也站不下。先说个时间,我们好准备。”
老丁听出她没有拒绝,忙说让大家挑休息日,人数也会提前讲清楚。周成却没立刻答应,他想起梁建川在物业门口那句不耐烦的话。
“我愿意见他,”周成说,“但我有话要当面说。如果他只是赶着把‘谢谢’说完,又急着走,就别带那么多人来。”
“这话我会原样带到。”老丁答,“我先问清他们什么时候能休,再给你们回电话。”
挂断后,林梅把厨房的凳子搬到餐桌边坐下。“你想说那天他以为你要报酬?”
“还有他拿着袋子就走。”周成说,“我也站在那儿等了半天。可当着那些领到工资的人,说自己受了委屈,会不会听着像讨功?”
林梅把一根没摘净的菜叶重新掰开。“你要说的是他怎么对你,不是让谁给你算损失。你要是愿意见,就别因为他们人多,把该说的话吞回去。”
晚些时候老丁回了消息:工友们第三天上午休息,梁建川也能来。他再次提醒可能会有不少人同行,问周家介不介意。
周成和林梅商量后,回他说上午十点可以来,楼道别堵太久,能进屋的先进屋,其他人等着也不必勉强。至于会来多少人,老丁还没给准数。
林梅收起餐桌上的账本,指了指那三百元买来的菜:“明天先把眼前的活问下去。后天人来了,你就按自己想的说。”
周成把物业交接单从背包里取出来,放进抽屉。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他坐下吃饭,想着后天见面时,要先让梁建川把自己那句话听完。
第三天上午,林梅刚把客厅的几把椅子挪开,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周成看了眼钟,离约好的十点还差五分钟。
他凑近猫眼,先看见梁建川那件深灰工装,后面是一片戴安全帽、穿工装的人影。楼道里有人低声提醒同伴让路,声音一直延到楼梯口。
周成的手停在门把上。老丁说会来不少人,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那天梁建川当着物业的面问他“你想要多少”,他只说了不要报酬;
今天想把受的委屈说清楚,门外却站着这么多人。
林梅见他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周成摇摇头,打开门,梁建川立刻往前一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